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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70年代，能读到《参考消息》的那个阶层，对赵浩生的名字实在太熟悉了，这位专栏作家把地球另一面的人和事写得活灵活现。在那个封闭的年代，人们期盼读到他通过文学语言所传达的外面世界，喜欢他冷峭严峻的观察和久违的耐人寻味的幽默。从40年代中期，赵浩生与包括周恩来在内的不少中共高层领导人就有许多接触，他的文章伴随着对中国的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的报道露出锋芒，曾引起国共双方政要的瞩目。为此人们认识了这位记者出身的作家、政治活动家。毋庸讳言，无论在他涉足的哪个领域，他都是一位具有相当影响力的人物，这种影响力不仅证明而且突出了他的文学成就。而今，人们渐渐淡忘了这位曾叱咤风云的“专栏作家”。
赵浩生给我的第一感觉是 “住美国洋房，娶日本太太，吃中国饭菜，写自己文章”，有着中西合璧式情怀、可亲而幽默的“中国小老头儿”。他的习惯性动作是用手轻理已“寥寥无几”的银发，每句话后面都会发出“呵呵”的笑声。
赵浩生于1952年赴美，在那里成家立业，当丈夫，做父亲。他说他的儿女出生在美国，在哈德逊河边长大，接受正宗美国化教育。七十年代，他带着全家回家乡探亲，让儿子看着祖母入土，让儿子知道自己的根在中国的土地上。就在那次儿子用少年老成的口气质问他：“爸爸，昨天我想了一晚上，今天早晨非问不行。你告诉我，中国解放的时候你在哪里？中国解放这么大的事你不在中国，你怎么解释？”赵浩生告诉儿子他1948年人虽然在日本，但心却在祖国，是用手中的笔支持中国人民的解放战争，但儿子认为父亲应该留在祖国。儿子一点不客气地说，既然是中国人就应该留在自己的祖国，为祖国解放作出贡献。那天儿子郑重提出不再回美国了。赵浩生感叹：我算懂得了，再正宗的美国教育也改变不了中国人的中国根。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赵浩生正好在日本。他凭借犀利的文笔，在日本赢得许多读者喝彩。但当他从收音机里听到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那一刻，提笔给当时在出版总署工作的胡乔木先生写了一封信要求回国。我说，您当时报道中国战事的文章风靡日本，出尽了风头啊。赵浩生呵呵笑着岔开话题说，我当时虽很风光，但到了结婚的年龄还找不到对象，日本的中国女子很少，我只得另辟战场，看到津田塾大学的学生会会长蛮漂亮就追她，一直追到美国追成我的太太。
听说你特别“吝啬”，送给妻子的结婚戒指，是用5分钱的小铜板打的。赵浩生得意地说，你别以为这个戒指不值钱，我太太当成珍宝收藏至今呢。
赵浩生的夫人出生于日本贵族家庭，而赵浩生却出生在中国贫瘠的乡村。我说，这就好比长工娶了地主的女儿！赵浩生点点头说：但在我家“中日关系正常化”。
尼克松访华一年之后，赵浩生携全家回国探亲。1973年，能来中国的外籍人士还不多，但导游带着他们全家转了许多地方，就是迟迟不往中州腹地他的家乡走，急得赵浩生多次催问。其实为了让赵浩生一家能少些颠簸之苦，能让他们看到家乡的变化，就在这一个月里，政府投资抢修了从赵浩生家乡到信阳的百多里土路，一个月后数十年坑坑洼洼的土路奇迹般地变成了平坦大道。但面对当时仍然贫穷的河南家乡，赵浩生对太太说，你这算是进了家门，后悔也来不及了，用中国话讲这叫“生米煮成熟饭”了。我说，也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我顺势调侃，您挺爱国，在家敢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吗？赵浩生仰起头说：当然，我经常大声唱！因为我了解我夫人，她知道：日本侵略中国，不仅给中国带来深重的灾难，也给日本人民造成许多痛苦。双方都为战争付出了代价。我说，是啊，夫人把青春和生命都献给了你这个中国人了，你的刀不会向她举起。
人们都说日本女人是贤妻良母，娶日本女人做老婆是最有福气的。赵浩生点头说是：我们结婚半个多世纪，我从没削过水果皮，剥过鸡蛋皮，擦过皮鞋，从没给汽车加过油。车胎在路上爆了，我就在车里看报纸，她自己换车胎。我调侃他：啥都不管，也一定从来没管过钱。他呵呵笑说：这是不争的事实。
赵浩生的老友文怀沙戏说“赵氏定律”：赵家的宇宙是一个太阳满天星斗。他跟一个女人做终生伴侣，但可以爱天下女人。终生伴侣者是他生命中的太阳。阁下周围是满天星斗，只是星斗永远不能代替太阳。我说这“定律”是不是对不起夫人？文怀沙说，他的夫人晓得他交际广，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太太知道“定律”，知道太阳不可取代。面对这一番评说，赵浩生只“呵呵”而不答。
我听说赵浩生夫妻间是用英语交流，疑惑是否会有“常恨语言浅，不如人意深”的感觉。赵浩生又呵呵笑起来：就好比男女在一起时，你看我一眼，我碰你一下，说不尽的恩恩爱爱，这中间总要发出声音，用英语用日语都不够味儿，也不对劲儿，可是中国话的一声：唉——哟——多有意思，多么微妙。两个人最亲热的时候用英语，实在煞风景。
谈到这里的赵浩生老先生，呵呵地笑个不停。也许人们淡忘了老人神采飞扬的文字，但我常常记起老人呵呵的笑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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