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者“诗禅”也
作者:蒋莉 文体:杂文 更新时间:2008-7-9 9:23:26

    在我看来, 如果要推出三个人代表唐诗的三座高峰的话,诗仙李白和诗圣杜甫自是不在话下,那么另一个诗家圣祖应当是属王维莫属。王维者,字摩诘,出身在官宦世家,生长于钟灵毓秀的蒲地。他自幼深受书香门第的文化渲染,又受温柔敦厚的母亲诵经奉佛的影响,厚于学养,美于性情,蒲地人杰地灵,也滋养着摩诘早慧的心灵。天性的温润如玉、仁慈纯净,使他深悟宦海的沉浮、人世的飘摇,归心佛法,潜心礼佛,身在官场而心在佛门,在“亦官亦佛”间感悟着禅宗的人生意趣。他的这种“以禅入定、由定生慧”的精神境界,在他后期的山水田园诗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可以说,王维是唐代乃至整个中国古代诗人中的“诗禅”,他用自己对外界事物独特的感悟在中国诗歌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留给后人无尽的精神财富。

    在王维后期的山水田园诗中,“空”字出现的很多。空,是一种空明境界和宁静之美。作者心境澄空,对大自然的观察极为细致,感受非常敏锐,以神机入诗,得空灵感受。对佛理的精通,让王维在“寄情山水”时,入“身世两忘”之空寂境界,立得妙语,即以诗道出,便成极品之作。无论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时深林夕照的山中景色,还是“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向云期”的寂寞情景的隐居生活;无论是“夜坐空林寂,松风直似秋”的寺院松林静坐,还是“空谷归人少,看山背白寒”的远山寒林的空谷闲音;无论是“独坐被双鬓,空堂欲而更”的秋雨秋风的空堂独坐,还是“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花落有声的静谧春山。---都无不显现示出一种“息心静虑”的禅宗之境。空,不是想象中的抽象概念,是通过“以动衬静,动静相生”来表现的。《山居秋暝》中,“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秋雨之后的山林,明月映照,清泉流动,林间的浣女欢笑着归家,晚归的渔舟在荷叶间摇曳,至美的画境!松枝的摇曳,浣女的嬉戏,渔舟的归游在寂静的山林月色里别开生面,而又愈发显出此刻的清净。静动之间,和谐奏鸣,山水充满了牧歌情调。诗人就在这清新宁静而生机盎然的山水中,精神升华到了“空明无滞碍”的境界,“自然的美”与“心境的美”完全融为一体,创造出如“水月镜花”般不可凑泊的纯美诗境。一个“空”字,空灵远大,无所不含。再看这首《山中》:“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水落石出的深秋,红叶凋零,常绿的林木更显苍翠,这翠色充满空间,空濛欲滴,无雨而有湿人衣之感。王维靠他画家的眼光,极敏锐地感受大自然的色彩,对景物的空间层次把握很准确,尤其是“空翠湿衣”的美感更是绝笔,仿佛诗人整个身心都被浸润了,顿时产生一种细雨湿衣般的凉意。空,让诗境似真似幻,空灵超妙,达到“物我两忘”之境地。空,是禅宗之根本,佛家有人生三境界: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无一境界无“空”,可见参透了这“空”,也就参透了禅机。王维“爱空喜静”,寂寞在他心中是一种美,静坐澄心,最大限度的平静思想和情绪,让心身处于近于寂灭的虚空状态,产生万物一体的洞见慧识和浑然感受,进入物我冥合的无我之境,故而王维诗中,处处有“空”,处处是“禅”理。 
    王维的山水田园诗中,喜用云、月、泉、山的意象来进行内心的表达。他以云的变换、月的静谧、泉的清泠、山的深邃,随手即能营造空寂之意境,诗人借这些景物来表现禅理,又把参悟到的禅机融入景物之中,两者相得益彰---王维诗歌中的“禅趣”就因此而来---
    云,变幻莫测,气象万千,云之愈变可显心之愈静,人生起伏如云海分和,捉摸不定,而禅者的心境恰是在风云变幻中超然物外。“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回望远处,白云合成一处,走近观看,青色的云气又不见了,这句与刘禹锡“早色要看近却无”有异曲同工之妙。烟云变灭,移步换形,极富含蕴,淡远迷离,由清晰而朦胧,由朦胧而隐没,更令人回味无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水穷尽处,自然也就是深山空静无人处,人无意而至此,云无心而出岫,一切都出自无心,出自偶然,思与境偕,神会于物,坐看时无思无虑的直觉印象,那无心淡泊、自然闲适的云是诗人心态的形象写照。静极生动,动极生静,动静不二的禅意是一种人生态度,一切随缘。还有那“城郭遥相望,唯应见白云”的超然世外的清净闲逸,“悠然远山落,独向白云归”的悠然自得,“君问终南山,心知白云外”的言尽彼时的妙趣,皆是于云起云落、云卷云舒间淡看世事沧桑而终有一宁静心态。 
    月,是清冷幽静之景,以月之静来显人心之静。《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人不知”的环境是何等的孤独寂寞,而王维则不然,他所欣赏的正是人在寂寞是方能细察到的隐含自然生机的空静之美。静夜深林里的月光下,诗人独坐,动听的琴声,悠然的长啸,没有孤独,也没有惆怅,只有一片冰心在回荡。在诗人平和澄清的心境与月和竹的悠然品性相会时,其自我形象与外界形象融为一体,作者的个性与自然达到了完美的契合。诗人写“家住水东西,浣纱明月下”的水边浣纱情景,“澄波澹将夕,清月皓方闲”独自荡舟湖上赏秋,“涧芳袭人衣,山越映石壁”的水流婉转与山岳相映,这些都是在及其空静恬淡的心境中写出的诗情画意的妙诗佳句。 
     泉,因它的清澄灵动与动态的声乐美而另有一番禅趣。泉水叮咚流淌,是自由闲适的象征,“清泉石上流”再平实不过的描写,却是流动着平和自由的情感,是诗人心境的无拘无束,潇洒随意。《过香积寺》里颈联两句历来为人称道,“泉声咽危石,月色冷青松”,此诗作于终南山隐居时期,诗人信步游逛进入深山,忽闻钟声,方知有寺,于是过访。诗写山谷之幽深,潭水之幽静。泉是至灵至性之物,它可与人性灵相通,物我合一。山在王维诗中有多种形容,山因了它的稳定持重又是另一种心境的表达,即安坐参禅,甘于寂寞。王维诗中的山,有空山,“空山新雨后”;有寒山,“寒山转苍翠”;有秋山,“秋山敛余照”;有连山,“连山复秋色”;有前山,“缭绕出前山”;有青山,“青山尽是朱旗绕”。空山有空寂之意,深山有深远之思,寒山有清冷之景,连山有寥廓之状,前山有缭绕之感,青山有苍翠之貌。王维毫不吝啬对山的描摹,在姿态万千的山中尽情领悟禅意。
 
     “智者乐山,仁者乐水”,王维乐山又乐水,山的沉稳,水的灵动,王维尽收心底。诗者,表情达意,抒写我心;画者,描摹万象,状情写意;乐者,倚声传情,吟怀性灵;禅者,参看世态,感悟心扉。王维把这些都融汇到了一起,他的山水田园诗堪称是人类精神的瑰宝。 

                      2008年5月11日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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