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婚礼
作者:张书明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5 0:00:00

  梨花寨出现了一名百万富翁,贵名王金龙。此人年仅二十六、七岁,刀条脸儿,尖尖的下巴刻儿。两条大蚂蚱腿走起路来像猴子跳舞,薄薄的嘴唇一说话,总是龇着一嘴的大黄牙,小眼珠儿眨巴眨巴的滴溜溜儿乱转。两道淡淡的眉毛呼闪呼闪会打哨儿,看上去,俨然一个生动、形象的活猴儿。说起话来叽叽喳喳气死山喜鹊,那眼神、那气派总是闪着机、警、智慧的光。真不亏改革大潮中的人精一个。
  此人年富力强、文武双全,在村里堪称是一号人物。可是他的语言并不美,与人交谈总是满口脏话,一张嘴老是"他妈的、他妈的"挂在嘴边。可是,他却青年得志,三年前入了党,并很快荣任梨花寨的村长。他官运亨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二、三年的工夫,摇身一变,一跃成为这一带的首富。
  现在,王金龙可谓是鸟枪换炮,飞黄腾达。你看他,油光光、黑亮亮的大背头,摇摇晃晃,身披呢子大敝,嘴里横叼着"红塔山"香烟,出门入户,噌光瓦亮的"大奥迪"一坐,"嘟嘟嘟"一溜烟儿,飘飘欲仙。
  他的别墅建造得更加辉煌别致,三层小楼儿高高矗立在梨花寨正中央。外层完全是水磨石筑成。楼顶儿、楼角儿精雕细刻着奇花异草。三间一套的豪华形客房,会客厅里布局得十分考究:空调、家庭影院、电脑、录像机,各种各样的高档装饰品应有尽有。此外,还设有游艺室、卧室等,极目瞻仰,厅堂里到处是花团锦簇,盛开着杜鹃、月季、玫瑰,醉人的花香扑鼻袭人。许多精湛的工艺品摆设其间,整个厅堂,一尘不染,光可照人。映着柔和的月光,发出珠宝般的光泽,恍如宫殿。
  庭院里设有走廊、月洞门儿、假山、鱼池、花园、花亭。门楼儿构筑得更加精湛高雅,左右两旁一对大石狮子雕刻得活龙活现。
  王金龙这位年轻的财主佬儿,不论是从他的仪表,还是他家庭的外观,那富态气儿都冒出丈高来。这就不能不引起梨花寨以及方园二、三十里的大男小女们刮目相看了。此时的王金龙正值青春妙龄之际,况又尚未婚娶,岂有不招蜂引蝶之理呢?于是乎,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排成了一字长蛇阵,争着抢着来夺这位年轻的阔郎公了。尔后,这个抢婚长蛇队不断发展、壮大,很快延伸到五六十里之遥。
  此时,王金龙财运、桃花运双双大发,他的心房里,无时无刻不在鸣奏青春美妙的乐章。他细细吕评着,玩味着,选择着自己的终身伴侣。他整日间挑啊选啊的,这山望那山高,但他终于还是选上了一个如花似玉、美貌绝伦的女郎名叫菊花。
  不久,王金龙便和这位小姐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这一天,他的家里门庭若市、鼓乐喧天,热闹异常。大轿车、小卧车、大摩托摆了长长的一溜儿。参加婚礼的亲友熙熙攘攘、拥挤不动。梨花寨大男小女、老老少少也几乎倾村出动,都纷纷赶来了。
  人人脸上挂着笑花花儿,在记账桌旁排成了长长的一溜儿队伍,"咔喳咔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张崭新的大票子,口里说道:一佰、二佰、伍佰、一千、三千、五千……水涨船高,最后竟有人拿出一、两万元。
