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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地震灾区见闻之四 我追随着江苏医疗救护队的足迹走近“死亡之城”北川。 江苏医疗救护队在北川最艰难的日子里和北川人民共同经历了痛苦和磨难。谈起北川的经历,江苏人民医院医疗救护队副队长顾民几近不敢回忆。他喃喃地对我说:进入北川后,部队的同志告诉我们,他们第一天进城搜救时到处都能听到呼救声,第二天呼救声就减弱了,到第三天时,全城几近静寂。你的心呐,无论多么坚强都难以忍受。说到这里,他的眼角沁出泪花,这个看上去颇有男人味的汉子此刻竟显得是那么脆弱。 在绵阳各大医院紧急救护三天后,重伤者逐渐减少,许多重伤者被紧急分流到成都各大医院,但是,有一个情况却揪着江苏医疗救护队指挥部领导的心,因为部分被紧急从灾区送来的病人,刚刚从现场挖掘出来时候,还是能说话的,但是等转运到医院时,病人就不行了。指挥部果断做出决定,要把卫生救援开到第一线去,要与死神展开生命的争夺。 15日晚上,分散在各医院的医疗队队长被紧急召到绵阳市指挥部开会,挑选精干人员挺进北川开展就近救护。消息传出,顿时在各医疗队引起一阵波澜,都争着要去前线。 驻扎在绵阳三院的医疗队员争得面红耳耻,几个男医生各不相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提议要划拳决定谁去。队长孔祥清说:都别争,每个人都有机会,去不了北川的跟我去平通。平通的道路刚被打通,那儿一度成为一座“孤岛”,急需后方弛援。这才稳住了军心。 绵阳404医院同样争得厉害,晚上10点了,大家一边救治病人一边等着队长汤文洁回来。在得知4个护士只能去手术室王艳花一个护士时,其他3位护士都很沮丧,她们说,能不能再争取争取,哪怕再增加一个名额也好。 绵阳520医院也在上演着同样的故事,晚上8点半,鼓楼医院医疗队血管外科主治医师冉峰硕士直接打电话给远在后方的医院领导“走后门”:“张书记,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了,听说马上开部分人员紧急会议去前线,蒋主任说已和你商量好人员,但没有我,我对血管科、骨科、普外科都比较熟悉,我肯定能胜任的,请您批准,我不是逞强,只是觉得自己更合适。请您批准。” 这不是去赴宴会呀,这是上前线,那儿有余震的威胁,有泥石流的凶残,有堰塞湖的嚣张,破壁危墙张着虎口,蚊虫苍蝇滴着垂涎,可是,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畏难,不管男女老幼,都义无返顾,勇往直前!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大灾面前显示壮士雄心,这就是21世纪的中国的医生、中国的护士! 那一夜,过的好长。 深夜11点43分,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鼓楼医院外科党总支书记张炜炜主任给每个要去一线的队员发来一条短信: “你们明天要到更艰苦更危险的地方,望你们发挥党员先锋作用,救死扶伤,胜利完成任务,为医院争光,为外科争光。请把你们家人的电话告诉我,谢谢。” 23点44 分,鼓楼医院医疗队骨科副主任医师朱泽章率先回信: “这是共产党员义不容辞的责任。我没告诉她(指他爱人)我要到前方。” 23点56分,鼓楼医院医疗队血管外科主治医师冉峰硕士也回复短信: “我从小就想当一名军人,现在我就是鼓楼医院的一个兵,我们会注意安全,更会给医院给大外科争光。我不会让您和刘主任失望的。我没跟小卢(注:他爱人)说太多,怕他担心。