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庙街的风流往事
作者:伍永冰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5 0:00:00

  一
  郊外的旧城墙南门口遗址上,有一座清朝时期遗留下来的石坊牌楼。娘娘庙街源于南门口牌楼下。街道用四方青麻石铺成,向北延伸数里路远,街道两旁店铺路毗邻,点缀出湘南小城的独特风光。云吉祥的布匹坊,周寡妇的糖果店,许先生的纸马铺,阳老倌的竹篾行……,哄哄闹闹,生意兴隆。油炸粑粑,糖油麻元,烤红薯……满街满香。古朴的娘娘庙街人祖祖辈辈守在这块土地上为生计而操劳、忙碌,繁衍后代。
  街尾的娘娘庙宽不足两米,窄窄地挤在居民住宅之间,逢年过节,小庙里香烟缭绕,黑压压跪了一地香客,娘娘菩萨端坐在高高的神龛上,慈眉善眼俯视着朝拜的人们。
  梁太太染病长期卧床不起,把一个脏乱的家丢给了梁先生。梁先生乃一介书生,在县银行谋差,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堂客有病,女儿佩陶幼小,繁忙的家务活如泰山压顶,简直让人招架不住,梁先生只好催促隔壁谢老倌去乡下物色佣人。
  转眼半月有余,煮饭熬药,梁先生忙得团团转。谢老倌推门而进,身后跟着一瘦精精的乡下女孩,暗红色的格子粗布衣衫配一条不兰不灰的补疤裤子,裤脚短短的吊在瘦长腿杆上。"梁先生,您要的佣人带来哒!这不,才从乡下赶路来。"谢老倌转身把女孩推到前面说:"初花,快喊梁先生!"
  "梁先生!"女孩机灵得很,洞庭湖的老麻雀见过世面。
  "几岁哒?"梁先生阴沉着脸,心中老大不快:这个谢老倌真糊涂,雇佣人当然是农村大嫂麻利,弄来这么个乡下细妹子顶什么用?
  "过十五,吃十六岁的饭哒。"女孩抢着回答。梁先生闷不作声,低头继续择豆角。
  仿佛看透梁先生的心事,谢老倌不慌不忙取下身后的长烟杆,树皮般粗糙的大手从烟荷包里掏出一撮碎烟叶,笨拙地塞进烟嘴,上身凑近煤炉点上火,巴巴地吸旱烟,喷着唾沫说:"你莫看她瘦小,做事非精,山上摘茶籽,下地种田,煮饭,喂猪样样蛮狠,不哄您。咯还是我耽误两天工托乡下一个湾里的老絳找的,咯年头,佣人不好找哇……。"
  "卟!"火上熬药的罐子盖被冲开,沸腾的药水"哗哗"四溢,梁先生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乡下妹仔取了抹布,手脚麻利端下药罐,一手按盖,倾斜着药罐,药水孜孜地流入碗里。
  "要得,留下来吧。"梁先生收拾地上的豆角,点头答应。
  初花上楼见过梁太太,梁太太打量她一眼,叮嘱每天必做的事情,便自闭目养神。
  娘娘庙街居家几乎清一色的木板铺门,连一头四方柜台。站在街当中,梁家客厅便可尽收眼底。对街摆放的是高高的古香古色的长条几,条几上老式座钟周而复始、单调地摆动垂针;祖传的白瓷兰花圆坛和花瓶对立两旁,花瓶里插一根长长的鸡毛掸;靠右手放两把红木座椅,茶几上茶杯茶盘一应俱全;八仙桌摆在客厅中央;扶手楼梯连往梁先生夫妇和女儿不佩陶卧室。
  客厅后隔开左右两室;右室为书房廉客房;左室是厨房,厨房里小门通往后面菜园子。
  初花打开铺盖,在厨房临时搭了铺床。
  乡下妹仔熟门熟路地打扫房间,就象收拾自己的家一样尽心;积满灰尘的茶几,家俱擦得一尘不染;脏衣服、脏被单泡满脚盆,初花用一担木桶挑到河里透洗。
  大麻石一块一块垒至河心,女人们蹲在圆圆的麻石上槌衣、洗菜。岸边悬崖峭壁上身穿破衣,肩拉麻绳的纤夫,一路手攀岩石一步一步艰难跋涉。麻木的心激起一点点同情也无济于事,小城人干脆视而不见。
  木桶放在岸边,初花卷上裤脚,挽起衣袖,拖一床被单站在河里漂洗,她手搓脚踩,不到半个时辰,两桶衣服被单清洗得干干净净,"啧啧!咯是哪个屋里的细妹子,看不出来还真是个能干婆呢!"河边女人们发出由衷的赞叹。
  初花牵一根长绳子,把衣服被单晾满街头。
