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晚,记者到重庆采访回京,从机场星夜兼程赶往位于京郊顺义的第六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驻地,为的是“堵截”下午投票结束、准备离去的评委。 记者在采访中特别注意的是,评奖过程是否严谨?评奖是否尽可能做到了公平公正?因为近年来在社会上颇为流传着一些所谓“黑幕”、“暗箱操作”之类的说法,却又只闻危言,难见例证。记者当然对此抱有好奇。采访的结果是:被采访者一致认为,此次评奖的程序是严密的,评奖的过程是严谨的,评委们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观点,展开了充分说理的探讨乃至争论,最后,以投票方式完成了对优秀作品的遴选工作。应该说,评奖的公正性无懈可击。
不断完善和改进的茅盾文学奖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本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主任张炯,在上届茅盾文学奖时就曾出任评委会副主任,他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中国作协希望通过每一次评奖,总结经验和不足,以不断的改进,使评奖更臻公平公正,这种思路是一以贯之的。经过上次的评奖,我们认真地总结经验,也听取了广大作家、文学工作者的意见和建议,对《评奖条例》做了一些修改。比如评奖委员会的构成,《条例》的修订稿规定:京外评委应占评委总数的1/3以上;比如评委的产生,改进了过去的推举方式,变为从评委库中随机抽取。又比如,为了倾听群众的意见和呼声,《条例》修改稿规定在终评开始前一个月,将入围作品名单向社会公开。本届评奖严格执行了有关规定。终评会议召开的第一项议程,就是由评奖办公室将群众在网络上、书信里表达的意见一一向终评委通报,作为参考。 在讨论中,每个评委都详细谈了对作品的意见,表达得非常充分。讨论中争论是有的,争论得坦率而又诚恳。争论的目的是比较,比较作品的短长。因此,经过几轮的讨论,作品的面貌越发清晰,意见也越来越接近。第一轮讨论后投票,13部作品入围,第二轮讨论后投票,7部作品入围。经过最后阶段的讨论,评委们当然仍然各有所爱,但可以说在许多问题上达成了共识。按照《条例》,最后应以无记名方式选出5部作品,但实际上此前的好几届评奖都只选出4部,因为最后一部总是不能取得2/3以上评委的认同,因此只好阙如。而这一届,很顺利就遴选出了5部作品,都获得了不少于2/3评委的支持。这也说明评委会讨论得充分,共识点很多。 张炯认为,这5部作品应该是推荐入围作品中的优秀之作,它们体现了评奖年度里长篇小说创作的代表性收获,体现了文学关注现实,反映时代精神的风貌,体现了小说家们追求尽可能完美的叙事,不断创新的艺术追求。
历史题材永远是当代文学创作的资源库 参加了本届茅盾文学奖初评又有幸在随机抽取专家库名单时被抽中的陕西评论家李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作为身处其中的本届茅盾奖评委,我认为评奖程序严格、公开、透明。他认为,这次获奖作品中包括了历史题材、现实题材,有老作家也有新作家,基本反映了近年来长篇小说的成果和水准,结果是令人满意的。但李星略有遗憾地表示,贾平凹的《怀念狼》没能获得2/3以上评委的认可,这是很遗憾的。 李星作为《小说评论》的主编,记者请他谈谈对近年来历史小说的看法。李星说,近年来我们刊物评论历史小说的文章不多,但决不是因为近年来创作历史小说的少了,而是许多历史小说中历史观念和创作思维与文学有关的新观念不多,许多作品不是单纯的史料记载,就是用一段史料“戏说”一段故事,很难给读者和评论家以耳目一新的感受,因此我们刊物对这类题材的作品评论比前几年少得多。李星谈到,塑造体现人民愿望的历史杰出人物,未必不能奏出主旋律。因为表现中国历史光荣传统也是宏扬民族文化。中国历史丰富、题材广泛,历史题材永远是当代中国文学的资源库。李星认为,历史小说还要与时俱进,不能唯历史而历史,还要古为今用,要有当代意识的观照。李星认为,《张居正》这部作品不仅有严谨的史学态度,而且观照现实,同时兼具文学品格,是当代历史小说创作中卓而不群之作。 