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那一夜,过的好慢。 5月16日早上7点01分,张炜炜终于接到鼓楼医院医疗队普外科副主任医师尹卫民的平安信息: “报平安,夜里最少感到3次余震,2次床在摇,1次窗子明显在响,人和物幸无损伤。” 紧接,医疗队长蒋健教授也发来信息: “一夜平安度过,领导放心!前方医疗队已整装待发,他们是蒋健、尹卫民、吴星宇、朱泽章、冉峰及省中医院的护士王琰、厉婷婷,将代表江苏、代表南京、代表鼓医!我们不会辜负党和人民赋予我们的重托,让江苏南京医疗队的大旗在北川上空高高飘扬!放心吧。” 带上急需的药品、器械,拉上一顶帐篷,甚至没有来得及准备生活用品,一支20多人的医疗轻骑兵迅速出战北川。 中大医院主任医师石欣在日记中详细记述了开往北川的情景: 我们5个准备去北川的队员兴高采烈地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作为医生,我们都知道,前线除了生活条件更加艰苦,还有泥石流、塌方甚至瘟疫等威胁。而且,手机信号估计也难保证,如何跟家人、领导联系等等,都是摆在面前的问题。但是想到,在最前线,可能会营救更多的伤员,给他人更多的希望,我们都觉得,冒一些危险是值得的。 吃过早饭,我们就登上去北川的汽车,汽车从绵阳经过安县到北川,沿途房屋倒塌、道路损毁越来越严重。公路的两旁不时有被山上巨石滚落毁坏的汽车,估计车上的人也很难幸免予难。 大约2小时后,到达北川县城,这是震后第四天,这里给我的感觉是人间地狱。很多人在地震发生的2分钟内失去生命,数千人还埋没在废墟中,其中少部分人还在等待救援。距离原来收费站约500米的就是北川中学,我们赶到那里时,约中午11点。北川中学位于北川县老城南侧,是北川县进出绵阳市的必经之地,昔日生机活泼的校园,如今穿梭着医生、武警战士和轰隆隆的挖掘机,一栋破旧的教工宿舍楼边上,原是简易运动场,如今露天放置着一具一具的尸体,我们到达后,还看见一具又一具尸体挖出来。不时有焦急的家长找到停放尸体的运动场,号啕大哭之声,让四周的武警官兵和我们为之心碎。 据了解,整个一个高中部18个班的楼已经倒了,已经没有生还的,刚才我们废墟上看到了很多学生的尸体。但是我问抢救的人,说底下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家长也在这儿等着,想看到自己的孩子最后有生还的希望,但是现场抢救的人说生还的希望非常非常渺茫。还有很多孩子的尸体在上面能看到,已经抢救出来的有一些,但是剩下的绝大部分希望已经非常非常的渺茫了。现在现场还在继续的用起重机吊一些大的房梁和水泥块,这些尸体会慢慢的清理出来。 距离废墟约15米远的一个帐篷,我们准备着我们的医疗救援帐篷,当天我们和海军总医院进行交接班后,我们就准备在这里“安营扎寨”。我们在废墟看着一具又一具尸体从废墟中挖出,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气味,每个人心情都十分沉重,我们知道这里可能没有可能再有生还者了。我们应该到北川县城的挖掘现场去。 从北川中学向县城方向又行走了约1000米,我们找到了江苏省消防总队的营房,并且得到他们的帮助,给我们一个帐篷供16位男队员宿营、一个装物资的帐篷供女队员宿营。(我们到北川县城和北川的乡镇都没有现成的住宿地,到达目的地后,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食宿的问题,所以在家里最基本的食宿,成了最大的问题。不过有了在绵阳的经验,现在我们连帐篷都会搭建了)。 宿营地距离县城还有约1000米,县城还有大量的废墟,其中掩埋着很多不幸的同胞,里面可能有幸存者,我们必须把抢救的现场前移到挖掘机旁!