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小花
作者:曾茂辉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6 0:00:00

  天刚亮栗小花就醒了。她还想睡,也应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翻身下床,轻脚轻手走到阳台。林平在床上嘀咕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估计是“要注意休息”之类。最近他老爱说这类的话。休息能把钱休回家?一想到他,栗小花就觉得真象面对一块鸡肋,食之无肉,弃之不忍。
  “换马算了。”女友钱长芬不止一次启阖两片薄薄的嘴唇煽动栗小花,“要不就找个疼你爱你,能为你帮忙的情人。”80年代末就是舞厅常客的钱长芬,对男人、对家庭自有一套看法。开始栗小花有些恨钱长芬。人家宁拆一座庙,不毁一座桥;建立一个家庭容易吗?更何况还有几年同窗情,夫妻爱。可随着时间流逝,看着周围一个个不如自己的人,现在都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栗小花不仅不恨钱长芬,甚至还希望她能从中作筏,为自己物色一、两个合适的人。
  东边天际显出一丝绯红的曙色。栗小花迎着阵阵凉风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太瞌睡了。每天晚上都要到凌晨一点左右才能回家,洗洗刷刷在用半个小时,上床差不多已经两点,怎么能不瞌睡呢?“这是你自找的。”去年差不多跟栗小花同时下岗的乐莹认为,“你一天陪时间,伤身体,丢自尊,为他挣钱,他就应该服侍你!”乐莹跟栗小花同在一个舞厅坐台。栗小花觉得,话不能这样说,林平有他自己的工作,虽然地位低下,挣钱不多,可毕竟是正式工作。
  “呵,春眠不决晓!”林平伸着懒腰走到栗小花背后。“没弄什么吃的。”
  想吃什么你自己做。话到嘴边,栗小花没说出口。此时太阳正从东边山顶冒出来,开始如一线剪下的指甲,接着似破土的竹笋,一跳一跳串到天上。
  “我走了,”林平边穿衣服边朝外走。最近栗小花话很少,看什么都不顺心,他觉得还是少招惹为妙。
  林平走后,栗小花也换身衣服出门。“不要老闷在家里,”钱长芬经常启发她,“以你的身材,长相,多出去走走,说不定机会就会找上门来。”她不相信这个社会还有自己找上门的机会。不过出去走走,心情会比闷在家里好一些倒是真的。
  正是上班高峰。栗小花在一家面皮摊悠闲自在地吃了碗面皮,喝了碗稀饭,然后朝菜市场走。心里尽管对林平有气,可这气却不好发,也没法发。下岗不是他制定的政策,也不是他逼她下岗;而且也不是她一个下岗。“我从来不这样想,”乐莹说,“要是他狗日有本事,我能混得这么惨!”今年初,乐莹跟她没满30岁的丈夫离了,现在正跟一个比她大20岁的男人同居。那个男人是商人,他有家室,但在郑州,远水不解近渴;同居后,男人不让乐莹再干,可乐莹想趁年龄优势多捞一点,以后自己开家小商店,或者干脆把钱存进银行吃利息。想到乐莹,栗小花决定到她那里去坐坐。前天晚上,她说要为她介绍个朋友。于是把买好的菜寄放在一个熟人家,朝临江小区走。
  人们把临江小区叫做富豪区。栗小花来过一次,这里房子的确不错,一色四室两厅,面积大,内部设施齐全。“我什么时候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好了。”当时,栗小花把整个房子看过一遍后曾慨叹。她明白这可能永远都只能是一种幻想。一套房子60万,她和林平一辈子不吃不喝,挣的钱也只能买这套房的五分之三。
  敲了一阵,没听到屋里有任何响动。估计乐莹回家了。她父母都住在市郊纺织城。栗小花怏怏往回走。她实在不想再回自己的家。可不回这个家又以什么地方为家呢?嗨,这辈子真不该变人啊!