评委雷达在谈到四卷本长篇小说《张居正》时说,这部作品以清醒的历史观,热烈灵动的现实主义笔触,有声有色地再现了与“万历新政”相联系的一段广阔历史生活场景,塑造了张居正这一复杂的封建社会改革家的艺术形象,揭示了他的悲剧命运的必然性。作者以其丰赡的文史修养,飞扬的文采,恢宏的艺术架构,对特定历史状态的提示富于当代性。 有历史价值的作品没有被遗漏掉 曾镇南曾担任过第四届、第五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他没料到在随机抽取第六届茅盾文学奖评委时又有幸连任。他说,评奖的程序始终是按规定严格执行的,有待完善的地方当然还有,比如应该把最终评选结果排序的办法写进《条例》,应该再细化一些。曾镇南说他对这次评选的结果非常满意。他说,张洁和宗璞是两个非常有声望的女作家,今年又是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她们两位的作品一个阳刚,一个婉约,“金戈铁马”和“晓风残月”都能获奖,体现了文学风格的广阔性。 谈到《无字》,曾镇南说,这是一部很优秀的作品。虽然也有评委提出不同意见,有人说,这部作品的缺点在于离作者个人生活很近,但曾镇南认为,任何作家都不应也不可能拒绝人生阅历的赐予,问题在于他是沉湎于狭窄的生活空间,还是拓展出社会的、民族的、人生的广阔天地。《无字》在整整一个世纪的革命、战争、动乱、改革所造成的社会大动荡的背景上,描写了女作家吴为及其家族四代女性的婚姻爱情,生存挣扎,刻画了各种各样在历史大波中浮沉,在社会矛盾中凸显的人物。作者以血代墨,冷隽地剖视了宗法家庭制度及某种现代乃至当代的蜕变形态,揭开了传统文化心理积淀中的痼疾的病灶,谱写出这部凝重深邃,至哀无言,极痛无字的人性的史诗,给人以强烈的艺术震撼和悠长的人生回味。 军旅作家的重大收获 在这次评奖中部队作家有徐贵祥和柳建伟两位获奖,就此记者采访了长期执教于军艺文学系的军旅文学理论批评家、本届茅奖评委朱向前。朱向前认为,九十年代中期至今,包括第四、五、六届茅盾文学奖的入围作品,包括中宣部评选的向建国五十周年、建党八十周年献礼的长篇,军旅小说一直佳作不断。比如《醉太平》、《穿越死亡》、《我是太阳》、《英雄无语》、《走出硝烟的女神》、《我在天堂等你》、《突出重围》、《亮剑》、《遍地葵花》、《明天的战争》等等,至少可以数出20部出自军旅作家手笔的、在当代中国文坛提起来都是沉甸甸的作品。 获奖作品《历史的天空》出自徐贵祥之手,他毕业于军艺,是朱向前的学生,朱向前对他的创作应该说一直比较关注。 朱向前说,徐贵祥是从班长、排长、连长当上来的,而且两次到南线参战,这种经历在部队作家当中是比较少有的,由于这个特点使他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军人气质和扎实的军事素养,这是关在房间里学不到的。《历史的天空》首先是人物的性格非常鲜活。这个故事着重写人物的成长发展,一方面它注意到了偶然的历史因素对一个人的成长或者说他一生命运的重要作用,但又不仅仅停留在偶然性上,通过人物的成长发展又让你感觉到一种历史的规律、一股历史的合力,或者说一种历史的必然性在起重要作用。小说结构大开大阖,有一种大力量;小说语言粗犷劲道,有一种大气势。朱向前认为,这部作品的缺陷是某些地方不够蕴藉,韵味稍欠。徐贵祥的语言一旦脱离了情节、一旦进入白描式的写景,便会暴露出一些不足。但瑕不掩瑜,我们可以把《历史的天空》看作是革命历史题材长篇创作的重大收获。 茅盾文学奖如果没有关注现实的作品是有缺陷的 评委秦晋谈到终评会上对《英雄时代》这部作品的评价时说,茅盾文学奖应该有它的品格和特点,茅盾本人的作品就是关注现实的创作成果。因此,茅盾文学奖应该对关注现实的创作予以特别的关注。有些作品可以去拿别的奖项,不一定非拿这个奖。假如茅盾文学奖评出的作品对当前正在发生变化的现实是没有关系的,那么,作为重要的长篇小说奖项就是有缺陷的。最理想的应该是,既注重关注现实,又注重艺术的表现。 他认为,《英雄时代》的优势在于,这部作品面对了广大读者共同关注的现实生活中的大问题。尤其是当人们对现实产生困惑的时候,作家有责任用文学去面对,去帮助人们理解和把握时代,加深和升华对现实的认识。这部作品正面写出了中国正在面临的大变革,而且具有相当的前瞻性。作者的目光敏锐,且具穿透力,作者具有“编织”故事的才华,具有把握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深厚功力。 