  王金龙在闹闹攘攘、人头攒动中,望着那一张张的大票,雪片般纷纷扬扬往自家的账桌上飞,他眼花缭乱了。脸上虽说绽开了欣喜的花,心里却像有一只小兔儿扑腾扑腾跳起来。他表面上笑容可掬,彬彬有礼招待着贵客,心里却如紧紧缠绕的一团乱麻。一种不可名状的郁种多年的隐痛,好比一块石头重重压在他的心头。他习惯地甩起两条大蚂蚱腿,在人群中穿梭般走来走去,那一双淡淡的眉毛呼闪呼闪像一对彩蝶在飞舞。小眼珠儿眨巴眨巴、滴溜溜的乱转,放出贼亮亮的光,两个手指头紧紧捏着"红塔山"过滤嘴儿,大口大口吸着,他的这一副尊容很快被袅袅的烟雾迷漫了。
  这会儿,他的心里,又一遍一遍唉叹起来:唉唉!你呀你!你这漂亮的小洋楼儿,你这富丽堂煌的别墅,那是用大捆大捆的钱堆起来的呀!这钱!你你!……嗨!他继而转念又一想:这年头儿,有权不使,过期做废!他妈的!不搂白不搂!如今我能把这一大笑钱搂到手,这就是老子本事!爷爷的能力!我是一村之长,吐唾沫是钉儿,跺脚乱颤,谁敢把我怎么样?让他发财,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谁敢找我的麻烦?给他一双小鞋儿就够他呛!再说,我这钱一不是贪污、二不是盗窃,是人家乖乖送上门儿来的。嘿嘿!你不要洋洋自得哩!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干部,这村长难道是你家的"老米树"你难道就没有晌午歪的时候?你好好啄磨啄磨寨子里那帮泥鳅儿,这阵子是不是又要掀起大浪?他妈的!你睁眼瞧瞧,赵铁那帮龟孙子!简直是吃了豹子胆儿!他竟敢黑更半夜,纠集一伙人把玻璃厂的"保险柜"给偷走了。
  孙刚那小子更不是个玩艺儿!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竟敢率领全车间二十几个楞小子跳出来,公开跟我闹事!一个个眼珠子都急红了,瞪的比鸡蛋大,紧紧把我围住,鸡一嘴儿,鸭一嘴儿,看那阵势,恨不得把我给吃了!唉!话儿又说回来了,这保险柜里装着两、三万块钱呐!是准备给全厂职工发工资用的。这一晃儿,又有半年没发了。全家过日子,柴、米、油盐,谁一天没钱也过不去呀!这也难怪人家跟我翻脸啦!孙刚那帮小子气得疯了似的,扬言说我不报案,不把这笔钱追回来,他们就上告!就自己去报案!并赖我跟赵铁这帮小子是伙穿一条裤子,是后台总指挥!这个村长真是不好当啊!简直活活把我气死!他妈的!
  王金龙在心里又长叹了一声:唉!对于赵铁这帮小子,你为什么这么缩手缩脚,不敢动他们哪?还不是你心里有鬼?村里那几个厂长往你家"送红包",还不是你让人家抓拄了小辫子?他们偷保险柜,那就是公开和你对抗!向你示威!向你宣战呀!你这么往家搂,他们就那么往家搂,你如果敢动他们,他们就敢动你!谁胜谁负,还不敢说呐!哎呀呀!这帮刺头王八蛋,气焰又何等的嚣张啊!唉!我将如之奈何?事到如今,真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呀!……
  王金龙此刻的心情,有如寒风下的秋虫,在低声衰鸣着、哀鸣着。但他红堂堂的刀条脸儿上,却依然开放出一朵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笑花儿来。嘴里还在轻轻蝶蝶不休的连声骂着:他妈的!他妈的!他心里这么骂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又紧紧捏着"红塔山"香烟吸起来。
