赵浩生浪迹天涯总为情
稿件来源:中国作家网 发布时间:[2005-11-01]


  中国的70年代,能读到《参考消息》的那个阶层,对赵浩生的名字实在太熟悉了。他的专栏文章把地球另一面的人和事写得活灵活现。人们期盼他所传达的信息,喜欢他冷峭严峻的观察和久违的耐人寻味的幽默。
  其实,从40年代中期,作为国民党《中央日报》记者的赵浩生,和包括周恩来在内的不少中共高层领导人就有许多接触,他的文章伴随着对中国的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的报道露出锋芒,曾引起国共双方政要和新闻界同行的瞩目。
  为此人们大都认为他是位记者出身的学者或政治活动家。毋庸讳言,无论在他涉足的哪个领域,他都是一位相当具有影响力的人物,这种影响力不仅证明而且突出了他的成就。
  实际上,他还是一位“住美国洋房,娶日本太太,吃中国饭菜”,有着中西合璧式情怀、可亲而幽默的“中国小老头儿”。他已过耄耋,仍朝气蓬勃,常常习惯性地用手理顺已寥寥无几的雪白头发,然后发出“呵呵”的笑声,独特而且极具感染力。
  
  儿子质问父亲:“中国解放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在那里?”
  赵浩生于1952年赴美求学,在那里成家立业,当丈夫,做父亲。他说他的儿女出生在美国,将在哈德逊河边长大,自己总不能像自己的父亲那样,一见到儿子就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从来不与儿子交流,就像《红楼梦》里的贾政对宝玉。
  “美国人儿子和父亲之间就像哥儿们似的,当父亲的一定得能和儿子谈棒球、谈橄榄球,而我都谈不来,我不知道怎样做父亲。我就和太太商量,最后决定,给子女最好的最纯正的美国教育。因为在美国,一定要坚持中国传统教育,不仅环境不允许,也不太可能。”
  赵浩生不信基督教,但他为教育儿子,得进教堂;不认五线谱、唱赞美歌儿时,这位中国血统的家长却要学做美国父亲,只能“滥竽充数”,张着嘴作歌唱状。他把儿子送进最好的教会学校,夏天送进最好的夏令营,冬天送进最好的冬令营,大学进最好的长春藤大学,儿子成了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1975年,他带着全家回到家乡,让儿子看着祖母入土,让儿子知道自己的根在中国的土地上。
  一家人从河南返回到北京饭店,儿子用少有的非常严肃的口气说:“爸爸,我有一个问题问你。昨天我想了一晚上,今天早晨非问不行。”面对一下子长大了的儿子,赵浩生问:“什么严重的问题?”
  “你告诉我,中国大陆解放的时候你在哪里?”他的意思就像美国孩子问父亲: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你在什么地方?不参战就不算英雄。很显然,中国解放这么大的事你不在中国,你怎么能够解释?
  “我解释说,我1948年就出去了,我出去做新闻记者了。这没能让儿子心服,他觉得我应该在中国参加解放战争。这很沉重。他认为,既然是中国人就应该对祖国有所贡献。”
  继而儿子仍然严肃并且极认真地提出不回美国了,留在中国工作。父亲愣了:高中还没毕业呢,回来工作也得上完大学嘛!
  告别祖国时,儿子突然跑下汽车,拉住堂弟,指手画脚,费劲地用中国话告诉堂弟:我们是亲人,我们都要上进,我们都是中国人!这情景很让赵浩男感动。他相信,再正宗的美国教育也改变不了中国人的中国根。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赵浩生作为《东南日报》驻日本特派员到日本一年。他凭借掌握战时中国的第一手资料和一流的演讲口才,在日本学界和新闻界赢得许多喝彩,受到各种优待。但是他这个年龄的人是在“恐共病”的氛围下长大的,对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是什么样子无法想象,就像放出去的风筝断了线。
  当他从收音机里听到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那一刻,激动得了不得,又不敢轻举妄动,便提笔给当时在出版总署工作的胡乔木先生写了一封信要求回国,同时附了一篇文章。“胡先生把这封信交给了宋庆龄主办的杂志,日文版编辑康大川给我回了信,交给我一个任务,叫我剪辑日本报纸作为交换,然后给我寄《人民日报》。我寄去的那篇文章在《光明日报》发表了,可关于我回国的事没有答复。在这种情况下,我就只有决定到美国去继续读书。”
  当时赵浩生29岁,和美国没有任何联系,只凭一本英文大字典后面附的美国各大学的地址、简介,写了150封信,申请各校的奖学金。他糊里糊涂地连女子学校也申请了。后来得到11所大学的邀请。他选了在地理上和他的老家相对应的伊力诺爱州的伊力诺大学去读书。
  