于是我们在到北川县城必经之路上设立一个医疗点,给转运的伤者、灾民和受伤的解放军官兵和武警指战员提供医疗帮助。 继续前行到北川县城,有很多挖掘机在忙碌着。我们的医疗队就在挖掘机旁边,我们携带了急救箱和必备的药品,等待着生命契机的出现。…… 真正到达北川后医疗队员们才知道什么叫灾难,什么叫死亡,北川县医院全院共有180名医生、护士和职工,加上家属有300多名,只逃生40几人。医院旁边的一个公安派出所一个没有出来,全被埋在倒塌的山体下。 侥幸逃生的县司法局干部白发洲回忆,灾难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房子先是跳跃几下,然后是左右摇摆,最后是轰然倒塌。司法局算是幸运的,一座5层楼房从一楼折断向前整体挪了2米又站在了那儿,当时他在二楼上,所以幸免遇难,在一楼的同事全部没有生还。可是不远的县医院、地税局、曲山小学、图书馆、红星旅社还有一个幼儿园就没有这样幸运,被倒塌的山体整个掩埋。 中大医院脑外科副主任医师王文宏在日记中写道: 北川中学,其场景令人触目惊心,愈千名师生被埋在废墟中!十四、五岁,正是花季的年龄,无情的地震硬是活生生的夺走了这些年幼的生命。冰冷的土地、单薄的塑料袋就是这个世界留给他们的唯一。泪眼模糊中仿佛依稀看到他们上课时那双渴望的双眼,看到他们在地震发生时那双惊慌失措的双眼,也仿佛听得到他们上课时那朗朗的读书声,还有地震发生时那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进入曲山镇,闯入你眼帘的是那一幅幅家园被毁,山河变形,城郭废墟,尸骸枕籍的场景,看着那些灾民痛苦不堪,憔悴迷惘的面容、无助的眼神时,只要你胸膛里还跳动着一颗真挚的爱心,你都会悲从心来,潸然泪下。大自然呵,你为什么要如此肆虐,戕害你无辜的臣民?苍天呀,你睁开眼睛看一看那片地老天荒,世纪劫难的绿色大地吧! 护士王艳花在5月16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北川满目苍夷,到处都是救援队员,在北川中学校操场的一个角落里已经堆了很多具遗体,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腐尸的味道。北川中学的救援工作仍在继续,但进程相当的缓慢。消防官兵们很辛苦,他们手拿生命探测器在砖瓦下探测,搜救犬也在到处搜寻,不时的看到消防官兵抬出一具具遗体,原本为截肢孩子感到心痛的我,来到这里,看着这一具具遗体,才觉得晏鹏、段志秀……那些截肢的孩子很幸运,毕竟他们还活着,还知道痛,痛也是一种幸福。看着这一具具遗体,我的心强烈震撼了,双眼已噙满泪水.那些都是孩子!他们就像含苞的蓓蕾。生命啊,你未免走得太匆忙了吧!不哭,我们不哭,我们是医护人员,不能哭。 是的,我们不能哭,医疗队员们来不及伤心,顾不上悲痛,迅速投入抢救战斗,省人民医院胸外科医生朱全告诉我说,在北川前线,他们抢救了2名重伤员,一名是被部队从倒塌的废墟里救出来的,一名是从山里抬来的受伤山民。他们就地进行紧急施救后,迅速送往后方绵阳城内医院。 鼓楼医院医疗队也在5月16日下午传出捷报: 19:49分,鼓楼医院医疗队普外科副主任医师吴星宇向后方报告:今天下午我们医疗救护队员配合江苏消防苦战4小时营救出被困4天的伤员。 20:43分鼓楼医院医疗队血管外科主治医师冉峰硕士又报:刚刚救出3个被压在废墟里的人。欢呼鼓舞! 鼓楼医院医疗队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医疗队长蒋健教授详细讲述了抢救被困者的经过: 下午5点左右,我们和江苏消防救援人员进入北川县城交通局大楼前,这座6层楼房被震塌陷,两个小伙子压在里面,经过海军总医院两天奋战,两个人的双腿被压着仍然动不了,救助被困者的行动被二根巨大的水泥梁阻挡着,怎么办?