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虽然离开青藏高原已有一段时间了，但唐古拉山脉五道梁山区那只黑熊妈妈那番憨态可掬的影子和那双暗然伤神的眼睛依然珍存于我生命的记忆，历久弥坚，难以释怀。那是只黝黑色的熊，像刚从墨缸中捞出来，毛发凌乱，瘦骨嶙峋,面无凶相，但并不温和，架势也并不威武，走起路来步履蹒跚,甚至身上还脏兮兮的，那眼神流露出怀旧丧子的缱绻与沧桑,悲情与抑郁……
    于我而言，对熊的印象和记忆,最早应该追溯到中学时代的一册英语课本里，内容大概是说两个平时私交甚好的朋友到达一个森林里，突然来了一只黑熊，于是两人八仙过海，各觅逃生路，其中一位朋友会爬树，他像猴子一样很快爬上了大树，危险暂时过去了；遗憾的是，另一位朋友不会爬树，他动作笨拙，尝试了好几次，始终未能爬上树，看样子将很快成为黑熊的饕餮盛宴。但这位朋友急中生智，趴在地上佯装死去。黑熊来了，在树下这位朋友身子周围兜踏了好几个圈子，甚至还用野性的嘴巴在这位朋友脸上舔舐了好几下，嗅了嗅，以为他死了，于是大摇大摆地走了。不知道黑熊是否真的只嗜生不嗜死，无从考证。结果是，劫后余生的树下朋友对树上那位朋友说了这样一句话：黑熊对我说，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患难与共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
    险象环生，有惊无险，生存不仅需要力量和勇气，更需要赋予智慧的支撑。两位人类朋友最终藉助各自的生存智慧获得了生存，人类与动物实现了双赢。
    在那篇课本中，在那片森林里，那只黑熊是绝对英雄，它是两位人类朋友命运的主宰，两位人类朋友只能被动逃生。
    但我亲历的那只黑熊却没有这么风雅和逍遥。
    三年前，也就是2006年11月份，大概是青藏铁路线刚通车不久一个寒夜，那时候青藏铁路线还没有安装防护网，青藏高原唐古拉山脉的一只黑熊，带着自己的三个熊宝宝，正在海拔4260多米的刚刚通车的青藏高原上的青藏铁路线边觅食或者是在散步，俶然一列火车呼啸而来，冲向母子四人，三只可爱的小黑熊躲避不迨，殒命轮下，血花飞溅，染红了草地与空气，粲然而壮丽。
    我想，恐怕，黑熊妈妈还未来得及给自己的三个小宝宝过生日呢，便阴阳相隔，生死两茫。
    三只黑熊宝宝的生命之花凋零了，留下孤残凄凉的黑熊妈妈，她该怎样面对以后的生活。
　　列车走了，小黑熊也走了，黑熊妈妈也凄怆地走了。最后，五道梁警务区的几个民警在离青藏铁道线一公里外的山脚旁挖掘了一个墓坑，非常郑重掩埋了三只被车轮撞轧致死的小黑熊。后来，作为援藏民警，我去走访的时候，岁月的风尘早已把那座小小的坟茔刨平，天之道损有余而奉不足，人之道呢？
　　这是一颗用母性母爱之心演绎的真情故事，广为流传于青藏线格尔木段铁路公安民警中间，成为一段美丽的“黑熊妈妈寻亲”佳话。为了考证这段美丽的佳话，2008年6月20日，在我到达格尔木的第12天，在当地一位铁路公安民警的襄助下，我们驱车到达五道梁警务区，专程访问了掩埋三只小黑熊的那座坟茔，映入视野的是一抔略高于地平面的土丘，小小的，矮矮的，殷红殷红……
                  
                　    (二)

    据当地民警讲，三只小黑熊死后，黑熊妈妈很伤心，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这片区域寻找自己的孩子，为了避免人类或者别的因素伤害，黑熊妈妈只能选择在夜半风雪时间“寻亲”。“寻亲”这个称谓并不是我的发明，专利权属于当地民警，当地民警为了表达对那只黑熊妈妈的怜悯之情，就把黑熊寻找三个熊宝宝的故事昵称“寻亲”，我只是刻意遵循了这种说法而已。
    “寻亲”，多么富于诗意和人性化的词汇，一份剑胆琴心，一腔铁骨柔情，令人油然而生诸多的敬意和感激。
    黑熊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能使用枪支，没办法，同行们只能用棍棒驱赶，或者坐在越野车内鸣喇叭把黑熊吓跑了事。其实，同行们非常同情这只黑熊妈妈，大家都明白，目的是让黑熊一走了事，绝对没有人要伤害黑熊的任何意思，只要她不过分靠近铁路防护网，只要她不伤害人，大家轻易不会招惹她，甚至会暗中保护她，只要条件允许，同行们一定会给黑熊妈妈营造一个思念小熊、寻找小熊的“寻亲”空间。
    繁衍生息,薪火相传。其实，人类与动物都是大自然的孩子，二者都有共生共存的权利；其实，在爱面前，人与动物息息相通，心有灵犀。从人性的角度，黑熊旧地“寻亲”不仅是一种动物无意识的行为，其行为本身也折射出一种人性的光辉和伟大的母爱，温情而美丽。
    作为孩子，正如我们人类自己，也许，我们可以走得很远很远，但我们永远也走不出母亲的心怀，这是一种超越时间的情，一种穿越空间的爱……
                