  想曹操,曹操就到。这会儿,孙刚那小子恰好大摇大摆走进了客厅,他生的五大三粗,胖胖敦敦,斗大的脑袋上,一头黑发钢丝般挺立着,一双豹头大眼叽哩骨碌转动着,上身披着一件油滋麻花的棉大衣,敞胸露怀,嘴里还叼着半截带屁股的香烟,噗噗吐着一道道的烟圈呐!那双大牛眼滴溜溜儿的在厅堂里环顾了一周,然后,就目不转眼盯住了王金龙这位阔郎公的眼珠子上,四目相对,立即崩发出一阵灼人的火花儿。这火花儿僵持了三分钟左右,在厅堂里飞舞着、旋转着,一时,整个厅堂的气氛唰地变了。变得冷漠、空寂、阴森森的、静得怕人。又仿佛变成了无人之境。人们一双双惊愕的大眼睛都集中王金龙和孙刚的身上。
  此刻,孙刚那双炽烈燃烧的大眼珠子,还在炯炯地、钻子般盯住王金龙,胖胖的脸蛋子犹如一块铁板,厚厚嘴唇紧闭着,一言不发,肥胖的身驱,一尊石柱儿般直挺挺一动不动。他嘴上封闭着,心里却像一股激流,在哗哗波动着:王金龙!别看你是一村之长,俺是个小小的车间主任,今个儿爷爷长短儿碰碰你!倒看看你能把俺弄哪儿去?还能开除了籍吗?俺不会糊你!倒看看你能尿出丈二尿去吗?俺大小也是个官儿,全车间好几十名职工,都粗脖子红脸跟俺吵,伸着手儿跟俺要工资,我有舍办法。难道我会噘着屁股下钱不成?现在大伙儿都急红眼了,如果这工资再发不出,都要撒个子、开腿啦!这,这玻璃厂,还不他妈的吹灯扒腊撒摊子呀?哼!王金龙!你还是个党员村长,别给咱党丢人现眼啦!党里没有你这号东西!你撒泡尿当镜子,好好照照自己是啥德行?你身为一个村长,不带领大伙儿走共同富裕的道路,而是利用职权,钻改革的空子,搞歪门邪道!你利用手中握有的大权,故意把村里几个大厂了承包额定的限低,让那几个厂长都发了大财。然后,这帮小子,再大把大把的把钱包上一张红纸,递到你的手里。你们就是这样猫窝儿递狗窝儿,狗窝儿又递猪窝儿的来回这么一折腾,最后,一个个都发了洋财!快收起你们那套鬼把戏吧!你尾巴一撅,爷爷就知道你拉的什么屎!你小子身不动,膀不摇,二、三年的光景,就发了邪财!
  赵铁他们为什么这么胆大包天?去偷"保险柜"?还不是人家抓住了你的小辫子?你如果敢弄人家,人家就敢把你们这帮小子弄个底朝天!嘿嘿!这里边的猫腻儿俺算看透了!可你王金龙老是这么遮遮盖盖也不行啊!今个儿,爷爷一文份礼不送,还要坐上席儿!就是在这大喜大庆的日子诚心给你填懊恼!看你能把老子弄哪儿去?如果你不给面子,俺今个儿当场就让你下不来台!……
  以上是孙刚在这一瞬间心里翻腾的浪花儿,这会儿,该轮到我们揭开王金龙心灵深处的惟幕了,当王金龙那双乔装改扮的笑眼刚刚触到孙刚那双豹头虎眼之后,他的心里不由得猛地打了个寒战。暗暗骂道:他妈的!孙刚!好你个狗东西!今个儿,难道你要闯到我的宴会大厅,故意闹事不成。我身为一个村长,没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倒先找我来了?不错,保险柜一案是让我压下一个多月了,至今没做处理。那你也不应该选择今天这样一个日子,来跟我理论这件事情呀!你,安的什么心?哼!你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来,你是诚心跟俺顶牛哩!好!好好!等我办完婚礼,非狠狠整你个兔宰子不可!他妈的!