为了加快救援速度,有人建议现场截肢,将伤者尽快救出。知道这个情况后,我带领朱泽章、冉峰戴上安全帽,进入废墟里查看,发现患者左小腿被水泥梁压住,而右大腿被另一横梁所压。可现场狭窄,操作困难,同时伤者左脚能动,说明血管、神经完好,无需截肢。我们与消防救援人员会商后,决定扩大左腿周围空间。这个方法很奏效,伤者左腿能动了,经历近四个小时努力,终于将他解救出来。我们立即查看伤势,有一条腿压得严重些,伤口有头二十公分长,但没达到截肢标准,伤员左小腿几乎完好无损。多么正确的选择啊。我们为自己的决定而避免了伤员截肢而庆幸,小伙子意志很坚强,不停地喝水保持体力,我们马上把他转送营地救治。 另一位17岁小伙子也在第二天上午被救出。冉峰医生回忆: 17岁的小伙子身体被压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与头顶上沉重的水泥板距离仅20公分,右脚踝被楼板死死压住,无法进行截肢,靠消防队员冒着余震和残楼随时坍塌的生命危险一点一点凿洞。晚上看不见,操作困难,救援人员就守在他身边,和他说话聊天,给他递水喝,递食物吃……这些消防救援人员真了不起,他们一直冒着生命危险在瓦砾中搜寻被埋者。救这个小伙子非常不容易,他被压在周围都是很厚很沉的楼板下,要将楼板凿个洞将小伙子救出,一边凿一边楼板在下沉,而且余震不断,随时都会坍塌。他们小心翼翼,还不能伤着小伙子,终于在5月17日上午9点左右救出小伙子。我们上前查看伤情,右小腿以下发黑坏死,肯定是保不住了,肚皮上有点擦伤,其他还好。我们在场的人员一起欢呼,真令人感动。被救出的小伙子连声说:“谢谢你们!我请你们在北川大酒店吃饭”!他还不知道,北川大酒店已经震塌。 与此同时,中大医院医疗队的救助也取得进展,前线护士王艳花向我讲述: 5月17日,我们随消防官兵来到北川县一个信用社的挖掘现场,这里有五六十人被埋在里面。吊杆机、挖土机在轰轰作业,空气中尘土飞扬,这时一位女灾民走来,她全身多处擦伤,我在帮她清创时,她向我诉说,她丈夫就埋在这堆废墟里,她天天来这里守侯,眼泪已经哭干了,天天抱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这堆废墟前等待啊!我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我握紧她的手说: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保重好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给她讲了伤口的护理知识,给了她几个创口贴,她一脸茫然的盯着前面的挖掘现场。我祈祷在我周围的废墟里能有活的幸存者被挖出来,我焦急地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奇迹果然出现了,在我旁边的一条小路上官兵们抬出了被埋117小时的伤员,我激动地提起急救箱向伤员冲去,该伤员脉搏、呼吸、心率极其微弱,生命危在旦夕。在汤主任和杨主任的指导下,大家争分夺秒地投入了抢救,伤员生命垂危,急需大量补液,但此时伤员严重脱水,血管塌陷,为其开通静脉补液难度很大,而急救箱里只剩下最后一根留置针,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要一次成功。庆幸的是在王文宏医师的协助下顺利开通颈外静脉补液通路,加快了输液速度,建立起了生命通道。同时石欣医师捏着简易呼吸球囊,给伤员加压给氧。经过医疗队的现场紧急处理,大约20分钟左右伤员的生命体征逐步稳定。