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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小木阁楼里呆过么?如果没有,你就无法领略那种幽僻的味道了。我在这样的小楼里呆过很多年,直到现在,还时常能回忆起那踩在楼板上的细碎的脚步声,突,突突,突突突,空洞却撩人。
要是我还能坐在楼底的雕花板凳上,要是我还能倚在糊着塑料纸的窗户边,要是我还能跟那些阳光下的乌头苍蝇们交流,我仍然会竖着耳朵带着羡慕的神情去倾听,我甚至渴望着,外婆能一转念头,也带我到楼顶上去,也踩在那样空洞的楼板上,也发出那样撩人的声音。在外婆登楼上去的时候,我就常常这样努力地探着头去看,我看到了一捆捆充当灶头柴火的草秸,仰面朝天的木盆子,缺了一条腿的竹凳子。因为有一束光线恰好照了过来,使它们能区别于后面黑洞洞的背景,露出了写意的架式。这一景象有点类似于某个展览会上的经历。那个展览会办在一座古建筑里面,一间屋子一个展厅。我在被导游和同伴甩下来后,便独自在各个展厅之间穿行,不知怎么一抬脚,就迈进了一座结着蛛网的闲置房间。眼前是一些旧桌凳的断臂残肢,它们被扔在积满灰尘的角落里,全都呲牙咧嘴,怨忿地挤成一堆。我惶恐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在厚厚的尘埃中发出粗长的喘息。这时候也有一缕光束投射进来,把人从惊讶和郁闷中唤醒。它来自于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有木栅栏,使它可以零零碎碎地透进阳光,却不能让你观望到外面天空的颜色。这跟我的木阁楼顶也差不多呢。只是木阁楼顶的那扇窗户还要稍大些,没有栅栏,风和阳光都一样可以毫无羁绊地钻进来。
外婆上楼拿的是那些烧火的草秸。每次拿一捆,每次下来,她都会把木楼梯又推到一边。她似乎从没有打算带我上楼,更不能允许我偷偷地爬上去。尽管我对上楼是那样向往,尽管我也曾试着去移过那座沉重的木楼梯,但我始终没能如愿,没能登上充满写意色彩的楼顶,没能接近那扇空空的窗口。我知道,通过它一定能够看得很远很远,能够越过这座安静的村庄,能够看到山那边的好多人和好多事,但我却不能上去,不能在那样的年龄凭楼远望。
剩下来的便是对季节的盼望。尤其是冬天,守着窗儿,捂着一只塞满炭灰的暖烘烘的小瓷钵,听着外面树枝被雪块压断后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听着小瓷钵内蚕豆噼哩啪啦的啸叫,觉得无可无不可,在当时也算快乐之一种呢。那些蚕豆有的肥大臃肿,有的瘦小精干,现在却全都缩着头,被埋进了黑乎乎的炭火里,闷了好一会,听到噼拍一声,炭火露出一孔缝隙,熟透的蚕豆便跳了出来,让阁楼里弥漫了香气。刚刚爆熟的蚕豆往往烫手,要狠吹几口气,才能放到嘴里咬得嘣嘣响。说起来,那只爆豆子的瓷钵还是南头阿婆送的。我们村里的习惯,对一些大家都熟悉的阿公阿婆,并不直呼其名,而是取他们的住宅在村里的相对位置,来作为人名代号。南头阿婆住在村的南面,于是大家都这样喊她,也没谁觉得不对。
我那时候已经会识几个字,会记一些简单的日记,而且学会了用聪明能干、勤劳善良这些词汇去形容一切我所认识的人。有一天傍晚,我在一条小路上玩耍,恰好看到南头阿婆弓着腰,正在自留地上忙忙碌碌。我想她可能在捡菜,在为晚饭做准备了。不知怎么,看着她在黄昏夕阳下劳作的身影,觉得很受感动,恰好当天的日记没什么东西好记,我便写了南头阿婆,我说我看到她在田里忙呢,我说她这么大年纪也很勤劳呢。日记是瞎写的,结果让母亲看到了,晚上便读给外婆听。我的好多日记都以这种方式向外婆推介,以此证明她的外孙年少不凡,富有创作天赋。对于我这些或认真或瞎诌的东西,外婆一律听不太懂,只是例行公事一样地夸几句,满足一下十几岁孩子的虚荣心。这次她却意外地听懂听真切了,她愣了半天,才喃喃自语:南头阿婆好是好,可她成份有问题呢。母亲也带着一点遗憾的口吻,说日记是写得不错,可惜呢,南头阿婆是个地主婆,就不能写她好。我羞红了脸,觉得是自己的错,怎么会不知道南头阿婆是地主婆,结果把好端端的日记给写糟了。
这是春天的事了吧。没想到冬天一来,外婆就把我带到南头阿婆家去了。这倒不是因为我那篇有原则性错误的日记,而是因为南头阿婆跟我家本来就沾着亲,是因为南头阿公跟我外公本来就是拜把子兄弟。我去的时候,南头阿公躺在里层的床上,不能动,南头阿婆坐在一张大方桌边上,拿着抹布机械地擦着桌子。看到我们,她那张满脸皱纹的脸上开始露出了笑容。他们住在泥房子里,很冷呢。说起来,这泥房子只有一点好处,就是春天的时候松软的墙壁可以让野蜂做巢,然后拿竹枝一捅,塑料瓶往巢口一罩,便能让野蜂乖乖就擒。但冬天可没有什么好处,若是门窗不关严实,有的便净是冷风。南头阿婆送给我一只瓷钵,你真想不到,那样落魄的屋子里还会藏着这样的好东西。我捂着那只已经填了炭火的瓷钵,趴在桌上看墙上的一幅年画。那上面描绘一位国家领导人在广场接见群众的场面,色彩鲜艳,以至满眼都是彤红彤红的。这是那间屋子里最具亮点的陈设了。
那只能够让人浑身暖烘烘并且能够爆熟蚕豆的瓷钵陪了我好多年,我也就那样在小木阁楼里守着窗口度过一个又一个冬天。后来有一天,小瓷钵忽然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想它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就在那年冬天,南头阿婆忽然死了。听说是洗衣服时掉进河里去的,当时被捞上来倒还有一口气,躺在床上没几天就不行了。外婆说瓷钵是被南头阿婆带走了。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那只小瓷钵再也没有在冬天出现过。
至于那座小木阁楼,你知道么,它后来也拆了,变成了一座平地瓦房。在那座瓦房的前面,有人告诉我,我的外公,我从没有见过的那个外公,就是在原来的那座木阁楼顶上吊死的。他起初被划成了坏分子,吃不消人家斗,结果有一年冬天,他背着外婆,一个人愉愉地爬到楼顶上,用一根绳子把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那人说,你外公是真下了狠心的,事后楼顶上的一块木板都被实实地踹了下来。
阁楼是没有了。但我现在仍然可以看到有人家端着瓷钵在爆蚕豆,尽管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大约这世上的万物就是如此,有一些会永远地消失掉,而有一些却固执地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