  还在上楼时,栗小花就听到楼上有人敲门,边叫自己的名字。是钱长芬。
  “快快,把菜放下走。”一见栗小花,钱长芬就急不可耐地催,“人家正在等你。”
  谁,现在有谁等我?栗小花依然保持悠闲。钱长芬夺过她手里装菜的塑料兜,扔进门里,反手带上门,几乎是拖着栗小花下楼。“还记得你上次说的话不?”钱长芬边走边说,“昨天,我帮你找了一个。”
  哦,想起来了。上个月吧,跟林平吵了一架,吵完后堵气到街上乱转,正好碰上钱长芬从梦特娇时装精品店出来,被她拉进路边一间咖啡店。“这种人你还跟他干什么!”听完栗小花的叙述,钱长芬一拍桌子,“回去跟他分开。”分开是说着好玩的?再说,真的分开以后,30多岁的人不像20几岁的人,身后还跟了一大串事呢。“没事,我给你找个合适的。”说找就找到了。栗小花冷笑。你自己已经挨边40了,不也是出来进去一个人么。当然这话没说出口。
  跟在钱长芬后面,来到一家名叫雅芳的旅店。一看是旅店,栗小花心里就有点不自在。旅店是飘泊四方,浪迹天涯者落脚的地方。连自己都找不到固定归宿的人,能给妻子、给家人带来稳定么?
  走上四楼,钱长芬敲开一扇门。“小王,”她叫了一声,门缝应声探出一张娃娃脸。
  “钱姐。”小王让门彻底敞开。“请进。”
  钱长芬跟小王似乎很熟。进屋后,她马上坐进沙发,蹭掉银白高跟鞋,让两条腿也屈放在沙发上。“嗨,进来呀。”
  厚重的墨绿色金丝绒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使屋里不仅显得幽暗,而且散发着一种暧昧的气息。栗小花站在门口犹豫片刻,终于在钱长芬和小王的一再召唤下走过去,坐在钱长芬旁边。这里明显是个夫妻房间,布置得跟家庭差不多,只是比一般家庭看上去要豪华奢侈得多。桃红色织锦缎墙面,金黄色竹质地板,暗红色真皮沙发,34寸大彩电里正在放一部叫不上名字的电视剧。
  “小王在分局机关工作,”钱长芬的手在栗小花腿上来回摩娑。栗小花把她的手拿起来;虽然隔着丝袜,她仍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没想到已经快40岁的人,钱长芬一双手保养得比20岁左右的女孩子还要细嫩,而且涂着很红的指甲油。“哦,对了,这些情况小王以后会自己介绍,”钱长芬把手抽了回去,“我该走了,你们两个慢慢谈,啊。”
  钱长芬带上门走后,房间里长时间充斥着软绵绵的“我爱你”、“爱弥尔,别离开我”之类的电视剧语言。
  突然,电视声音小了,几乎消失了。栗小花不由抬起头,跟小王的目光正好相撞。
  “这房间……”栗小花无话找话。第一次跟陌生男人单独相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王笑了笑,似乎这根本不是问题。他一对眼睛象两只苍蝇,始终在栗小花胸部和大腿处乱飞,飞得栗小花心里坠了三通阀似的,沉甸甸的回不到原位。
  “钱姐什么都没给你讲,”小王拿着遥控器走到栗小花身边,几乎是坐在她大腿上。栗小花使劲挪开,坐到沙发的另一端。小王大度地笑笑,玩弄着遥控器,“有这个必要吗。”
  栗小花低头看着脚下灰扑扑的鞋尖,已经开始发毛的鞋跟。她感觉小王正在不依不饶逼近自己,于是本能让她倏地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边朝门口走。
  “听钱姐说,你丈夫是车辆段检车员,”小王的话音里伴着丝丝冷笑,“她没说谎吧。”
  看来钱长芬把她的一切都告诉给这个男人了。瞬间,栗小花有一种被人出卖,被人剥光了亮相的感觉。她咬着下唇原地不动,两手紧紧攥成拳头,双眼茫然看着小王。
  “很快就该轮到他们下岗了。”小王缓缓坐进沙发,信手抹了抹上着很重摩丝的头发。“现在不是看你有多大能力,更不看你能干什么。这个世界离谁了不转,凭什么非要用你,对不对?”
