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作者:独孤耶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6 0:00:00

  到如今,每想及表哥,我就又回到了十多年以前的那个夏夜。月亮圆圆的,像一轮碧玉,柔和的光从老槐树的繁枝上洒落,院子里全是无花果特有的的甜香味。
  我和妹妹躺在竹椅上纳凉,妹妹给我打扇子,我给妹妹讲阿里巴巴的故事。这时,一个背着大包裹行色匆匆的女人跨进院门,后面跟着个又高又瘦的小男孩。女人看到我们,显得很高兴,来不及放下行李,俯下身子,抱起妹妹,亲热地问:"可爱的小绵羊,认识姑妈吗?"
  "姑妈,她就是姑妈?!"我惊讶得差点叫了出来。我常常看到父亲在书房里拿着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发呆。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纯纯的,甜甜的,丹凤眼儿,特灵气。听妈说,照片上的女人是父亲同父异母的妹妹--我的姑妈。在我未出生之前就去了新疆,再也没回来过。邻居们有时也会谈及她,说她自幼聪敏好学心比天高性情乖戾。
  在我小小的心中,姑妈一直是个神秘而又漂亮的影子。没想到,今天,姑妈竟然出现了,而且就在我眼前。
  妈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从厨房里跑出来,把她和小男孩迎进屋里。在她们的叙旧中,我陆续知道了更多关于姑妈的生活片断:
  姑妈在常德女子师范学校读书时,结识了一个来自新疆的男孩。毕业之后,她随他去了新疆,并在一所农场中学安了家,生下一个小男孩,也就是跟她来的这个。不久前,姑父在一个风雪之夜为救被困的学生而·····
  姑妈留了下来,但坚持要自己租房住,没多长时间,她嫁给一位普通的矿工。表哥在父亲的安排下,进了他所任教的广益中学念书。表哥周末常来我家,父亲就在院子里指导我们学京剧。妹妹可高兴啦,每次闹着要扮小公主。
  我家门口有个大荷塘,一到六月,荷叶田田,香草熏人。表哥带我们去荷塘采荷叶,并教我们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或者蹲在荷叶从中,听他讲草原、绵羊、手鼓、大漠传奇。表哥给我们讲得更多的是他父亲,一个爱喝酒、喜欢骑马唱歌的草原汉子。夜幕降临之时,草原上空缀满闪亮闪亮的星星,男女老少们围着熊熊篝火边喝酒边跳舞,姑父姑母给大家合唱"群星不怕显得像萤火那样"。
  表哥很容易沉醉于往事的回忆,时而兴奋,时而哀愁。一群群白鹅从我们脚下游过,水面漾起阵阵涟旖。
  下雪天,我们三人裹着厚厚的冬衣,个个脸冻得通红红的,爬在地上学闰土的样子在雪里支起筛子捕麻雀。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偷偷往表哥脖子里塞雪球,表哥发觉了,爬起来追,妹妹赶紧跑到妈妈身边,骑到妈妈的脖子上得意地傻笑。
  过了三四年,我也读书了。姑妈再一次失去丈夫,表哥无心继续学业,一个人南下广州谋职,那年他刚十五岁。
  姑妈开始了她的第三次婚姻。男人嗜赌,脾气又不好。姑妈常跑来我家向妈数苦,妈陪着她掉泪,父亲在旁边唉声叹气。几个大人愁眉苦脸的,妹妹哭着拉我的手要去广州找表哥。
  表哥回来了,不过这又过了好几年。表哥在广州一家小有名气的报社任编辑,积了些钱,特意回来砌房子。表哥送我一本书,他写的,书名叫《草原,我那遥远的家》--我都忘了,表哥是在草原出生的,他属于新疆的草原。
  表哥这次停留的时间很短,老说公务繁忙,不等房子完工就走了。我们全家偕姑妈一家人都去车站送他,表哥满面春气,火车开了,还把头探出窗子,不停地挥手。妹妹望着火车远逝的影子,淡淡地对我说"表哥脸色不好,人也瘦。"我笑她是杞人忧天。
  表哥后来陆陆续续回来砌了三栋房子,一栋比一栋大。有次还带了个女人,两人开开心心地给我和妹妹糖吃。女人长得很漂亮,又懂礼貌,妈妈高兴极了,老夸她,姑妈的脸上也终日浮着少有的笑容。
  不久,舍南舍北有了议论,说这女人是表哥在广州的房东,一个有夫之妇。不过丈夫对她不好,闹离婚。我回家找妈证实,妈只说了一句我当时并没听懂的话,好象是"一对孽缘啊"什么的。
  我上了高中,与表哥见面的机会愈来愈少。表哥这时三十多岁了,姑妈四处活动给他相亲。忙了几年,每次都有始无终。表哥来去仍是孤身一人。
  一天,我从学校回来,妈神色异常地把我拉到里屋,告诉我,表哥回来了,快换衣服去看看他。
  我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把书包顺手一丢,撒腿就往外跑。表哥的新居座落在城东宜水河畔,还没装修。门口堆着河沙、水泥之类的建筑材料。玻璃门上尽是石灰水留下的污渍。
  我正要跨过院门,就听到姑妈和表哥的的说话声:
  "孩子,你干吗要那么累着自己,省吃俭用,连身子骨也不顾。如今有这么多房子又有什么用呢?"
  "······"姑妈伤心的抽泣声。
  "妈,我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孩子······"
  "妈,你离婚吧,以前我们没有房子,现在我们有了,你就别再受那份罪了。"
  我退了出来,沿着河堤慢慢走下去,神情落寂得如经霜的茄子。河水呜咽着缓缓流淌,两岸的幽兰顶着素白的小花,一片片火红的枯叶从岸边高大的香枫树上飘落,掉在水里,随流而下。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表哥,他好好的,他还这么年轻。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要回草原,那里有农场、有蒙古包、有小马驹,还有厚实纯朴的乡亲。
  表哥因长期操劳过度,又营养不良,得了胃癌,不久就病逝了。
  清明节那天,雨濛濛的,天空屏障般铺满阴沉。我去看他,在他的坟前,我又遇到了他曾带回来过的那个女人。黑色长裙,双手捧着一束黄菊花,久久伫立着,默不作声。事隔多年,我还清楚地记得她孓然离去的背影和亘古永恒的伤感黯淡的眼神。

欧阳德珏   
  二000年四月于柳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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