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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灾区采访的日子里,每天看到的都是倒塌的建筑,每天听到的都是死伤的消息,每天接触的都是受伤的心灵,特别是当你站在那些学生伤亡惨重的学校时,你在感情上简直无法面对,精神压抑的快要到达崩溃的边缘。此时的我,多么期盼头上出现一片湛蓝的天空,脚下出现一片碧绿的草地,眼前矗立一座美丽的校园……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了桑枣中学的故事,8栋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楼无一倒塌,2400多名师生无一伤亡,全部师生从教室撤出只用了1分36秒……我被这个故事感动,我想,这是地震重灾区的一个神话,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去看一看这座学校,见一见这座学校的校长。 6月1日,这是个特殊的日子,这个日子是属于孩子们的,我选在这个日子去桑枣中学。 那天,我的任务是在绵阳采访江苏医疗队,医疗队去了擂鼓镇,于是,我忙里偷闲,在绵阳包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桑枣。 桑枣在安县境内,紧靠灾情最重的北川县城,直线距离不到10公里。出租车行驶在去往桑枣的公路上,能清晰的看见东面北川县城的山坡。 到桑枣镇时已近中午,在镇口问路时遇到一位桑枣中学的女同学,她正陪伴妈妈买菜回来,征得妈妈的同意,她主动给我带路。她说,学校还没复课,老师要她们在家听通知。 这条公路穿镇而过,出租车顺公路一直向前开,在女同学的指挥下从镇北头拐进一条向东的街道,进街不远,然后折转向南,拐进一条南北街道,女同学说,她们中学就在这条南北街道上。 很快,车子开到了桑枣中学的校门前,大门向西开,校门不宽,仅容1辆车通行。进入学校,校内的道路也显的很窄,道路北侧,沿路是一排宣传栏,宣传栏北面是一个不大的操场,南面十几米就是一栋教学楼,教学楼和宣传栏的顶头是一排平房,平房前搭着一顶帐篷,10多名教师坐在平房前的破旧长条沙发上值班,教师说,学生们放假,教师没有放假,天天按时上班,随时准备复课。 看上去,老师们身后的平房似乎很牢固,墙面的瓷砖完好无损。细看平房的门口贴着几块蓝色的牌子:“安全保卫处”“校园110”两块牌子格外醒目。 我在校园内仔细巡视着,道路北侧的操场上搭满了帐篷,操场的北面和西面各有一栋5层的教学楼,楼面墙壁有几处损坏,北面教学楼正面的巨幅标语是:“平安、健康、文明、和谐”8个大字。另有四栋教学楼和教工宿舍都在操场的东侧,一栋粉红色的5层楼房的山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标语:“跨进校园,走进平安”。 把“平安”的理念放在学校建设的首位,可见学校领导的匠心独具。 我问校长在哪,一个老师告诉我,正在南面的院子里接受中央电视台记者的采访。我穿过道路南侧教学楼中间的门洞,果然看见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正在院内采访,被采访者是一位胖胖的头戴红色安全帽的中年汉子,不用问,肯定是校长叶志平。 我开始打量这间院子,南面是一栋学生宿舍楼,宿舍楼和北面的教学楼间距不到20米,西头是学生厕所,东头是一堵房屋的山墙,我的心猛然一紧,假若两栋房子在地震中倒塌,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逃生。可他们就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创造了1分36秒逃生的记录,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奇迹是怎样发生的呢? 让我们听听几个同学和老师的回忆。 赵蓉,桑枣中学初三六班的学生,其实,她的家在北川治城禺里乡,离北川中学近,桑枣中学远,但是桑枣中学在绵阳的名气大,连续13年都是全县中考第一名,周围家长都拼命把孩子往里送。