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接到老三的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一首歌叫《独角戏》。
　　我便告诉她，偶尔听过，很忧伤也很美丽。
　　电话那边却传来哭泣声，“老大，原来我是主角只是因为我的故事里只有我自己……。小妹是叔叔的女儿……。他离婚了，我已不想嫁人，我怕，怕这个结局又只剩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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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过老三的人，都说她的美令人眩惑，尤其是双眼和嘴唇，那双眼睛太过明亮，嘴唇太过诱人，而她却偏爱自己的额头，说只有额头能代表她，高贵、自信。她喜欢梳齐耳的短发，穿永远是黑色的衣裤，并刻意地露出她雪白的颈部，从不穿高领的上衣，从不带项链，从不系丝巾，即使在最寒冷的冬日也看不见她用任何东西遮挡颈部，她说这样能使她看起来很坚强，很与众不同，不费丝毫力气就可以吸引别人的目光，不只因为美丽，她想成为生活的主角。
　　她的确是主角。只要她一出现，所有的人都会被吸引。也的确不只因为她美丽。
　　老三从不读小说，只看电影，她说文字太枯燥，只有经人再现的东西才有生命力，而要是由她再现的电影将更富魅力，她喜欢演戏。
　　老三不喜欢朋友，没有朋友，我只是她的老大，而且够平凡，又很傻气，她这样告诉我，和我在一起能让她更真切地体会到她是主角，我是配角，我在帮她演戏。
　　老三真正喜欢的人只有一个，常常被她挂在嘴边，她的小妹，在她心目中唯一一个比她美丽的女人，却因为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只能待在家里，据说她活不过十八岁，每天只能靠药物维持生命，幸好她的母亲很有本事，有足够的钱让她活到十八岁。
　　老三不喜欢逛街，实在无聊时就独自一人到学校附近的一条废弃的铁道上散步，从不要人陪伴，只有一次，她说要我陪她。当我与她一起走在已有些摇晃的枕木上时，她告诉我，这一天是她小妹十八岁的生日，也是她父亲的祭日，十八年前的今天，她的父亲卧轨自杀——因为禁不住关于他“生活问题”的流言。当她父亲奄奄一息地被送往医院时，她的母亲也昏倒了，生下了老三那不足月的小妹，而她的父亲则握住当时仅有五岁的她的手，对她说“好好照顾你母亲”后便闭上了眼睛。“本来在那时我已原谅了他，”老三说，“可是，当不久后，我知道我的小妹活不过十八岁时，我更加恨他。因为，在妈妈怀着小妹时，他经常不在家，偶尔在家时也总是酩酊大醉，每当妈妈求他不要出去时，他便对妈妈拳打脚踢，有一次，妈妈正在洗衣服，他竟用洗衣板打她……我恨他，但我却那么地像他，我也恨我自己。我之所以喜欢我的小妹，主要是因为小妹一点也不像他，小妹的眼睛像妈妈。”
　　老三的小妹活过了十八岁，在她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我到了老三家。无法想像老三的母亲竟是那样一个平庸的农家人，没有娇艳的容貌，也没有诱人的身材，可是她却有着极不平凡的勤劳与坚韧，用她的双手支撑着一家人。偶尔在她微笑时，或低头干活汗水滑过她的额头时，恍忽在她的笑容和额头上能发现些许老三的印记。
　　老三的小妹的确不像她，或许眼睛有些像她妈妈，但她的小妹却更像她的继父，在那样一个充满淳朴的山村里未免显得太过纤弱与斯文。老三问我，她小妹是不是很漂亮，我告诉她：和她一样漂亮。
　　老三的继父很疼爱她的母亲，很疼爱她的小妹，也很疼爱她，但她的继父却从不看她的眼睛，不像看她的小妹和妈妈。
　　在老三的小妹过完十九岁生日的第二天晚上，老三对我说，“叔叔是爸爸的同学，一起下乡到这里，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爸爸不爱妈妈，他却让妈妈有了我，只好娶她。妈妈虽不漂亮，却善良，我喜欢抚摸她的额头，感觉它的聪慧与自信。爸爸死后，叔叔娶了妈妈，他爱她。我虽然恨我爸爸，但也不叫他爸爸。现在，小妹活过了十八岁，对爸爸的恨也淡了。”
　　老三突然要谈恋爱，选中的是文弱的他。我问她，为什么是他，老三说，他渊博、深奥、难以捉摸，最主要的是，他不会轻易地属于她。她可以按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地征服他。于是，老三陷入了情网，和我谈起的话题只有他，告诉我他的眼睛是多么迷人，他的声音是多么动听，告诉我结过婚的男人是多有魅力。
　　老三开始看小说，开始念诗词，开始写厚厚的情书，每天中午到他的住处，敲开门后只把情书留下便转身离去，不说一句话。他害怕了，给我们上课时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下课后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停留在教室里，等我们向他提问题，而是铃声一响就匆匆走开。
　　老三瘦了。半年了，每天晚上只有她一人的身影出现在那废弃的铁道上，他从未付约。老三问我是不是爱一个人都需要这么痛苦。为什么他不爱她，难道她不够漂亮。我说，他不是不爱你，是不敢爱你，你的人太漂亮，你的爱太炽热了。
　　老三不再写信，但每晚仍独自去那废弃的铁道。突然有一天，她兴奋地告诉我，他也去了，他吻她的时候流泪了，他告诉她，他不敢爱她，她太完美，他无法回报她同样炽热的爱。
　　老三更深地陷入了情网，和我谈起的话题全是他。告诉我他几岁读小学，几岁上中学，几岁考大学，他写过多少篇论文，获过多少奖，出过几本书。现在的他又是如何的为她写诗，为她唱歌。如何地爱她，疼她，放纵她，宠她……然而，他无法娶她。因为他有女儿、有妻子，他有事业。
　　老三更瘦了。在毕业的前夕，她开始夜不归宿。其他的人都问我她在做什么，我说我也不清楚。我问老三，快乐吗。“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他，他是我的一切。有时我觉得，这爱太苦，可这恰恰是我要的，我不能把自己演砸。我真的很爱他，我想嫁他，想每天在家为他做饭、洗衣服，只要他每晚准时回家陪我。我还想给他生个孩子，男孩，长得要像他。我喜欢他晚上搂着我对我说他爱我，说他的一切只为了我。我已经无法自拔了。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可能快乐。”
　　老三在火车站送我的时候告诉我，她怀孕了，但她不能要这个孩子，因为他不能娶她。她说她会去见他的妻子，向他的妻子要他。我很想对她说些什么，这时火车却开动了，声音很大，她张了张嘴，好像说“……朋友”我很努力地对她笑了一下，她却哭了。
　　老三突然来到我家，她的眼睛似乎没有以前亮了。“我的孩子没了，”她又哭了，“我见到了他的妻子，她不漂亮，也已经不年轻，但她却那么自信，相信我无法得到他。她对我说，或许他爱我，但他不会娶我，因为他也爱她，爱她的家，没有她，他将一无事处。她是对的。他居然对我说，他之所以不能娶我是因为他怕她。他让我等他两年，等她厌倦了他。……可，我居然还爱他，我不想毁了我自己的爱情，我要它，要它的结局。”我拥着她，和她一起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我，他给我的是不是我想要的爱。”她顿了一下，“小妹死了，她没活过二十岁，就在她生日那天，她那么年轻，那么美丽……我恨我爸爸。我怕我有一天也会恨他。”
　　之后，很久没有老三的消息。
　　老三挂断了电话，我很想问她是谁告诉她，谁才是小妹的爸爸，但我却找不到她，她没再出现在我家，也没有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