  的确是这样。没下岗前,制动室七个人,谁敢跟她比业务技术,30多公斤重的列车三通阀,从抱上工作台开始,解体、研磨阀芯,这一整套程序,除了她,谁能一个人拿下来。然而班组重新组合,车间裁减人员,别人都可以得到岗位,就她不能,就她这个业务能力强,年年是铁路分局、铁路局先进工作者的人不能。
  “来吧,来,”小王拍了拍旁边空着的沙发,“先坐下。”
  栗小花想了想,回到沙发边坐下。已经下岗的就不说了,如果林平再一下岗,这个家恐怕就很难维持了。她不想让这个家解体,不想让13岁的儿子没有母亲或者没有父亲。
  屏幕上换了内容。听男女演员嗲声嗲气说话的声音,估计是香港言情片。
  “平时在家干什么?”小王眼睛望着屏幕,这使栗小花有了稍许安全感。
  “没什么好干,”栗小花盯着红木茶几上的雕花茶壶。在认真看了这间房子以后,她才发现这屋里的所有东西都很有档次。
  “做饭,洗衣服,”小王仄脸瞥栗小花一眼,“在这方面,你就不如人家钱姐会想。”
  她是会想,可想来想去,现在还是孤家寡人,连儿子都敢当面骂她婊子;都活到这份上了,再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胡思乱想间,栗小花身上突然一麻,感觉腿上多了样东西。眼睛一低,是小王的手。那只手宛如一条游走的蛇,贴着腿面抽了丝的袜子灵巧地爬行。
  “你好丰满,”小王笑着;蛇张开嘴,紧紧咬住栗小花的大腿,“被你这两条腿夹着味道肯定不一样。”
  栗小花没吭声。她觉得这跟舞厅里那些紧紧箍住自己腰的舞伴没有多大区别。他们只不过是从心理上、生理上觉得占了便宜,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至于嘴巴上占点便宜,那就更可以忽略不计了;还没下岗时,工班里的伙计就经常喊着要跟她睡觉,要打洞、放炮,结果呢,都是狗咬猪尿泡,一场空欢喜。
  蛇变得越来越放肆,不仅在栗小花腿上越缠越紧,渐渐还向腿的根部爬行。
  “不,”栗小花撑了一下,但是没站起来,“这不行。”
  “为什么?”小王的手退缩了一点,可是并没有松开,“姓钱的婆娘没给你说?”
  没有,钱长芬的确没说什么,她甚至没有暗示到这里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而显然她什么都知道。栗小花冲到门边。门被锁住了。蒙着厚厚隔音材料的门,任凭栗小花怎么拉扯,动都不动一下。
  “你想要钥匙吗?”小王举着两枚钥匙,在眼前晃动着,“没有它,你今天就是变成苍蝇也飞不出去。”
  “你想干什么?”栗小花警惕地看着慢悠悠站起来的小王。“外面就是大街!”
  “大街算什么,就是公安局又算什么!”一绺头发滑到小王眉心处,他一摇头甩上去。“告诉你,在这个地方,在这片地方,老子说一句就是一句!”
  栗小花冷笑一声。如果他含情脉脉,她也许不会太反感;甚至有可能还会答应他的某些要求。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她最烦的就是这一套。小兔崽子,想逼谁呀!有本事你过来,过来呀,老娘不掐死跟你姓!
  小王没过来。他朝怒目而视的栗小花很绅士地摊摊手,然后用遥控器换电视频道。紧接着,屋里便回荡着一阵淫呼浪叫。“我不想逼你,”小王看着屏幕,“不过你越来越让我舍不得你。”
  栗小花两只手抓着门拉手。她明白这是图劳,可她觉得这样也许会安全一些,至少当小王逼过来的时候,她不会腹背受敌。
  “十几岁、二十岁的女孩子我玩得多了,”小王拿着遥控器在下巴来往荡着,仿佛那是把剃须刀。“小绵羊们只要给钱,什么事都肯干……”
  “既然你有钱,”栗小花感觉门手把湿漉漉的。她不知道目前这种僵持会持续多久。“你该去找她们。”
  “光吃肉有什么意思,”小王又连按几下遥控器,屋里淫声浪喊的声音更大了。“而且,小绵羊们根本就没有人家这种经验,不像你们,有实践经验……”他大概觉得这话很幽默,说着先笑了。
  “钱长芬更有经验,”栗小花只想卸掉面前的危险,别人她管不了。再说她现在这种尴尬就是钱长芬造成的。
  小王哼了声,“哪个烂棉花套子,”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始终不看栗小花,“科级搞不上,处级不想搞。”
  到这时,栗小花终于明白钱长芬的险恶用心了。没想到自己师傅长、师傅叫了几年的钱长芬,为了能从男人手里捞到好处,把自己出卖到了这里。钱长芬,我就是死也不会饶你!
  小王缓慢抬起脸。栗小花惊讶地发现,他眼睛里充盈着一股暗蓝的凶光,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你不能过来!”栗小花尖声叫道,“不准过来!”