          　          （三）
 
    格尔木是一座美丽而安静的高原小城，蒙古语即“河流密集的地方”，海拔2800米,总人口27万多，辖区面积12.45万平方公里，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城市，这里属典型的高原大陆性气候，虽干旱少雨但不缺水。  
    夏日的格尔木杨柳依依，鲜花浪漫，除了高原缺氧，大概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这里冬暖夏凉,是理想的避暑圣地。其实，我一直坚定地认为，缺氧并不是一个错误或者一个毛病，这是它的个性，唯因缺氧而更美丽，在这个人类触角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的时代，正因缺氧才少了些许人类的足迹，少了些许人类的蹂躏，少了些许人间的纷扰与喧嚣。
　　那是6月15日，我作为郑州铁路公安处的第四批援藏铁路公安民警第一次从河南中原来到这个高原城市格尔木，一见钟情，便爱上了这个高原小城，不仅仅它有凄婉而美丽的“寻亲”故事，更有我的同行们与那只黑熊妈妈相濡以沫的跨越物种的亲情与友情。
    根据上级要求，我和我的搭档民警被安排到五道梁警务区，五道梁警务区就是三只黑熊幼崽遇车死亡的地方，也是黑熊妈妈频频“寻亲”的地理范围。
　  五道染警务区位于唐古拉山脉里，青藏铁道线因势蜿蜒穿过，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山野戈壁，时常有藏羚羊、狐狸、狼、黑熊、牦牛、藏野驴等高原动物出没，它们经常咬破防护网，踏越铁路线，成为危及行车安全的一个潜在杀手。
    由于格尔木海拔相对较低，当地民警习惯上把到格尔木以南平均海拔超过4100米的唐古拉山区巡线称为“上山”，外局民警也沿袭了这种恰如其分的说法。我和我的搭档上山后，被分配到五道梁警务区工作，主要任务是巡线，查看有无对铁路进行破坏，有无施工侵限，有无闲杂人员上线，有无高原动物上线。同时，负责对望昆站、不冻泉、楚玛尔河等九个站进行巡回检查或者运送生活补给。吃住全在警务区，一天两顿饭，上午10时、下午18时各一次，每天来回工作里程约300公里，经过近一天礼拜的磨合，这段路我已逐渐熟悉。
   我清晰地记得,那是6月26日23时10分，当时刚下过一场雨雪，我和搭档刚刚和衣躺下，我们的驻站点就接到格尔木铁路公安处指挥中心通报：青藏线五道梁警务区有黑熊出现，要求立即出警驱赶。接到命令后，我们顺着与青藏铁路线并行的109国道驱车大概有一个小时，驱车赶赴野熊出没地点，沿着黑熊在薄薄的高原雪地上踩下的足印，寻找黑熊的下落，大约20公里后，黑熊足迹在没有落雪的地方消失了。我们始终没有发现黑熊妈妈的踪影，只好无功而返。像这样空忙活而又不得不忙活的情况，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换防时间很快到了，我始终没能目睹黑熊妈妈感到有点儿遗憾。就在我的最后一个驻站日将要结束的时候，也就是7月8日凌晨3时左右,我们警组第四次接到警情指令：黑熊出现，防止上线。那一天深夜，黑熊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在海拔4636米的青藏高原，我们与黑熊发生了一场拉锯对峙。我不停摁鸣警车喇叭，把车灯全打开，我知道我这样做纯粹是为了虚张声势，制造气氛，目的是想让黑熊尽快离开。对峙距离由200米到100米，由100米到50米，僵持时间由10分钟到30分钟，由30分钟到1小时，但黑熊妈妈丝毫没有要立即离开的意思。
    我压上了子弹，准备鸣枪示警，我知道鸣枪会直接发生另外一个结果，那就是下山后必须向领导写《枪支使用报告》，那将累中添忙，徒增麻烦，我非常不情愿开枪。但我还是做好了鸣枪的准备，我们不能老这样疆持下去。
 　“砰，砰！”冥冥中，我对着天空两次扣动了板机，那枪声划破了高原子夜的宁静。那只黑熊看了看我们，大概是受了惊吓，很无奈地走了。透过车窗玻璃，我用望远镜对准黑熊远去的方向，我的第六感觉能清晰地看见黑熊妈妈那双暗然忧伤的眼神，那眼神饱含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与无助,流露出特有的母爱与执著。
    我知道，是母爱，让她忘记，不，应该是让她淡化了自己处境的危险。毕竟，面对持枪的人类，黑熊是弱者，或者说注定是一个失败者。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警车大灯对准黑熊走向大山深处的方向，直到她消逝于我们的视线。
    我的用意只是最后想给这只黑熊妈妈送行，让她尽量看清前面的路，夜黑路滑，人心叵测，遥祝她一路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