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兮·欧香
作者:伍永冰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5 0:00:00

  一
  娘娘庙街人亲眼见黄先球五花八绑押在大舞台,看热闹的人从大舞台一直延续到花石坳,花石坳一声枪响,结束了地主罪恶的一生。黄家湾的宅主从地球上彻底消失,黄家湾易主改姓,由政府租给居民居住。
  飞檐兽角,青砖黑瓦;黄家湾临街座落,进门是空旷的落天大院,院内鹅卵石铺地,地缝里常挤出些凄凄杂草;两株夹桃树在围墙内嫣嫣娉娉;正门厅屋环绕七、八间房舍,四方天井中高大的石榴树结满沉沉的石榴,华盖般掩饰天空。我、暑华、贱妹子是紧邻,围居在石榴树旁。侧门正中的堂屋供奉着菩萨,两侧也有五、六间厢房。黄家湾后门口有一眼绿藻漂浮的古井,周围是一畦一畦碧绿菜地。
  端午节刚过,湾里搬来一户华姓人家,住进了侧门厢房内。从华太太及儿女们与众不同的装束和气质中足见华家非同一般。华太太端庄、妩媚、身材修长,看得出来自大家闺秀。两位十来岁的儿子着一式蓝哔叽制服,如威廉王子般英俊,且带点傲气,名字也取得怪:华欧德、华欧意,像外国人。我们的视线主要集中在小女儿华欧香身上,她约摸五、六岁,白荷叶领绣花衬衣上套一条细格子背带裤,天使般的可爱,单纯得像一汪清泉,她手提洋娃娃,足蹬小皮鞋,站在院子当中与穷孩子们对目相望。洋娃娃、小皮鞋是小城孩子梦寐以求的稀罕物品。
  华先生是空军飞行员,平时极少回家。五十年代的小城,连飞机都没见过,谁见过飞行员,书上才有的事情。一大摊五花八门"烂泥扶不上墙"的职业中,李暑华的爸爸原是最体面的,轻工业局干部如今也甘拜下风,我和贱妹子的爸爸更甭提了,更臭!一个是弹棉花的;一个是竹篾匠。仿佛鸡窝里落下个金凤凰,阔绰的华家让穷孩子们羡慕又敬畏。
  "欧-香!欧-香!"每当欧香出现在小街时,欢天喜地的孩子们追在她身边,扯直喉咙、跳脚呼唤。欧香温顺、乖觉,小尾巴似的跟着我们这帮一、二年级的小学生。黄家湾的孩子对她自然是呵护有加。
  二
  毫无预兆,那是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暑华、贱妹子探头挨挤在华家门口,用暗号呼唤欧香,"喔喔喔!"贱妹子捂嘴学鸡叫。厢房内的欧香显然不安起来,她站在桌子旁东张西望,乘人不备,抓起桌子上一个灰皮小铁盒,不顾母亲的阻挠,打飞脚跑出来。四个小女孩手牵手上了街。
  半条街的小孩子几乎到齐,"欧香!欧香!"的围拢过来。欧香往路灯下一站,歪着头神秘的朝大伙的招抬手:"过来!都过来呀!"她使劲掰开铁盒盖,哇!花花绿绿的糖果在昏黄的路灯下大放异彩,吸引住孩子们贪婪的目光。欧香莞尔一笑,抓出糖果按人头分。饥饿的我们来不及细看,剥开糖纸便往嘴里塞,细细品味,糖液嚼在嘴里慢慢融化。玻璃糖纸舍不得丢,铺开来贴在眼皮上,对光照出一片花花绿绿的精彩世界。欧香得意的瞧瞧这个、望望那个,高兴得比自己吃糖还要开心。
  贱妹子嘴里含着糖粒子,右腮鼓起一个小包,蹲下来摸欧香的黑皮鞋,羡慕的"啧啧"有声。孩子们效仿她,你摸一下,我摸一下,连夸好看!顽皮的湘林伢子一脚踩在皮鞋上,惹来一片埋怨声。
  在微弱、昏暗的路灯下,大家玩起了古老的游戏。以暑华为首,一个牵住一个的衣服后襟,串成一条长龙,转圆圈念起古老的童谣:"卖龙卖龙灯灯,出门碰见先生,先生问我几岁,我和先生同年咯。铜老板、铁老板,二十四个寡老板。铜菠萝、铁菠萝,二十四个寡菠萝。"刚落音,贱妹子一跃而起,飞奔直捉龙尾的孩子。她单眼皮、头发自然弯曲,男孩子般的胆大、机灵,跑得呼呼生风。