我们立即把他送往了后方医院…… 生命有时真的很脆弱,有时却又很顽强,那是因为人间有爱,爱会创造一个又一个生命奇迹! 在北川,江苏医疗队的白衣战士们不仅经历着生活的艰苦、心灵的煎熬,甚至经历着死亡的考验。 省人民医院主任医师朱全告诉我,在北川,他们经历了几次撤退。第一次是在17日的下午,大约三、四点钟,上面紧急通知堰塞湖可能决坝,要求所有人员撤退。他听到旁边武警部队的战士用步话机在喊:丢下所有装备,迅速撤离!上万人顺着仅有的一条公路往县城上面的任家坪村冲。等冲到北川中学门前时,他看到了省中医院的一名护士,这个护士告诉他,平时这段路她要走30多分钟,这次只用了12分钟。真是百秒冲刺的速度。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也在跑,在最后到达的人群中,朱全看到了江苏电视台的2名记者,晃晃悠悠走了上来,朱全问他们:怎么不跑?记者说,一开始也是一阵急跑,可是他们当时在城中心,又扛着机器,实在跑不动了,只好慢慢走了上来。 王艳花也向我讲述了这段经历,她说:那天下午,我刚为一名记者清完创,就听周围的人说堰塞湖要决堤了,我们半信半疑收好急救箱。听到消防总队的刘院长接到通知:所有人员必须火速全部撤离。大家都紧张起来,我们医疗队成员也紧急背起急救箱一起往回撤,顿时,那条山路有万人在奔跑,平时下山40分钟的路程,大家只用了10几分钟就跑到了山上的帐篷前,各家医院都在清点人数,我一看急了,我们中大医院怎么只有我一个,我途中一直看到他们的呀,我打石欣的电话,他告诉我他们三人已经在自己的帐篷里,可还缺杨主任,我又急了,跑到路边去张望,一抬头,杨主任也到了,我的心才落了地。 第二次撤退是在晚上,朱全对我说:那天天黑后下起了雨,已经8点多钟,指挥部派人逐个帐篷通知,说可能要发生泥石流,今晚必须撤到任家坪安全地带。起初,医疗队不想走,通知的人说,不走可以,你们要派人在帐篷外监测,一有情况赶紧撤离。来人还加重语气说,一旦发生情况,恐怕你们想跑都来不及。 医疗队最后还是决定撤退。他们背着行李往北川中学方向撤退,途中下起了暴雨,雨越下越大,如注的暴雨打在雨衣上劈啪作响,右边是悬崖,左边是峭壁,手电筒照过去,根本看不到前面的人影,只能看到人后背上一个反光的油标。这时他们才发现这个平时不注意的油标是如此重要。这是在南京临上飞机前发给每个人的,要求贴在每个人的后背上,没想到危急时刻竟起了如此大的作用。好不容易到达北川中学操场,挤进了设在这里的江苏疾控的帐篷。刚挤进帐篷,就发生了余震,一瞬间大家压在了一起。后来,才知道发生的是6点几级的余震。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他们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北川城中的医疗点,发现帐篷已被暴雨和山上滚下的碎石击毁,帐篷里面到处是水…… 关于这次撤退后的情况,5月18日20时,新华报业网曾和省人民医院医疗队队员、急诊中心陈彦医师有过一次连线: 早上又发生了一次余震。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气温再次攀升。我们急匆匆地赶回医疗点,眼前的景象让大家吃了一惊,暴雨和顺势而下的碎石彻底冲毁了我们的帐篷。好险哪,幸好昨晚借宿北川中学。 重新拾掇一番,又开始工作。医疗点就设在北川城的入口处,方便老乡们赶路就医。对面是一座高山,山体部分滑坡,一块巨石悬在半山腰,如果余震强烈一些,一下子就能砸过来。背后是很多倒塌的房屋,一片废墟。右手边二十多米的地方,摆着早上刚刚挖出来的四具尸体,已发出尸臭味。这两天,北川的尸臭味越来越重,空气中满是灰尘。我们所在路口更严重,一天下来,衣服上厚厚一层灰。