  她的喊声显得空调无力,根本无法阻挡小王的步步逼近。“还在舞厅里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随着他的逼近,栗小花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我没法忘掉你,真的,没法。”
  “滚开!”栗小花腾出一只手舞动着,竭力不让小王靠近自己。
  小王躲闪着,一眨眼,栗小花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腰一弯,已经猫一般欺到她身边,两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腰。栗小花在他背上又捶又打,可毫无效果。他抱袋子似的把栗小花抱起来,使劲摔到席梦思上,人也跟着扑到栗小花身上。这一连串动作完成得非常迅速,栗小花几乎没有太大反抗。
  “不要想跟我较劲,”小王把栗小花两只手瓣开,撑向两边,成耶稣受难的十字状。他喘息着,不无得意地在栗小花脸上笑。栗小花把脸扭向一边。“不要紧,”他继续说,“只要是我看上的女人,不但没有一个能逃脱,而且最后还都迷上了我。”
  栗小花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有些事不能急,那样只会使自己力量受到损失。
  小王让身体下部慢慢摇动。
  “我身上来了,”栗小花眼睛寻找着可以借力的地方。
  “没关系,”小王的嘴猪拱槽般在栗小花脸上、脖子上乱擂。“我从来不讲究这些。”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个很长的写字台、储物柜。如果脚能蹬着写字台,腰上一用力,肯定能把压在身上的畜牲翻下去。
  “你如果真的想要,”栗小花说,“能不能让我躺好。”
  “这没问题。”小王的胸膛紧紧贴着栗小花胸部,“我给你说过,你会喜欢上我的。”
  栗小花感觉压在下身处的东西轻了些,于是让下身尽量朝写字台方向移动。
  “你喜欢怎么玩……”小王的脸朝向电视。“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栗小花的脚已经蹬住了写字台。她脚底下一用劲,腰猛地一扭,小王惊叫一声,滚到床下。不容他有所反应,栗小花便骑到了他身上,一双抱了十多年三通阀的手,掐在小王粗壮而柔软的脖子上,简直就像没掐任何东西。小王的头开始还挣扎,随着栗小花双手不停摇晃,头渐渐耷拉到一边,身体也不再动了。栗小花找到钥匙,打开门,飞快地跑出旅馆……
  本台最新消息:今天上午十点左右,雅芳旅馆经理向警方报案,称有一名青年男子在该店4—3号房间被害。据调查,该房间长期由被害男子长包用。警方在该房间里搜出大量淫秽录相带和一本记有数十名女子姓名的纪事本。目前,本案还在进一步侦查中。
  林平站起来,眼睛顺着电视画面下意识地朝下看,却始终没有看到死者。“死得活该!”他恶狠狠骂了一句,退回吱呀作响的沙发。现在这个社会啊!他摇摇头,不由为栗小花担起心来。虽然平时这个时候她也还没回来,他也从来去接过她,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他感到心慌。他拿起电话,拨通栗小花常去的几个舞厅,老板都回答说没见她;又CALL出平时常跟栗小花在一起的乐莹。
  “我也正找她。”乐莹在电话里说,“说好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到百乐门,等到现在也没见她人。”
  也许还在生自己的气,也许在陪人睡觉。“下岗女工莫流泪,赶快赶到夜总会;五十块钱摸摸腿,一百块钱陪人睡”,想起下午才听一个伙计说的顺口溜,林平心里阵阵发酸……
  电话突然响了。“是栗小花家吗?”是个很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对,”
  “请问,钱长芬是不是在你家?”
  对呀,怎么把钱长芬忘了呢。林平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栗小花经常跟她在一起,两个在背后说了不少他的坏话。他估计,现在栗小花百分之百是跟钱长芬在一起。
  “喂,喂……”对方已经放了电话。
  只要知道这两个婆娘在一起就不用操心了。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样了,操心多了反倒逼她生出外心。只要她还认这个家,还认他林平是丈夫,管他绿帽子也好,当乌龟也好,就这样吧。林平胡思乱想着,草草一洗,上床睡觉。明天晚上还要上夜班,得养精蓄锐,否则有一点点失误,都可能砸掉全月奖金。
  朦胧中,林平恍惚看见了栗小花,只是背影;晃晃悠悠,不很真切。她前面还有一个女人。两个女人慢慢走着,走向一条碧波荡漾的大河。已经到了河边,她们还继续往前走;水渐渐漫过她们膝盖,淹没她们大腿,吞噬掉她们腰部,眼看着水就要浸过她们的脖子了……
  “不,不!”林平猛地坐起来。拧亮灯看了看,还不到零点,距栗小花平时回家的事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但愿栗小花能够平安回来,但愿……林平想着,又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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