  25美金娶到一位日本贵族出身的太太
  作为战胜国的记者,赵浩生在日本出尽了风头。当时中国解放了,日本人对中国有点好奇,急于了解,许多地方请中国人去演讲。有一次,日本津田塾大学请他去演讲,这是日本惟一一所接受西洋教育的女子大学,也是当时日本最高级的大学,和东京大学并列。日本的许多女政治家、女作家、妇女界知名人士都出自这所大学。
  漂亮、文静的学生会会长向大家介绍了这位记者。
  “我当时已到了结婚的年龄但找不到对象,日本的中国小姐很少,有一个大家就群起而追之,打破了头。我只得另辟战场,我看到津田塾大学的学生会会长蛮漂亮的,就追起她来。这就是我现在的太太——今泉智惠。”
  赵浩生当时发动了强大的追击攻势,用他的话说“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追了一阵,今泉智惠决定到美国上学去,这也是促成赵浩生赴美的另一个原因。
  “她到美国后我的心就乱了,想用各种方法拴住她的心。我每天至少给她写一封信,信封是让印刷厂印好的,上面有邮票有胶,随时写随时寄,有时一天写好几封,采取闪电式、导弹式进攻,让她没有喘息的余地,防止别的男人乘虚而入。我还把让她给我回信的信封也印好,贴好邮票寄给她,也要求她每天给我写信。”
  不久,赵浩生便追到了美国,两个人的学校分别在两个洲,只有假期才能约在芝加哥见面。他们读完学位后便开始找工作。今泉智惠先是在一家休假旅馆打工,存了两个月钱,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从密执根到加州与赵浩生会合。当时赵浩生教书的学校正好有一个机会,今泉智惠就留下来与他一起教书,一对有情人结合了。
  “我们婚礼上交换的戒指,是我们学校美术系的一个教师用5分钱的小铜板打的。这个戒指不值钱,但我太太却当成珍宝收藏至今。”
  赵浩生所在的伊力诺大学的学校牧师替这对为了爱情背井离乡的情人证婚,校长做主婚人,并在赵浩生的博士论文导师家里,用25美金请所有参加婚礼的人吃了一顿他们或许一辈子吃的惟一一顿中国饭——蛋炒饭:米、鸡蛋、火腿、青豆,又有红又有黄又有绿,炒了好几大锅。在赵浩生的误导下,在场的美国朋友竟真的以为这就是最好的中国饭,吃得兴高采烈。
  婚后,他们夫妇申请到耶鲁大学任教,从美国的中部飞到了东部。赵浩生从1960年到1986年在耶鲁大学任教26年,今泉智惠至今仍在耶鲁大学任日文系主任,已38年。
  赵浩生的夫人出生于日本贵族家庭,她的母亲一直认为女儿不该嫁中国人。她的父亲是日本的詹天佑,是日本新铁道工程设计师,做过南满铁路株式会社的总裁,而赵浩生却出生在中国贫瘠的乡村,这个结合演绎了一个非同寻常的爱情故事。
  