  佩陶鼻下拖两根清鼻涕,衣服袖口上沾满厚厚的油渍。初花捧出乡下带来的干薯片,野山梨塞进佩陶口袋,摸摸她的脑袋说:"姨姐给你洗头发、洗澡,你不准哭,哭了就不给你好东西吃。"佩陶点点头,乖乖地依偎在初花身边任其摆布,野山梨堵住了她的哭闹。佩陶嘴里嚼着干薯片,在初花身后跟进跟出。初花烧满一大锅水,替佩陶洗得干干净净,乱蓬蓬的头发梳理成两根光溜溜的小辫子。
  用初花的话说:"城里的家务活比起农活要轻松得多。"
  清早,拖垃圾车的老头摇着铃过来,初花第一个打开铺门,把垃圾倾进车里。她提出煤炉,手持蒲扇就在街边烧火,做好早餐伺候梁先生上班;而后上楼推开木窗户,扶太太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椅背铺上靠垫。初花给梁家营造了一个舒适、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温馨的氛围。一年下来,梁太太病情也有了起色,能下楼走动走动。
  二
  得益于城市的调养,初花身材日见丰满,乡下带来的衣物渐渐裹不住少女优美的线条。换上梁太太赠送的衣服,完全摆脱了乡里土气,一个俊秀的大姑娘脱颖而出,焦黄的头发爆布般地转青,菜色皮肤象褪掉一层皮似的泛出白嫩;就连前排那突出的暴牙齿也凭添了几分稚气与可爱。"乡下妹仔变成媚姿婆哒!"小城人惊奇不已。
  初花洗好碗,揩净手走出厨房,迎头撞见佩陶从外面进来,手持一根粉红色的绸带,她一把夺过绸带问:"哪儿来的?""云凤姨娘给我的。"佩陶仰起头委屈地说。红绸带软绵、细腻、光滑,色彩鲜艳,初花爱不释手。一根红绸带在解放前期对小城妹仔来说无疑是奢侈品了。颇有心计的初花端张凳子放在佩陶脚下说:"陶儿,坐下,姨替你扎在头上。"佩陶高兴地拍着小手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初花从厨房找出一根花格布条替佩陶扎在头顶,偷偷换下红绸带,佩陶高兴地玩去了。孩子总归是孩子,第二天竟把红绸带忘得一干二净。
  初花托腮欣赏镜中姣好的面容,挤出额头上一颗粉刺,拢拢额前的刘海,左顾右盼,暗自得意。从梁先生频频射过来的目光中,初花捕捉到一种微妙的感情,让人脸红心跳;丫头的心开始不安分起来。梁先生斯文秀气,一表人才,家境富裕,嫁给这种男人真是有福气啊!偷偷藏了二个月的红绸带,初花终于派上了用场。打扮后的初花艳面不妖,齐眉的刘海掩盖了狭长脸的缺陷,五官不是很美,但细白的皮肤配上黑溜溜的大眼睛,充满青春活力的初花确有几分诱人的魅力。
  初花一改往日的拘谨,背着太太对梁先生关怀备至,暗送秋波。梁先生是个聪明人,时值风流年华,初花的心思哪有不明白之理, 长期染病的太太形如枯槁,早已失去往日的丰韵,梁先生早就对其毫无兴趣,初花的挑逗又怎不令人心猿意马。
  早早打完夜伙,小城人扛凳子,搬椅子全家出动奔中山台而去,化龙乡剧团今晚演戏,去迟了恐怕占不到位置。草坪中央坐满城里人,远道而来的乡下老絳只能挤在后面的池塘边或周围的菜地里看,有人脖子上还骑着细伢子。舞台前挂一盏明晃晃的汽灯特别耀眼。后台化妆室门口的石阶梯上围满城里伢子,瞪大眼睛看演员化妆。
  建于民国初期的中山台,砖头砌成半椭圆形,台面用木板搭就,透过破损的木板缝往台下瞧去,里面阴森森、黑漆漆、空洞洞。由此生出许多鬼怪,蛇虫,蜈蚣等离奇的故事。小孩子望而生畏,晚上不敢打中山台前路过。午台两侧的厢房供乐队伴奏。
  草坪里足可容纳数千人,各种大型集会,演戏,演电影均在此处进行。对面的池塘里支出朵朵荷花,陪衬着深绿色的悠悠荷叶,拱形石桥将池塘隔开两半,岸边几株杨柳条长长地垂在水面。
  蜻蜓高飞低舞。一只硕大的青蛙蹲在荷叶上鼓腮帮,风吹动,青蛙受惊,"卟嗵"一声,落入水中,激起一圈绮涟。
  细碎的锣鼓声响起,偶尔间杂一两声唢呐,喧闹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