  可他那双小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又一想:不行!不行!看来,孙刚这小子很有来头儿!说不定外边还有一大帮坏小子跟他串通一气,故意大闹婚礼呐!今个儿,看来你得跟他来软的,还得把这小子捧为上宾,不然,闹翻了的话,今天这大喜大庆的日子,这副破烂摊子,你还怎以收拾?唉唉!他妈的!龙游浅水遭虾戏,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呀!你王金龙今个儿算跌在这小子手里啦!甭忙,走着瞧,出水才看两腿泥!王金龙想到这里,脸上却露出一副假惺惺的笑容,眼里也放出惊喜的光,他赶忙上前拉住孙刚的手,雍容大度地笑着说:
  "大兄弟,你来的正好:不然的话,我还要下请贴去请呐!走,咱哥俩里边客厅坐,那儿上席儿缺个位子,就是给你留的哩!他妈……"他的口带语儿到了嘴边,又赶忙咽了下去。
  孙刚见王金龙的脸上由愠怒又转变为笑,他那铁板似的大脸蛋子也裂开了一道缝儿,露出了一丝笑纹,随口应知道:"王村长!恭喜!恭喜!小弟是罗锅子上山--钱紧!分文没带,特来祝贺!"王金龙宽宏大度地笑着:"兄弟!你一提钱,咱哥们就不够意思啦!走!快去坐席吧!"孙刚也冷冷大笑起来:"哈哈哈!既然村长这么说,俺这土老帽儿就不客气啦!"
  说着,就随着王金龙,扬长大步走入里间宴会大厅。这会儿,日头爷儿疲倦地躲到西山顶下去了,月亮娘娘从东天边露出了笑脸儿。
  参加婚礼的亲友们渐渐散尽了,新郎官儿和新娘双双进入了洞房。王金龙脱掉呢子大敝,笑嘻嘻地龇着一嘴的大黄牙,又续上了一支高级香烟,扑腾往沙发一坐,对面的穿衣镜上,立刻反映出,他那"雍容大度、仪表堂堂的风貌。他抬眼望望自己的这副尊容,烦乱的心底又涌上了一层喜悦。很不自然笑起来:
  "哈哈!菊花!我亲爱的!今天的喜事办的怎么样?他妈的!满意不?"
  菊花今天格外梳洗打扮了一番,她穿着米黄色的风衣,高挽的发髻梳烫有致,粉红色的带有白花儿的西装服,质地柔软,白色的手套,黑色的高跟鞋,颈项上的珍珠项链幽幽闪光。一个农村新型的贵妇人,灿然站在新郎面前。
  这当儿,菊花倦然地倚在床栏上,伸出双臂,打了哈欠,淡淡地说:"好!好哇!好大的气派!好大的排场!只是这会儿,我的心里不知为什么扑腾扑腾的老跳?"
  一语触动了王金龙心中的隐痛,其实,这位新郎官儿的心儿又何尝不是"咚咚"地大跳呢?但他却佯装镇静,两条大蚂蚱腿往前一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轻轻走到菊花身边,亲昵拉住她那葱白似的双手,肩并肩和她坐了下来,歪着脑袋,亲切地问:"亲爱的!你找我这个对象难道还不高兴吗?"菊花把头轻柔地依偎在男人的怀里,低声埋怨道:"金龙!别说傻话了!俺不是这个意思!"
  王金龙脸上现出微微红晕,轻轻抚摸着菊花柔软的腰肢,说:"我知道了!你是大姑娘入洞房,心里发慌是不是?他妈……"他话到了舌尖儿又赶忙往回缩。"你说的也对也不对!"菊花仰起娇羞、初绽的桃花脸儿,温柔地瞪起两只雪亮的黑眸子:"你们男人家,心儿总是那么粗!"
  王金龙已经听到新娘扑腾扑腾心跳声了。一股女性的诱人的香气猛烈袭击着她,他再也压抑不住青春波动的心房,猛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菊花,热烈亲吻起来:"亲爱的!菊!不要怕!"新娘子那白杨树般、苗条的身子完全倒在新郎的怀里了。她如醉如痴,伸出柔嫩的双手,轻轻给丈夫解着衣扣儿,嘴里梦呓似地说:"金龙!俺不是这个意思!俺不是这个意思!"