来这几天还没洗过头,衣服被汗湿透了,一会儿又干了,再湿再干,早就发臭了。 我们是北川县第一个固定的医疗点,这三天已经处理了200多名伤病员。刚开始,主要是救治重伤员,前面挖掘出幸存者,我们立即上前急救。从昨天下午开始,抢救出来的幸存者越来越少,现在主要治疗一些翻山越岭赶来的受伤灾民。 灾情触目惊心,受灾同胞自救互助的精神却让我们深深地感动。今天早上两位来自江苏溧阳的幸存者来包扎受伤的手臂,为了寻找一起来的同伴,他们在废墟里刨挖不止。据说,溧阳老板准备在当地建水泥厂,地震时正在北川县政府的一个办公楼里开会商谈,一行来的11人只跑出来3人,其他人都被掩埋在废墟中。他们3人当天赶回现场,轮流用手挖,受伤了还在挖,硬是在废墟中刨出一个四五米深的洞,终于挖出了四个同乡,两个死了,另外两个送来紧急处理后转送绵阳,救活了,而带他们来开会的老板却永远埋在了废墟里。 前两天,一名30多岁的男子背着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来到我们医疗点,后面还有两名女子。男子近乎虚脱,精神恍惚,路过我们的医疗点时仍在低头前行,在旁人的提醒下,才知道目的地终于到了!我们后来得知,这名男子在外打工,得知家乡地震,心急如焚地往家赶。独自走了两天两夜,终于赶到山林深处的村庄。只见原本1000多人的村庄一片废墟,他只发现三名依靠吃草维持生命的村民。于是,他顽强地背着骨折的老太太,带领不识路的两名女子走了出来。 让挺进北川的医疗队员深受鼓舞的是,在北川,他们见到了胡锦涛总书记。 5月16日下午1点左右,王艳花正在帐篷里准备药品器械,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许多脚步声,她急忙走出帐篷,看见胡锦涛总书记神情凝重的从她面前走过,胡总书记来到临时设在北川中学的野战医疗所里,亲切看望并慰问了包括江苏医疗队在内的医疗救护人员和人民解放军、武警、公安等救援人员。 看到总书记来了,受伤群众都簇拥了过来,在野战医疗所里,几名受伤群众含泪告诉总书记,自己家里遭了大灾。胡锦涛倾听他们的诉说,诚挚地对他们说:“我和你们一样难过。你们一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3岁半的罗梦夕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母亲,此时正睁着大眼睛静静地躺在救护人员的怀里。总书记叮嘱医护人员一定要为孩子做全面检查,然后满含真情地俯下身子,亲亲她的小脸说:“以后爷爷再来看你。” 在北川中学救援现场,胡锦涛焦急地询问营救情况,得知还有300名师生被埋时,他坚定地说:“当务之急仍然是救人,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千方百计地抢救。” 胡锦涛接见了正在抢险救援的部队官兵,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向广大官兵致以崇高的敬礼。胡锦涛大声说:“在这场特大地震灾害面前,你们坚决执行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的指示,牢记灾情就是命令、时间就是生命,迅速赶赴灾区一线,奋不顾身地投入抗震救灾斗争,做出了重要贡献。你们以实际行动使灾区群众看到信心,感受到希望,增添了力量。你们不愧为人民子弟兵,党和政府感谢你们,全国人民一定会铭记你们的功绩!” 胡锦涛说,当前,抗震救灾斗争正处于关键阶段,特别是还有不少群众亟待营救。希望同志们一定要发扬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作风,克服困难、争分夺秒,努力把灾害造成的损失减少到最低程度,夺取抗震救灾斗争的胜利。 