学生最多的班,有80多名学生,最前排的学生几乎坐在老师下巴前。所以,赵蓉父母舍近求远,花了200元择校费,把赵蓉送到了桑枣。 赵蓉告诉我,地震的那天上午,天气很闷,上午上第一节课时就很想睡觉,一闭上眼睛就不想睁开。还有许多同学肚子疼,可是地震一震完就不疼了。那天地震来时,鸡也不飞,狗也不咬,一点征兆都没有,说来就来了。地震发生时,赵蓉正在实验楼4楼上数学课,老师是杜永泰。教室突然间就晃了起来,窗户震的砰砰直响,杜老师大喊:地震,快躲!同学们都躲到了桌子底下。第一阵冲击波刚过,杜老师又大喊:快撤!全班同学在老师指挥下迅速跑到了操场上。 赵蓉对我说,所以跑的这么快,是因为一个月前她们学校刚搞过一次地震演习。怎么跑,从哪儿跑,跑到什么位置,学校都做了详细的规定。学生从教室向外跑时,每个楼梯转角处都有2名老师在,老师站的位置也都是以前演习时规定好的。 语文老师张达全向我详细讲述了学校演习的情况,他说,从2005年开始,学校每学期都要在全校组织一次紧急疏散的演习。 演习的具体时间事先并不告知学生,每次都是突然袭击,学校会突然用高音喇叭喊:全校紧急疏散!一时间紧张的气氛弥漫整个校园,全校师生会从各自的教室以最快的速度撤到学校操场指定的固定位置。 每个班的疏散路线都是固定的,学校早已规划好。两个班疏散时合用一个楼梯,每班必须排成单行。 教室里面一般是9列8行,前4行从前门撤离,后4行从后门撤离,每列走哪条通道,事先都有规定。班级老师还要告知学生,在2楼、3楼教室里的学生要跑得快些,以免堵塞逃生通道;在4楼、5楼的学生要跑得稍微慢些,否则会在楼道中造成人流积压。 每次学校紧急疏散后都要进行讲评,重点是各班级存在的问题以及改进方法。 刚开始搞紧急疏散演习时,有人持反对意见,认为多此一举,但校长叶志平依然坚持。 后来,紧急疏散演习成为学生每学期的必修科目,老师也都习惯了,疏散演习的质量也越来越高。当然,这也靠平时的养成,因为班级多、学生多,平时下课,都是三道铃,第一批初三年级,第二批初二年级,第三批初一年级,每道铃都有间隔时间,楼梯分两半,楼梯两侧教室的学生一律靠右行,老师则站在楼道拐角处值班,避免学生摔倒。 学校对老师的要求是一岗双责:教学责任和安全责任。 张达全还说:叶校长每周周末开教师会都要讲安全的内容,学校每个周二晚饭后都安排学生半个小时的安全手册学习。集体开会时,他不允许学生拖着自己的椅子走,要求大家必须平端椅子——因为拖着的椅子会绊倒人,后面的学生看不到前面倒的人,还会往前涌,所有的踩踏都是这样出现的。 那天地震时,学生们正是按着平时学校演习要求紧急疏散的。地震波一来,老师一喊:所有学生都趴在桌子下。震波一过,学生们立即冲出了教室,老师站在楼梯拐角处保护和指挥。25岁的女老师李丹已经怀了几个月的身孕,但她也严格按照平时演习的要求去做,在学生们撤离后,她才在政教室主任黄显兵和几个男生的保护下安全撤离教学楼。 在学校操场的值班帐篷里,女老师张小兰向我讲诉了学校地震后的情景。学校下午的上课时间是2点半,当时她正准备到办公室上班,地震发生前,她正走到操场上,操场上初二一班的同学正准备上体育课,突然间地动山摇,她顿时给吓傻了,一下子蹲坐在操场上。就在这时,张小兰听到了身边一个女同学的哭声,她猛然醒悟过来,地震了!她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和体育老师一起安抚同学,这时,一楼和二楼的同学率先跑到操场上蹲了下来。不一会,四楼五楼的同学也紧跟着冲到了操场上。很快,全校2300多名学生,近百名老师,从不同的教学楼和不同的教室全部冲到操场,以班级为组织站好,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1分36秒…… 后来,叶志平告诉我,地震发生时,他并不在学校,当时,他正和学校的总务长在绵阳办事。突然间大地震动,房屋颤抖,他差点被晃倒,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头脑中闪现:不好,地震了!他顿时想起了学校那栋没有通过验收的实验教学楼,背上惊出一身冷汗,那栋楼会不会出事?他着急起来。 手机打不通,固定电话也断了,第一波震荡过去后,他立即驱车往地处重灾区的学校赶。 