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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的一生,既是宦海沉浮、跌跌撞撞,又是色彩斑斓、成就斐然的一生。他在仕途上被一桩桩诗案纠缠,屡遭贬谪,而在文学上无疑是泰斗,仕途的不顺并非他的全部,逆境是时代对这位文学天才的玉成。苏轼活得潇洒极了,豪中带直的性格让他能把一切都看得开,却也注定了他将走一条坎坷的人生路。他是一个不仅有技巧、有才情的诗人,更是有过人胸襟、气度和人格力量的智者。有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担当,才会有风雨停歇后“山头斜照却相近”的喜悦,回首东坡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路,却原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东坡的豪,是旷达,是看透世事的胸襟。他有着令人折服的人格魅力,于患难中备受一切善良正值人们的关怀。他绝不会因处于逆境而郁郁寡欢。虽也偶有无之语,不过那只是身为文人的敏感骚语罢了,他总是怀抱着一种乐天达观的心态去面对一切。外放杭州,抵不住美景的诱惑,畅游西湖,留下了那脍炙人口的佳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他是一何种心态来面对这种贬职?或许有人说杭州山清水秀,人间天堂,不足以勾起人贬谪之意,那么以后的贬谪生涯,便足可见苏轼的旷达。垂老投慌,从定州前去海南,一路风雨飘摇,对于当时五十九岁的苏轼来说,或许就意味着此去无返途,魂归他乡。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不小的打击,然而我们从“九死南荒吾悔,兹游奇葩冠平生”中大可窥见苏轼那种高于常人的超旷气度,他用漫游的野趣来压制投荒的绝望。艰苦与不幸中,他自有苦中寻乐的方法,“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的人生高度。他写过一首《东坡》:“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行荤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成仗声。”市人为财利驱逐,只能在炎日嚣尘中奔波,只有野人才能享受如此清景。在高低不平的人生路上,东坡曳仗点地,一步一铿,豪迈而怡然地前行。
东坡性豪,却不是一个寡情的粗夫,文人墨客的风流性情在他这儿也有充分体现。东坡一生红颜知己众多,发妻王弗知书达理,贤惠温和,却不幸英年早逝,苏轼对其爱慕有加,十年的人鬼殊途在他心中结成一个疤,不管时间如何流逝,疤永远都在。“十年生死两茫茫”,“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对结发妻子的思恋永藏东坡心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让古往今来万千读者为之动容的诗句是苏轼与王朝云在惠州生活时所作,感人心灵,扰人心扉。王朝云不仅是他的爱妾,更是其知己,贬官于此只有她与之同行,苏轼有内心的感念之情吟出了这敲击灵魂的诗作,这其中蕴含的是患难夫妻之间的相濡以沫、矢志不渝之情,可以说是超越了爱情的爱情之歌。还有如“春归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等都传递着苏轼作为文人的细腻情感。苏轼的另一情感所系,便是其胞弟苏辙,兄弟二人常年分居两地,鲜有时间团聚,宦海浮沉加剧了他对亲情的渴望,《水调歌头》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足见此情之真,此思之切。
东坡的直,是秉性正直,为人坦率。他对现实中种种不合理现象抱着“一肚皮不合时宜”的态度,他有太多话要说,直言进谏带来的后果就是一贬再贬。《乡村五绝》为他招致“乌台诗案”,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就是不吐不快,“言发于心而冲于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余,以为宁逆人也,故卒吐之。”他也知道直言会得罪人,然而秉着一个文人的良心他选择说,尽管这个代价是沉重的。苏轼在遭遇“乌台诗案”后曾写下绝命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即便面对死亡,他依然直言自己的忠心。东坡自谓平生“拙于谋生,锐于报国”,他是聪明人,以他的聪明才智完全了解官场步步高升的游戏规则,而他却选择了一条相反的道路。他要报国,这条路他走的很曲折,在逆境中也从不屈从权贵,他为自己招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贬谪。东坡的内心是很苦的,虽然他总表现出潇洒,然从他的一些自嘲诗词中他踏上这条路的辛酸。《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他言自己聪明反被从聪明误,这是何等苦涩的自嘲,在官场人看来,他似乎是大智若愚了。苏轼对于自己选择的人生内心自知,他把聪明全部用在了一个“忠”字上。
也许在苏轼的性格里,于直之外还应多一些东西,耿直固然难能可贵,儿坚韧更加弥足珍贵。坚韧是能屈能伸,但从不折断,在压力下屈服,当压力一挪开,又猛然一掣,竖将起来,依旧昂然自得。东坡很直,却缺少屈,在任何环境下都要犯颜直谏,说心中想说的话,这不是明智的做法。随境遇的不同儿选择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这应该更有效。他一次次触怒别人,就一次次使自己更难堪,也一次次地丧失了更多更好的报国机会。若苏轼身处高位,他便可用手中权力做更多造福于民的善举,他若懂得屈,也不至于一路被贬,他若采取合时宜的方式,他完全有可能“咸鱼翻身”。屈,不是谄媚与屈服,是就环境采取委婉而非直接的手段来处理问题,并不改变目的的初衷,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应有的行径。苏轼只是直,而非坚韧,这也决定了他的生涯只是悲剧的不断重复。
无论如何,东坡留给后人的都是其性格中的闪光点,他的豪与直是永远令人钦佩的。从平民走向仕途,从瓦屋走向宫殿,无疑是东坡不断攀登的结果,最准确也是最值得攀登的,却是由官僚走向平民,由玉堂返回草堂。他必须为自己精神上的成长付出代价,从他世俗的生活中做出一个又一个牺牲。
2008年4月29日于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