听着总书记鼓舞人心得话语,挺进北川的江苏医疗队员们热血激荡,立即跟随江苏消防救援部队向北川县城中心挺进。此时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救人,多救人! 后来,北川的队员们才知道,那天晚些时候,胡锦涛总书记在绵阳市中心医院看望慰问受灾群众时,曾和江苏省赴四川抗震救灾医疗队总队长、省卫生厅副厅长胡晓抒握手,总书记问:“你从哪里来?”胡晓抒回答:“我从江苏来。”胡锦涛问:“来了多少人?”胡晓抒回答:“来了136人。”胡锦涛对着胡晓抒说:“应该感谢专家和医护人员为抗震救灾做出的奉献。”随后,国务院副总理、抗震救灾总指挥部副总指挥回良玉问胡晓抒:“从江苏来是什么时间到的?”胡晓抒说:“在地震发生后,我们不到24小时就出发了,是第一支到达灾区的外省市医疗队伍。” 在这儿,我们听到了南京市第一医院医疗队三上北川的故事。 他们第一次进北川是在5月14日上午,接卫生部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的命令,北川的九O三分院,有几个刚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重伤员,急需送往江油治疗。 医疗队副队长、民盟南京市第一医院主委、泌尿科副主任曹志刚主动请缨,很快,一支由曹志刚担任队长,倪绍忠、王东、姚庆强三名医生和4名120司机为队员的北川抢救小分队组成,2辆救护车沿着刚刚打通的山路向北川急驶而去。一路上山上的滚石不断落下,他们冒着随时被山体滑坡泥石流埋没的危险,以100米冲刺的速度向着目的地急驶,快点、再快点,为了我们的兄弟。中途,一个4公里长的深山隧道挡在前面,隧道已经严重渗水,曹志刚没有片刻犹豫,指挥救护车快速冲过去。隧道里没有一点亮光,,随时都有可能塌方,2个有着多年经验的120司机冲过后,后背都给汗水湿透。到达目的地后,医疗队员扛着担架,爬上100多米高的山坡,有三名重度昏迷的受伤群众正等着他们来营救,曹志刚立即组织人员开展就地抢救,进行口对口人工呼吸,采取急救措施后,将受伤人员抬上了急救车。回来的路上,情况更加糟糕,他们刚从一所大桥驶过,后面大桥就断成了2截,原来去时被泥石流堵了一半的山路又被重新埋没了,解放军工程车急速将泥土推开,医疗队员就下车跟跑,就在此时,他们亲眼目睹对面山体出现大面积滑坡,山脚下的几户人家在瞬间被埋在土里。120司机这时非常冷静,边开边停,一面躲避着从山上滑下的山石,一面谨慎驾驶防止车辆坠入山谷,惊险的一幕终于过去,中午过后,他们胜利回到大本营——江油人民医院。三名伤员立即实施手术,保住生命,当晚,卫生部前线指挥部发来短信,对他们这种一不怕死,二不怕死的精神致以崇高敬意,后来他们才知道,他们是外省第一支率先进入北川实施战地抢救的医疗小分队。 5月18日,队长王黎明再次接前线指挥部命令,要求派8名医疗队员急赴北川擂鼓镇开展救援,这是他们二上北川。王队长将命令传达后,大家争先报名,最后以抓阄的方式解决了谁去谁留的问题,没去的同志还哭了鼻子。第二天上午王黎明亲自带着8名医疗队员到达了北川擂鼓镇。刚到镇上,就有河道村村民前来求救,说村上有近300名村民不同程度受伤。王黎明听到消息,立即带领8名队员带着急救药品和医疗器械上了山。山路崎岖,山道弯弯,几十里的山路对走惯了城市平坦大道的医生护士们是一次意志和精神的考验,3个小时,他们终于到达了海拨3000米的河道村。走得时候他们每人身上背得东西近50斤,全部是药品,而自己的生活用品却没舍得带,为的是能更多地救助病人。河道村是北川擂鼓镇最偏远的一个山村,听到来了大城市的医生,受伤群众迅速聚拢过来,他们迅速展开工作,清创、消炎、包扎、送药,一直忙到深夜,才把全村的伤员处理完毕。 