车开得飞快,沿途见有房倒屋塌,他更加担心,头脑嗡嗡在响,心跳直线加速…… 他担心的那幢实验楼始建于1983年,这栋楼建设时,因缺钱,学校没有找正规的建筑公司,断断续续地盖了两年多,已至于没有人敢为这栋楼的竣工验收。 当时,叶志平还只是一个普通教师,没权利过问学校盖楼的事。 学生搬进实验楼时,楼上的楼梯栏杆都是摇摇晃晃的,一摇嘎吱嘎吱响。整栋楼的22根承重柱子,每根的直径只有37厘米,按要求应该是50厘米。整栋四层楼的建筑只花了17万元。钱是省了,可为安全埋下了隐患。 过了几年,叶志平当了学校领导,他一上任就提出要加固这栋楼。 1997年,他把与这栋试验楼相连的一栋厕所楼拆除了。因为他发现,厕所楼的建筑质量更差,污水锈蚀了钢筋。他怕建筑质量不高的厕所楼牵连同样质量可疑的试验楼,厕所重新建在了楼下,这样,虽然在三四层教室上课的同学上厕所不太方便,但是,孩子们安全。 1998年,他又发现试验楼的楼板缝中填的不是水泥,而是水泥纸袋。他更加担心,又找来正规建筑公司,重新在板缝中老老实实地灌注了混凝土。 1999年,他又花钱,将试验楼原来华而不实、却又很沉重的砖栏杆拆掉,换上轻巧美观结实的钢管栏杆。同时,将整栋楼的22根承重柱子,从37厘米直径的三七柱,加粗为50厘米以上的五零柱,每根柱子直径加粗了15厘米。 前前后后,叶志平为加固这栋实验教学楼花了40多万元,是当初建筑时的2倍多。学校没有钱,他就跑县教育局要,跑镇政府要,左一个5万元、右一个5万元的化缘而来。有人说他傻,他说,不这样,我晚上睡觉不踏实。出了事,怎么向娃娃的家长们交代? 叶志平从绵阳疯了似地冲回桑枣,冲进学校,眼前的情景是:8栋教学楼虽然部分墙体开裂、坍塌,但都整体站立在那儿,没有倒下。全校的学生,都紧紧地蹲坐在操场上,老师们守护在最外圈…… 他最为担心的那栋他主持加固的实验教学楼,没有塌,那座楼上的教室里,地震时坐着700多名学生和他们的老师。 老师们迎着他报告:校长,学生们没事,老师们也都没事。 听到报告,他顿时浑身软了下来。55岁的他,眼泪顺着脸颊直流,这个刚强的汉子哭了。 张小兰告诉我,地震的当天下午,陆续有家长来接走孩子,那天晚上,没有人来接的孩子都住进了操场上临时搭起的帐篷,所有的校领导都没回家,留在操场上值守。 她说:当晚,有位从成都开车过来接孩子的家长,路过绵竹五福镇时,看到武警官兵在五福小学掏学生,认为自己的孩子肯定也是凶多吉少,所以,还没进校门那位家长就哭了起来。我们校长迎上去说:别哭,我们学校无一伤亡。听到这话,那位家长愣住了,愣了一会,一下子抓住校长的手,哭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全校无一人死亡,无一栋楼倒塌,堪称奇迹。 叶志平却对我说:我只是运气好。 为什么运气好,他向我讲了三条:1、平常的训练;2、老师的尽责;3、学校的建筑经受住了1分36秒的考验。 1分36秒,是足够一个2000多名学生在紧急情况下逃生的时间,可是,遗憾的是我们一些震区的学校建筑没有能经受住这个时间的考验。 叶志平表情沉重地对我说:你替我向我们的领导部门呼吁一下,今后在盖学校教学楼的时候,一定要考虑留给孩子们在重大灾难发生时几分钟的逃生时间。天灾难逃,人祸可避呀! 我同他谈起几所在地震中倒塌的中学,他沉默一会说,不能怪学校领导没尽责,是他们运气不好,那几所中学,换了其他校长也会倒。他说,我和北川中学的刘校长是朋友。因为我的一个学生是北川县教育局的局长。北川中学盖教学楼的地方原来是山沟,推平的,地理条件不好。东汽中学教学楼本身就是危楼,你叫他们怎么办?有一次,一位上级领导跟我讲,你学校的生员好,地方小,你不会在房子上再加一层?我当面不好说什么,只是应承,好好好,但是内心却说,你打死我也不加。钱好,还是人好?当然是人好!万一出了危险,责任谁承担?气人的是有个老师也来对我讲,要加一层。我一听就火了,你放狗屁!就是上面压下来,我也决不加楼。 离开桑枣中学时,我耳边一直回荡着叶志平校长的那句话:“就是上面压下来,我也决不加楼!”这是一个普通农村中学校长的胸怀,正是这些普通的像泥土一样的人民教师挺起了中国教育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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