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尤其女教授，印象里是那么优雅的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并不，这何尝不见得不是一种美丽的错误？譬如台大的女教授林文月先生，其《饮馔札记》所透露的生活可以出乎意外的如此优雅，也如此活色生香，——这才是一种真实的令人向往的美好生活。因此，把它——《饮馔札记》看作食谱之类，是小瞧了它。我虔诚地把它视为一种知识女性的生活的态度和体验。《中庸》说：“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而知味，并能由知味而敷衍出如此优雅的文字，就更不多见了。品赏过文月先生精致美味的董桥先生，过了多少年仍不胜流连光景，缠绵笔头的依然是那一份美丽的牵挂，牵挂当然是美好的回忆，喟叹的却是“酒肉岁月太匆匆”，不过，“朋友情谊才是青山绿水。”最后他只能这么说。那好，这才是这本《饮馔札记》迷人的风景。陈平原先生说它，“有厨艺，但更重要的是宴客的心情，以及师友欢聚的乐趣；故以饮食为表，人事为里，时常旁枝逸出，显得摇曳生姿。”
    读《饮馔札记》，必得以一种随意闲适的心情，忙里偷闲，或者梦见周公之前，随便读一两篇，好不好？借用董桥先生的话：“文字是肉做的”，满口生香。近些年来，想想自己人到中年之后，不是尿酸偏高，就是有高血脂嫌疑，百无禁忌的饕餮渐渐离我远去，只剩下读食谱过干瘾的份儿，结果写食的文字成了聊胜于无的消遣。但能令我满意的，老实说不多也。究其竟捉襟见肘或不能辞其咎，眼界浅陋见风即雨居然文章，局促的那一副小家子气令人厌憎，不说从容，连一点淡定的工夫都修练不到，只落得个大惊小怪。与《饮馔札记》一加映衬，高下立判。不说其他，光是那份优雅的态度，已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其实是把《饮馔札记》当成散文来读，一段一段的片断，长短不一，好像信手记下的，没有系统似，文字平实，是完全生活化的笔调。这种天然去雕饰的写作，正是写作的最高境界。平白不是白开水的寡淡无味，随意也非随便，不经意间其实有苦心的经营，只是你看不见痕迹。像这类文章，说难不难，但写得如此令人心驰神往就不容易了。如果就食谱而食谱，如书肆满目可睹者，其实就没有多少阅读的意义了。但在林文月的笔下，机械的记录压根儿是没有，温情的隽永倒溢满字里行间。她的笔是常常不经意间就滑开了，生活的琐琐屑屑，前尘影事：甜蜜或辛酸的况味，在舌蕾之外活活地美丽着。如关于萝卜糕的记忆，更多的混合着对过年，尤其对母亲温馨的怀念；如“潮州鱼翅”、“烤乌鱼子”、“芋泥”、“葱烤鲫鱼”，一道道美味带出的更多的，是对台静农、郑因伯、许世瑛等师长的甜甜的回忆。生活的况味在饮食中浮漾着一份历史的沧桑，淡淡的，但却十分清晰。十年二十年，或者更多年之后，人事早非，岁月不再，但记忆里的情景，比如与台先生原本没有预设的那场欢叙，乌鱼子与一碟花生米，就着威士忌，就这么简单的小酌，其绵远的滋味，却几乎让她铭记了一辈子。当然是因为台先生已经淡入历史，欢叙难再，于是这平淡的往事就在“心中充满似甜蜜又感伤的滋味”，而那个曾经拥有过的暮春的黄昏，也成了她时时的缅怀。这岂仅仅饮食而已乎，那份感伤的情愫，透出笔端深深地触动了我们的心。
    记得林语堂用英文写过一书，汉译之名曰：《生活的艺术》，生活而能艺术，多美妙的境界；但好像大多数人不能做到。这其中除了欲壑难填作祟外，还有学养与情趣的关系。看看林文月，柴米油盐、瓜蔬饮馔，依然焕发出一种艺术的优雅，“如果用一个素白的瓷盘，鲜红色的虾仁与青翠的葱段在那白净的背景中衬托，相映成趣”，多美的日常，这种生活能说不艺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