这时,王黎明才想起,要给九O三医院的战友们报个平安,等他拿起手机,才发觉这儿根本没有信号。晚上,队员中有2人出现腹泻,4人出现发热,有3位同志上山时划破了胳膊,伤口出现了发炎,王黎明自己和王东医生则患上了严重的口腔溃疡,王黎明忽然记起,已经好多天没吃上蔬菜和热饭了。 河道村地处深山,村上许多老人最远的就到过北川县城,他们把医疗队员当成了当年的红军。为防止受伤群众的伤口感染,王黎明和8名队员在村里驻扎了3天,救治群众,宣传防疫知识。可是,由于信息不通,后方却炸开了锅,曹志刚等后方的同志都以为医疗队出事了,到处打听消息,更可怕的是有人在网上说王院长和队员们可能遇上了泥石流。大家默默的祈祷着,盼望着医疗队员能够平安回到大本营,直到3天后的晚上,传来了王院长的信息,后方的同志顿时欢呼雀跃。 5月22日,南京第一医院医疗队部分骨干在王院长带领下再次来到北川县城,这时的北川已是瓦砾一片,大家心里非常难受,跟着王院长在县城搜索着看是否还有生命奇迹出现,刚出县城山口,就发现一位中年妇女昏倒在山沟里,王院长、曾逸文副主任、曹志刚副主任、潮欣畅护士长急忙跳下救护车实施紧急施救,把病人从昏迷中抢救了过来。 南京第一医院医疗队以自己的行动深深地感动了江油人民医院的干部职工,江油人民医院胡院长说:“南京第一医院医疗队和我们是一家人。” 北川,就在这座小城深处,江苏医疗救援队度过了难忘的8天8夜。 那几天,武警、消防在前面挖,只要有活的,马上交给医疗队急救,遇难的由部队抬出,法医照相、尔后取材保存,已备后查,然后由部队掩埋。 顾民说,他们是第一支进驻北川的外省地方医疗队,也是最后一支撤出北川的医疗队。 顾民戏言自己是命大福大造化大,10多天来,他5进擂鼓、7下北川、六进平通。除去4天蹲守北川外,其余时间都在路上跑,遇到的最大滚石有2人多高,现在还健康活着,是马克思老人家的庇佑。5月17日,他到平通医疗救护点,在猿王洞那儿遭遇一次飞石,就见前面扬起一阵灰尘,挡住了汽车的玻璃,等灰尘散去,路边矗立的一个售货亭早被飞石砸落到对面一个山沟里去了,车上人人惊出一身冷汗。 我们走近北川,却不能走进北川,原因是北川已经实施全面封城。 北川的全面封城是从5月24日开始的,那时距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了10多天时间,搜救部队已经把这座小城的所有角落像过筛一样过了一遍,不可能再有生命的奇迹发生,深埋在几十米泥石流下的1万多名不幸者也不可能挖出,为保护震后县城原貌,绵阳市抗震救灾指挥部报经四川省人民政府同意,决定从搜救阶段转到全面防疫阶段。撤离搜救人员,对北川县城实行特别管制,指挥部派直升飞机和专业防化部队对城区进行全面防疫消毒。 进入北川的所有入口都由身穿浅绿色防护服的防疫人员和身穿印有“济南特警”字样的武装人员把守。要想进城必需去设在雷鼓镇的德阳驻北川抗震救灾指挥部,取得现场最高指挥的签字。但这谈何容易。我们去试过,北川县宣传部副部长蒋燕很是热情,给我们写了条子,但被值班的德阳政协主席温久喜拦了下来,他对我和同去的傅宁军说:你们两个年纪不小了,最好别进去。我是为你们好。他坚持不签字,我们不好勉强,但心有不甘,所以,我们在当地村民的带领下从山间小路走上附近的山头,眺望北川。 北川,这个过去美丽的羌城,如今已成为中华民族长久的伤心之地。此刻,正静静躺在夕阳的余辉里,诉说着人类对自然的无奈和抗争。 我说,北川不会死,北川的不屈与抗争已写进我们民族的抗争史,我们默默祈祷: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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