秦晋认为,现实题材作品的创作,必须注意作家自身的生活积累,既要尽可能到生活中去寻找切身的生活感受,又不能受自身经历的局限。许多作家是具备这样的能力的,但往往由于作者对细节和体验的把握欠缺,心浮气躁、急于出手,致使不少作品打磨不够,思想性与艺术性不能达到统一,使得人们对这类作品的文学性产生怀疑,这是作家们今后在创作中应该引起注意和提高的方面。 谈到对近年来关注现实的作品评价,秦晋认为,不能说仅仅是艺术水平、文学素养问题,更重要的是作家对生活的理解和认识。就是对现实生活的理解能不能达到像曹雪芹对生活理解的那么深,对人性的理解能不能达到那个深度,有了对生活和人性理解的深度,作品自然就有了深度。《白鹿原》之所以是部好作品,是陈忠实对生活和对他周围的人认识得透彻,这也是反映现实生活题材作品的标准。 茅盾文学奖不可忽视文学成就 严家炎先生是第五届、第六届茅盾文学奖的评委,在谈到本届评奖时他说,这次评奖过程中,对“主旋律”的讨论使大家的眼界大大拓展了。“主旋律”决不是把创作限制在狭小的范围里,爱国主义等题材的作品都包括在主旋律之内,内容宽泛了,这是有意义的进步。严家炎认为,必须获得不低于2/3评委认可才能获奖的规定不仅严格,而且执行的程序也很严谨,只有这样执行,才能合理地取其最大公约数。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有缺陷和遗憾,因为在个人审美的尺度上很难达到完全统一。 严家炎谈到《东藏记》时说,这部作品是爱国主义之作,作家突出的特点是写“气节”——我们的传统和文化之中丰富宝贵的资源。尽管作家抗战时只是位少年,但经历了八年抗战时期的生活,写出了她的感受,真切、感人、温婉、耐读,特别是现在宗璞先生已届古稀之年,在双眼几乎失明的状态下写出洋洋几十万字的一部长篇,她对艺术的追求非常虔诚、执著,评论家们为此深受感动。 严家炎在谈到茅盾文学奖的特点时说,这个奖项不仅仅要求艺术性和思想性的统一,而且应该把文学本身的成就作为首位的考量,这与思想性一点不矛盾,真正文学上有成就的,必然背后隐藏着深层的思想,无内容的形式是不大可能存在的。只有把文学成就放在首位的评奖,才是经得住检验的、有价值的。茅盾文学奖要保证它的权威性越来越高,靠的是文学成就这一标准的坚持。现实题材作品我们要重视,但不能因为是现实题材就放松文学的起码标准。如果这个标准降低,就不是文学奖了。 一度呼声很高的《檀香刑》为何落选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筛选阶段曾以全票入围的作品《檀香刑》,在茅盾文学奖终评第一轮投票时以12票进入前13部入围作品篇目,在第二轮投票时以9票入围前7部,但在最终投票时位居第六,亦未获得不少于2/3评委票数,故而落选。为此,一些评委表示遗憾,但他们表示,尊重评委会投票的结果。 在评委会上,许多评委发表了对这部作品的看法。有的人予以高度的评价,也有的人表示不敢苟同。来自福建的评委南帆认为《檀香刑》是一部很好的作品,为之没能获奖而惋惜。记者追问,《檀香刑》没有当选,你认为有什么程序上的问题或评委受到了什么压力吗?南帆明确表示:“那倒没有”。 严家炎说,《檀香刑》这部作品体现了作家的才能,有新的开拓,有批判精神,揭露了封建社会对人的摧残和极至的残酷。 也有评委认为,《檀香刑》对酷刑的描写缺乏节制,不能给读者带来审美的愉悦;语言的韵文化尝试和对民间文化的借鉴固然值得肯定,但并没有达到期待的水准。不能获得2/3以上评委的认可,是意料之中的。 张炯说,对某一部作品落选,应抱平常心。落选的优秀作品不仅仅是一部,还有不少。评委是由不同的年龄段,不同的知识结构和抱有不同美学理想的人士组成的,虽然都是作家、学者、评论家和文学组织工作者,每个人对作品的理解却不同,审美取向也不同,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投票取的是最大公约数。他相信,每一位落选者,都会理解这一点,会用加倍的努力,攀登思想和艺术的高峰,写出无愧于时代,也无愧于历史的佳作来。 (中国作家网 胡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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