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蛋
作者:追风逐月 文体:散文 更新时间:2008-7-9 9:29:13

    每每与人共餐,见别人吃茶叶蛋,只吃蛋白,扔掉蛋黄,痛惜之余,便会勾起我许多关于鸡蛋的往事。
    童年在乡下,听母亲常说,鸡窝是盐缸,鸡腚是银行。的确,在那以粗粮充饥,难以果腹的年代,庄户人家唯一的生财之道也只有鸡蛋了。油盐酱醋,走亲访友等所有开销,几乎全靠鸡蛋出帐。吃茶叶蛋便是农家的奢侈品了。
    那时,我们家喂了七八只母鸡,管鸡和管蛋的事都由母亲一人把持,虽然每天有三四个鸡蛋的进帐,但母亲轻易不让吃。在我的心目中,母亲是一把家庭理财的好手,尤其在管蛋上有一套绝技,每次收蛋,总是将蛋按先后顺序编上号,整整齐齐摆在米缸里,谁也不敢偷吃一个。攒够五十,就拎上街去卖。每次卖蛋回来,除带回一些咸盐、火柴以外,便将剩余的零钱换成整钱,用手帕包好,卷上一层又一层放到最保险的地方。母亲理财以鸡为本,对家里几只母鸡的生活习性和生蛋状况了如指掌,还能清楚地叫出它们的名字,如“罗花”、“狮尾”、“凤头”什么的,哪个隔一天生个蛋,哪个生两个歇一天,哪个最捣蛋,哪个最乖巧,都尽在她的掌握中。母亲管蛋很有超前意识,托蛋是她每天晚上必做的一件事,临睡前,打开鸡笼的天盖,用手挨个托托鸡的屁股,便会知道明天几个鸡蛋的进帐。每当鸡生过蛋,跳出鸡窝国国叫时,母亲便抓把稻谷撒给鸡吃,一来给鸡补补身子,二来以调动它们生蛋的积极性。母亲最恨那只“凤头”,因好丢蛋,经常打破她的算计。每次喂食,我总是听母亲埋怨说:“给你吃管什么精,杀掉你这个吃家饭,生野蛋的东西!”可母亲始终没有舍得杀它。在母亲的严抓细管下,平时,家里人甭说吃茶叶蛋,就是蒸个鸡蛋,炒个鸡蛋,或烧个蛋汤,也是稀来少去的事。
    尽管母亲管得严,但我也不是没有吃鸡蛋的机会,比如逢年过节,或家里来客,母亲就表现得很大度,下一碗葱花面,打三个荷包蛋,客人一般不吃完,剩个把碗底蛋让我吃。每当来客,我便精气神十足,总是在客人面前来回晃悠,并不时地瞟瞟客人,心里嘀咕着:你可不能独吞啊!这时,母亲便表现一种强拉的姿态,央着客人说:“瞧他姨,你就吃了呗,自家鸡生的蛋,孩子经常吃,不苦!”我一边看着母亲的眼色,一边半推半就地接过客人的碗碗,背地里慢条斯理地吃,细细地品尝鸡蛋的美味。再就与母亲一道出门吃“大桌”蹭蛋吃。庄户人家吃早席,茶叶蛋是必备的,通常是每人两个份子蛋,像我这样吃蹭席的没有。每当吃早席时,最让我热眼的就是那盘冒着热气、红缕缕的茶叶蛋。有时大人们不动筷子,我便急着拽拽母亲的褂襟想提前吃,遭到呵斥后,便蹑手蹑脚地站在一边,等待母亲的调遣。大人们都开筷时,母亲摊两个一个也不吃,全部夹到我的碗里。我通常只吃一个,将另一个茶叶蛋用纸包上,放在口袋里,足足炫耀一个上午。
    最兴奋的还是过年,我不仅能大饱口福,吃上茶叶蛋,而且还能穿上新衣裳,从正月初一到十五,跟着家人走亲拜年,享受宾客待遇,痛痛快快地过一把茶叶蛋瘾。
    那时,农家人一年到头生活再苦,总得想方设法煮点茶叶蛋。临近年头,家家煮茶叶蛋的清香就会溢满整个村庄。母亲每年也不得不奢侈一回,腊月初十头,就作好年关煮茶叶蛋计划,攒到二十八九,就张罗着煮茶叶蛋。母亲煮茶叶蛋很讲究,首先将鸡蛋用温水净泡白煮,冷却后用筷子轻轻击烂蛋壳,放进茶叶、八角和盐,架上柴火烧开后,再用温火煨。这时,我总是围着母亲转悠,企图预支一个先吃为快,但母亲坚决不肯,理由是过年的“香蛋”必须先贡灶王爷。每次煮好蛋,母亲总是用一只碗,拈四个茶叶蛋,小心翼翼地放到灶台上,默默地向灶王爷祈祷,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家禽兴旺。我也只好默默地等着灶王爷先吃了。
时隔多年,如今吃茶叶蛋已经不是希奇的事了,但我时儿还能想起那清醇扑鼻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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