  一语未了,突然,从窗外传来一片纵情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快来看西洋景!快来看西洋景!"接着,又传来一阵"咚咚"敲门声,粗野喊道:"快快快!开晚了俺们要大闹三昼夜!"
  王金龙不情愿地摊开菊花,匆匆扣着纽扣儿,走到门口,带着不悦的声调问:"是谁呀?"门外传来依然是粗犷的声调儿:"少费话!开门!""我要是不开又怎么样呢?"王金龙显然是不耐烦了,语调也变得生硬起来。
  门外的声音依然是强硬的,带着几分顽皮颈儿!"不开,俺们就在你这儿演一出好戏儿!""金龙!俺们那儿比你们这儿闹的还冲呐!"菊花嘻嘻笑着,赶忙来解围了!"快!快开吧!开晚了咱俩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哩!"
  王金龙只好顺从地答应了。门刚开了一道缝儿,几个五大三粗的楞头青就窜了进来。不容分说,三下五除二,便把王金龙的双手扭了过来,用力摁住脑袋,瞪着大眼珠子,质问道:"王金龙!你服不服?"王金龙早已晓得这伙人的厉害了。在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下,他只好矮檐下低了头。蔼言和气央告道:"哥们!得嘞!得嘞!俺服!俺服!他妈……"
  新娘子菊花当然十分心疼新郎官了,她赶忙嘻笑着来解围。婉言央求道:"你们小哥几个就饶了他吧!要什么条件,俺都答应!来来来,先吃喜糖、抽烟、喝水!"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大把糖果,向众人撒下一阵糖雨。
  楞头青们嘻嘻哈哈抢着糖,新娘子又迅速敏捷一一让水,递烟。人们嘎嘎嚼着糖,大口大口喷着烟雾,又说话了:"王金龙!俺们光吃糖可不行!还要讲一个条件,你答应不?"新郎点头如捣蒜,苦笑道:"答应!答应!无条件服从!"楞头青们讲出了条件,由他们牵着一根用线系成的糖块,吊挂在厅堂的正中央,由新郎新娘同时用嘴去吃,直到把糖块吃完为止。新郎新娘只好照此办理,当两个人那红红的嘴唇挨在一起的时候,楞头青们狂欢、跳跃、大喊起来:"噢噢!挨上啦!挨上啦!新郎新娘亲嘴哩!"众人的欢声笑语把整个厅堂都闹翻了。
  嘻闹过后,众人开始安静下来,纷纷和坐下来吸烟,喝水。那个楞头头收敛了笑容,把脸一板,正言厉色,说:"王村长!咱们说是说,闹是闹,现在该谈正事儿啦!"王金龙金鸡啄食般点着头:"好好!你们有啥事就快讲吧!"
  楞头头说:"赵铁偷保险柜一事,你为什么迟迟不做处理?"噢噢!"王金龙故做镇静地回答:"关于赵铁这件事情,有人是向我做了汇报,但证据不足,目前还在调查之中,因此未做处理。"他的心头一惊,想道:他妈的!这帮王八蛋!真是哪壶水不开提哪壶呀!事到如今怎么办?只好为这小子遮遮盖盖,凑和着蒙混一会儿是一会儿吧!不然的话,我,我……"
  楞头青们瞪起了大眼珠子:"那里装多少钱你知道不?"王金龙回答:"大概有两万多块吧!""哼!"楞头青瞪起了豹头大眼,虎视耽耽,说:"这一大笔钱,就这么不清不白的压下,这太不像话了!你如果不迅速查处,我们明天就上告!""好好!我一定认真查处!"王金龙的脸色由白变青了,嘴唇也颤抖起来:"有话好说嘛!有话好说嘛!他,他,他……"
  楞头青火了,齐声怒吼道:"王村长!这个问题已经发生一个多月了,有人也向你做了汇报,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晚,一直延迟到今天,你对这件事情究竟抱什么态度?"