  在我家“中日关系正常化”
  尼克松访华一年之后,赵浩生携全家回国探亲。1973年,能来中国的外籍人士还不多,他们全家在国内的许多要求政府部门都尽量让他们满意。杜甫的一句“孤舟一系故国心”最能反映赵浩生这位在异国他乡漂泊了几十年的游子之心,他最想的是回家,回去看望白发老母。但导游带着他们全家转了许多地方,就是迟迟不往中州腹地迈进。赵浩生焦急地期盼着。一个多月后,他们才知道,从他的老家息县到信阳有百多里路,就在这一个月里,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奇迹般地变成了平坦大道。赵浩生为此非常感动。他操着久违的乡音高呼一声——娘啊!长跪不起。
  在美国人眼里,中国人、日本人都是亚洲人,而在赵浩生家乡的人眼里,日本人就是外国人。赵浩生带回个日本老婆,息县的乡亲们闻讯都出来看热闹,站在卡车上、马车上、架子车上,争相一睹乡里儿子带回的“洋媳妇”。但乡亲们看见穿着和中国人一样的解放装的日本女人时大失所望,摇着头对背后看不见的人喊:“嗐,跟中国人一样嘛!”
  婚后20年,今泉智惠第一次回婆家,当时的河南还很贫穷。赵浩生对太太说,你算进了赵家门了,后悔也来不及了,用中国话讲这叫“生米煮成熟饭”了,你看了我们赵家,觉得怎么样啊?
  今泉智惠沉吟了片刻说,穷,但是有自尊。
  赵浩生的太太绝非等闲之人,她抓住了要害。赵浩生认同夫人的观点,他说,我们中国人就是如此。穷好办,政策对,经济就能起飞。但如果国民没有自尊,国家就没有前途。
  他们全家回到美国后,很多美国朋友非常想听听他们在中国的见闻,大家都请他们吃饭,让他们谈谈中国。这时赵浩生才发现,如果朋友中有人讲中国不好,他的太太比他反映还强烈,还气愤。“我知道她非常爱我,爱赵家,爱中国。用最俗的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啰。”
  赵浩生在美国的家里照样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夫人对此并无反感。夫人有一个基本观点:日本侵略中国,给中国带来深重的灾难,但日本的侵略也给日本人民造成许多痛苦。夫人说,我们日本人民也同中国人民一样受苦受难,我们也为战争付出了代价,我不是把我的青春和生命都献给了中国人嘛!
  赶上12月8日轰炸珍珠港的日子,他们全家总会讨论日本问题。今泉智惠从不为日本政府辩护,只是说我们日本国民在侵略期间受的罪也是一言难尽。儿子、女儿就会抢白妈妈:是你们日本先发动的战争……
  然后,便是妈妈歉然的一笑和随之而来的一顿丰盛的晚餐。
  
  作为伴侣,我找到了一个非常理想的人,我不能再苛求什么了。
  赵浩生的岳母家是日本为数不多的信基督教的家庭,有些西洋化,老太太讲一口非常漂亮的牛津腔英语,在很贵族化的上层社会,这个家是一个显赫的大家族。老太太一直对女儿嫁给一个中国人耿耿于怀。她认为赵浩生早年在日本的特殊身份和地位都因了当时的年轻,是靠不住的。一直到中国粉碎“四人帮”后,赵浩生请岳母来中国旅游,才打消了老人家几十年的忧虑。
  为了这次旅游,赵浩生特意找到中国旅行社,说这是为了“巴结”岳母。“国旅”的同志非常善解人意,为老太太安排了最好的导游,每到一地用最好的车接,住最好的宾馆,享受国家一级待遇。老太太的中国之行,改变了她对女婿的看法。她说,如果我的女婿在中国没地位,我不会受到这么好的接待。送老太太回日本后,赵浩生专程回国答谢“国旅”。“国旅”的同志们说,这就是为了让老太太知道,她的女儿嫁中国人没错!赵浩生“呵呵”地笑出了声:“这使我的地位大大提高了。”
  赵浩生与今泉智惠认识时,今泉智惠年纪很小,比他小十几岁。赵浩生一开始就想“把她塑造成一个适合我的伴侣。”
  “人们都说日本女人是贤妻良母,娶日本女人做老婆是最有福气的。这一点我深深感受到了。现在的日本女人怎样我不知道,至今我太太身上还有日本女人的传统。”
  “我们结婚近半个世纪,我从没削过水果皮,剥过鸡蛋皮,擦过皮鞋,从没给汽车加过油。车胎在路上爆了,我就在车里看报纸,她自己换车胎。当然,我也从来没管过钱。”
  赵浩生的夫人是一位优秀的教授。在美国,只要是今泉智惠的学生,各大公司在聘用时绝对没有二话:优先录用。她还要管理自家的一座公寓大楼、一座商场及其他几处投资。美国人的家里不请佣人,他们的家里也全靠夫人的一双手。一座花园别墅在能干的夫人手下一尘不染,井井有条。赵浩生十分得意地称赞夫人:她真的是个圣人!
  他们结婚已50年。赵浩生最大的享受是周末或放假的早晨,和夫人共进早餐,这一餐常常从早8时吃到下午2时。有一次他们谈互换角色的话题。赵浩生问太太,如果让你和英国女皇换个位置你愿意吗?太太认认真真地摆出无数个理由不愿意。太太问赵浩生是否愿意和教皇保罗换位?赵浩生说,再显赫的人物都没能娶到你这样的太太,我可以举出一百个理由否定这个设想。因为几十年的相濡以沫,他们已成为一体,换了谁都不是最理想的组合。
  赵浩生的夫人决无控制丈夫的意思,但对他了解得十分清楚,“她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比如,我离开美国半个月或更长时间,回去后她耐心地帮我算账。算下来,她就知道我怎么生活,接触什么人,一切都了如指掌。”
  赵浩生在外面花费最大的是国际长话费。事无大小,只要心里不舒服就给夫人打电话,夫人和他开玩笑,电话费太昂贵了,我们迟早要被“打”垮的。
  “我找到了一个非常理想的伴侣,我决不能再苛求什么了。”
  看来,一个美满的婚姻,女人无论如何对丈夫要有一点崇拜的感情。日本人一向对中国文化五体投地,而今泉智惠又在某种程度上认为赵浩生代表中国文化,值得她崇拜。因此,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崇拜一个男人,这便是爱情的凝固剂。
  