  暑华伸开双臂左遮右挡拦住她,不让她靠近,身后的孩子又笑又跳,呼啦啦来回绕圈。欧香初次参加这种游戏,既新奇又刺激,且有点力不从心。"卟通"一声,长龙断成两截,娇柔、弱小的欧香手没抓稳,跌落在地,贱妹子眼尖手快,箭一般扑上去按住欧香大喊:"捉住一个,我胜利了!"游戏终告结束。
  路灯电线杆上爬一条蜥蜴,拖长尾巴一动不动。大人们坐在街口*(蒲扇,歇凉、聊天。暑华老麻雀似的搂住欧香的臂膀坐在麻石阶梯上。"捉迷藏!"她仰起翘翘鼻大声宣布,她是个孩子王。"哦!"孩子们作兽鸟散,各自寻找藏身之地,旮旯里、空屋里。
  欧香寻过两处地方皆不满意,急得原地打转,再不能给别人捉住了,多丢脸啊!得藏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哪儿呢?她扑闪着黑眼睛有主意了,藏到神龛下去。
  古井里蛙鸣呱噪,远处氤氲的山峦朦胧着起伏不平,夜幕下的黄家湾像一头沉睡的怪兽。
  欧香撒腿便往黄家湾跑,穿过院子,一头钻进堂屋里神龛下躲起来。堂屋里阴森森、寂静无声,一盏草芯油灯飘忽着映出菩萨半张脸;围墙内月光惨白,树影婆娑,风一吹,树枝摇曳像无数爪形魔影。欧香心里直发怵,颤惊惊正欲爬出来,忽见院内墙上冒出一颗怪异的头,倏的一闪不见了。欧香吓得失魂落魄,钻出神龛,没命的乱窜。"妈妈呀!妈妈呀!"短促、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惊动了湾里的邻居,华太太打开厢房门急急奔出来,一把抱住疯跑的女儿问:"嘛事?嘛事?"
  "鬼!有鬼!"欧香手指当院,惊魂未定。
  几个后生们打着手电筒到处乱照,院子里除对门投射进来的灯光外,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许先生断言:"没准是黄先球鬼魂显灵……。"话语未落,一丝微风拂耳,众人骇然。不知谁喊了一声:"鬼来了!"邻居们嘻笑着四散惊逃。
  三
  欧香发高烧,说胡话。
  "喊魂!"爱串门的兰英嫂抱着婴儿晃来晃去:"孩子爱惊吓,替她喊魂,灵验得很,不出三天包好!"
  华太太信奉天主教,却也试着按当地习俗替欧香收魂。她左手端一碗清水,右手牵欧香,从院子内、堂屋中直喊到后面菜地里:"欧香,回来了吗?"欧香乖乖地答应:"回来了!""欧香,回来了吗?""回来了!"……暮色中,晚霞像一条条撕扯的红布横贴天边,幽悠的喊魂声在黄家湾上空久久荡。
  三天后,欧香的疾病丝毫没有起色。
  华先生是国民党军队投诚过来的空飞行员,整天开着他的飞机在空中飞来飞去,极少顾家。华太太急得六神无主,她划着十字祷告上帝,抱着欧香整夜整夜不眠。
  暑华、我、贱妹子默守在床沿,焦心地注视着欧香烧得通红的小脸蛋、小嘴唇,内心交织着无尽的悔恨与内疚。她鼻翼轻轻*(动,微喘吁吁,站在她身旁可感受到滚烫的体温。
  欧香在哭闹声中喝下一碗浓浓的中药苦汁看见伙伴们愁眉不展的容颜,破涕为笑。她伸出冰凉的手指在嘴唇上"卟卟"两声点在暑华肚皮上,"叽叽叽叽"笑着咯吱她,试图惹人发笑。暑华前俯后仰躲避着佯装怕痒,我和贱妹子别开脸,簌然落泪。
  多日不见欧香出门,黄家湾的孩子们失去了嬉戏的乐趣。"闹鬼"的缘故,家家房门紧闭,足不出户,往日热闹的黄家湾,骤然萧条、冷落下来。
  冥冥之中的欧香感觉屋里许多人影晃动,她口苦无味,睁不开沉沉的眼皮。医生收拾药箱叹息:"可惜呀!延误了孩子们的病情……。"华家大放悲声。
  华太太收住泪水,附在欧香耳旁轻声问:"乖女,想吃什么?"总得满足孩子最后的愿望吧!