  王金龙的脸色变得更加铁青了,一双小眼珠儿叽哩骨碌转动着,紧紧眨巴着,他暗暗咬了咬牙,脸上硬强着挤出一丝微笑来:"哥们!咱们都是一庄一寨的,不要着急,有话好说嘛!关于赵铁的问题,咱们明天就着手解决好不好?他,他妈……"楞头青们齐声说:"好!王金龙!我们明天再看一水,如果不动真格的,我们坚决不客气!"说着,几个人甩开大步,扬长而去。
  王金龙送走了这几位不速之客,咬牙切齿在心里想着:哎呀呀!这帮家伙好生利害呀!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吉日良辰要我的好看!这分明是在和我做对儿呀!好!我要狠狠整整这帮兔宰子!他的小眼珠儿一眨巴,灵机猛地又一动:王金龙呀王金龙!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呀!你你!这么年轻,刚刚当上干部,手就伸得这么长,双腿就陷的那么深,你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吗?现在,反腐反贪的法网张的很大,如果把你罩进去,后果不堪设想的呀!他龇开一嘴的大黄牙,又续上了一支高级香烟,两道会呼哨的眉毛皱成了大疼瘩,又拼命猛吸起来。
  你现在悬崖勒马,急转弯,猛回头还不晚呀!你王金龙也是农民的儿子,当了官儿,应当为老百姓为办点好事呀!现在村里,父老乡亲们还没有脱贫,还在受穷吃苦!你应该率领大伙共同致富奔小康呀!可你一上台,却喝凉水,使官钱,拼命往自家搂!你呀你,应该好好拍打拍打胸脯想想,你这么做,确实对不起人民,确实是在犯罪呀!村子里赵铁、孙钢他们一窝蜂似的起来了,父老乡亲们也都急红眼了,恨得你牙根子大长,要跟我玩命儿干啦!你你,他妈的!光杆儿跳舞,如何能招架得住?你你!现在自首还来得及,也许能得到上边的宽大处理!此刻,王金龙的小眼珠儿眨巴眨巴,滴溜溜儿的更增加了往日的转速,手中的烟卷一颗一颗化成了灰尽,不知不觉,他的烟灰缸里已经蓄满了烟头儿。但他又摆上了第三盆香烟,龇开一嘴的大黄牙,照例根根地拼命抽,抽!大口大口在屋子里喷云吐雾。一瞬间,他又被这袅袅飞扬的烟雾笼罩了,弥漫了。一时他的内心深处也和这烟雾一样,变得乱遭遭的了,不!不行!你这么干不好!你的双脚已经深陷污泥,不能自拔了!你已经吃进了肚子里好几百万呀!好几百万呀!还能再吐出来?既使你真的能吐出来,共产党也决不会轻饶了你!哼!他妈的!让这帮龟孙子告去吧!到县、到市、到省!我王金龙哪一级没有人哪?索兴就一不做,二不休!我豁出这一百多斤儿,跟他们干到底!究竟谁弄倒谁?还不敢说呐!……
  他迟迟呆呆,楞楞怔怔站在那儿,好半天没有动,似乎变成了一个呆傻的醉汉。新娘子一看这光景,一下子慌了神儿,赶忙跑上去,右手轻柔地搭在新郎官儿的肩上,探着头,亲切地问:"金龙!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王金龙却一反常态,两只小眼珠儿贬巴贬巴的转贼快,突然露出绿森森、凶狠的光,他发疯般扬起双手,猛地把新娘子推了个大仰巴脚,声嘶力歇、邪斯底里大叫道:"我要喝!我要喝酒!"说着,从衣柜上抓起一瓶"红星二锅头",一仰脖儿,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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