  他对江泽民主席说:我的日文可以骗个日本姑娘嫁给我。
  赵浩生的夫人能讲很好听的中国话。她不仅仅跟丈夫学,还专门在耶鲁大学读中国语。别人问她为什么非要学通中国话,她诡秘地笑答:为了自卫。赵浩生解释说,如果我有中国女朋友,打电话时她就可以完全听懂了。
  赵浩生平日和夫人对话是用英语,但他的日语也有相当水准。1989年江泽民主席接见他时曾问他,听说你的夫人是日本人,你的日语怎么样?赵浩生诙谐地回答,我可以骗个日本姑娘嫁给我,就这点水平。
  浪漫是什么?东方人和西方人有完全不同的理解。东方人把诗意的、幻想中的浪漫情调列入内心隐私,而赵浩生老先生挣脱了这种束缚,能把它“宣泄”出来。
  赵浩生的一位老友曾戏说“赵氏定律”:赵家的宇宙是一个太阳满天星斗。他跟一个女人做一辈子伴侣,可以爱天下的女人。跟一个女人做伴,这伴就是他的生命中的太阳。他周围是满天星斗,只是星斗永远不能代替太阳。
  老友揭示的这个“定律”令人疑惑:这是不是对不起赵太太?
  老友说,他的太太晓得他交际广,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太太知道他的原则,知道太阳不可取代。面对这一番评说,赵浩生笑而不答。
  “你们这种夫妻模式有没有不和谐的地方?”
  “也有。比如,我们夫妻间是用英语交流,英语再怎么好也不是母语。两人在说悄悄话时,总感觉词不达意。‘常恨语言浅,不如人意深’。就好比男女在一起时,你看我一眼,我碰你一下,说不尽的恩恩爱爱,这中间总要发出声音,用英语用日语都不够味,也不对劲儿,可是中国话的一声:唉——哟——多有意思,多么微妙。两个人最亲热的时候用英语,实在煞风景。”
  谈到这里的赵浩生老先生,眼睛像月牙儿般弯了起来,“呵呵”地笑出了声,简直如同一位热情豪放的小伙子。
  
  我等了许多年,不能再等了。
  赵浩生的女儿赵惠纯是位作家,以一部英文长篇小说《猴王》在美国文坛一鸣惊人。她和她的父亲一样,一天到晚爱做梦,父女俩见面睁着眼睛说梦话。40多岁的女儿是华裔在美的第二代人,她从小就听父亲讲《西游记》中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故事。她的小说虽与“猴王”丝毫不沾边,但无疑来自她祖国的文化。
  赵惠纯小的时候,父亲专程带她到旧金山的中国街去玩,回家后问她,今天你在中国街看到的什么最有意思?女儿兴奋地抚摸着自己的长发说,“每个人都是黑头发。”
  父亲郑重地告诉她,世界上1/4的人都是黑头发。女儿第一次知道了,她不是少数民族。
  女儿大学毕业后,父亲把她送回中国,在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工作一年。一年后,这个完全美国化的女孩子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她是中国这片土地的后代。
  祖国的巨大变化不仅吸引了赵浩生的一双儿女,更深刻地吸引了他。家乡父老的真诚接纳再也无法使他平静,无法使他像以往那样回到耶鲁大学的讲台上。他发现了一项比当教授教那些金发碧眼的学生更有意义的工作:回祖国,做中美文化、经济交流的工作,为自己的祖国出一把力。现在,他一年中一大半时间在祖国工作。
  他说,这件事我等了许多年,不能再等了。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为了生养他的这片土地,开始孜孜不倦地为祖国注入一份爱。(《妇女生活》胡殷红 199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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