  "桃!"欧香微弱的声音细若游丝。
  "快去买桃子!"家里人一迭声的喊。
  大哥飞奔上街,气喘吁吁买来鲜桃洗净后,挑出一颗最大的、最红的桃子塞进欧香手中,欧香无力地咬一口,突然松手,任桃子滚落枕边,不醒人事了。
  "欧香,我的乖女!"华太太撕心掏肺的哭喊。
  黄家湾对门隔一条街是个小皮革厂,平时,工人们下了班,厂门禁闭。大跃进时,厂里晚上偶然加班,灯光通明,把街上行人的身影投射进黄家湾大院内。我曾留意到:当行人从街中路过时,长长的身影由脚后跟直拖到院内墙上,足有几米长,硕长的脑袋在凹凸不平的墙旮旯上变得畸形。仿佛暮然从地下钻下出一个怪物,来不及细看便一晃摇过,委实吓人。我想:欧香准是被这种身影吓坏的。然而我人微言轻,没人相信我。
  南风息息扑面,古井旁妖娆的小桃树绽开粉红色的花骨朵,间杂着青色毛桃;金黄色油菜花地里绕一圈紫色的蚕豆花,吸引无数彩蝶飞舞。两个小男孩蹲在井旁玩泥巴。
  华太太痴立在桃树下精神恍惚,怀里的欧香双眸微闭,手脚软软下垂。
  "毛毛:我问你,这位小妹妹会不会死?"华太太突然蹲下来,拿住一位小男孩的手问。
  身穿黑色对襟衫的男孩吓坏了,站起身使劲挣脱手,退缩着企图溜走。
  "你莫怕!只要你说她会死或是会活,我都给你钱。"华太太从裤兜里掏出钱,数也不数,期待的眼神盯住虎头虎脑的男孩。
  "会死!"男孩脱口而出。
  呼!钱币撒落在地,无异于晴天霹雳,华太太美丽、憔悴的脸灰黑着缩小了半圈,她摇晃着虚弱的身躯缓慢离开。
  翌日清晨,嘈杂的哭声,喧闹声断断续续闯入梦中,我一惊,跳下赤脚便往欧香家跑。人去床空,华氏兄弟哭成了泪人。披头散发的华太太被两位妇人搀扶着往回走,她弯腰捶背,摇头嘤嘤哭泣。
  小欧香的尸体停放在后面菜地里桃树下,"接受天主神的召见",湾里人远远地站在后门口观望,唏嘘感叹。人群中传来兰英嫂神秘的低语:"昨天半夜,华家出现一位素不相识的老娘,喏!同华嫂子坐一条板凳,伸手便抱欧香。华嫂子那肯放手,背转身去不理她,这老娘又坐过另一边来抱。怪不怪?听说老娘是天主神派来接欧香的……。"
  欧香像一阵风,来去匆匆,猝然消失。暑华、贱妹子躲在人群里偷偷抹泪,我凝望睡去了似的欧香,一股莫明的惊惶由发根向全身蔓延,幼稚的心灵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透过迷蒙的泪眼,我仿佛看见无数带翅膀的小精灵簇拥着花仙子般的欧香往朝霞深处飞升,飞升,一点一点消失在漫无边际的云端。
  我茫然四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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