  锣鼓越敲越剧烈,唢呐,二胡,笛子骤然相伴。老旦登场依依呀呀的唱,丑角插科打浑,戏谑逗笑,惹得场中戏迷乐不可支。初花牵挂着守在家中的梁先生,无心看戏,她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琢磨着脱身之计。
  "来了--"幕后传来拖着一声冗长、婉转的娇声,花旦蹂着碎步上场,手巾抛起,转身亮相,和着悠悠的二胡,唱起字正腔圆的花鼓调:"我正在上房把花绣,绣的是蝴蝶成双对,忽听得堂上妈妈叫高声,急忙上前问分明"。亮丽的扮相,清脆的嗓音,伴着悠扬顿挫的乐曲,把个梁太太看得如痴如醉。
  初花故意用手绢扇脸,口里直嚷:"热!热死我哒!太太,我回去取个扇子来。""去吧。"梁太太搂着佩陶头也不回,"柜中缘"完全把她迷住了。
  初花行走在冷清清的街道上,心中窃喜。中山台的锣鼓声隐隐传来,初花顿生出一种飘飘然似在梦游的感觉,她抑制住狂跳的心,推开虚掩的大门。屋里蟋蟀发出啾啾声,梁先生手持书卷在灯下轻声吟唱,抬头见初花进来,惊奇地问:"你回来哒?"忙顺手关上了门。
  初花笑而不答,低头走进厨房。她开箱取出一件男式毛绒背心,这件背心用去初花整整半个月时间,避开太太的视线,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织成桃领口、方块花最流行款式。
  初花抖开背心说:"织得不好,请先生试试。"销魂的眼睛斜视着他,象汪着一瓢春水。梁先生意乱神迷如坠入云里雾中。
  背心套在身上刚刚合适,初花拉拉领口,扯扯衣角,高耸的乳房有意无意触及他,梁先生欲火难禁,他掩住初花的胳膊往前一拖,初花顺势投怀送抱,两人紧紧拥着一团。呼吸急促的梁先生横抱起初花放在床上,初花半推半就,终于默默含情以身相许。
  沉醉于戏里的梁太太回首见初花满脸腓红,头发微乱坐于身旁,眼睛躲躲闪闪,不免起了疑心;取扇子何须用这么长时间?莫非自家也演出了一场"柜中缘""一丝不祥之念突然闪过,梁太太心里咯登一沉,下半场戏再也看不下去了。
  三
  中午,园子里蝉鸣舌躁,一声盖过一声,催人欲睡。梁先生佯装在书房看书,眼睛窥视着初花的一举一动。
  伺候太太、陶儿入睡,初花放下布窗帘,轻移脚步,悄然下楼。
  楼下的行迳瞒不过楼上的梁太太,初花的美成了她一块心病。看戏那天晚上初花的异样,更让她多了一份心眼。
  她蹑手蹑脚走下楼梯,扒在书房的门缝往里瞧去,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相抱在书房那张床上,"轰!"梁太太脑子一片空白,房子在转,家具在转,楼梯也在旋转,她头晕目弦抓不住门槛,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书房里的初花情知不妙,急忙推开梁先生,两人慌慌张张穿戴整齐,梁先生紧张地咳嗽两声,迅速打开门。
  是梁太太垂首捂胸侧身倒地,初花犹豫着上前搀扶,"啪!"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滚!给我滚出去,骚货!"梁太太颤抖的手指向门外,歇斯底里地喊。
  初花胆怯地缩回了手望望梁先生。
  "回楼上去!"梁先生将太太连推带拉拖上了楼梯。
  "梁思远!你摆子打的!你干的好事,老娘与你拼了……!"梁太太伤心地嚎哭着,死死抓住梁先生的衣襟不放。
  当晚,梁先生住进书房,从此不再上楼,他与初花明来暗去,共渡鹊桥。
  痰中带血,当疾病再次击倒梁太太时,她痛苦、绝望,心如死灰,呆板的目光直视天花板,苦苦冥思也想不出好办法。楼下传来初花的浪声戏语,梁太太又气又恨。
  趁梁先生去上班,初花赶去菜市场的工夫,梁太太唤过女儿:"陶儿,去请你秋林、云凤、瑞英阿姨过来陪妈妈说说话,啊!快去快回!"
  秋林、云凤、瑞英与梁太太是娘娘庙街结拜的姐妹,三人携佩陶匆匆赶来。阴暗的楼上,窗帘拉开一半,梁太太半卧在床上,气色不佳,细心的秋林嘴上不说,心里颇为吃惊,寒喧一阵言归正传。梁太太声泪俱下的倾诉,让三位姐妹乱了方寸。
  瑞曲一拍床板,坐下来大声嚷道:"打呢!打咯个乡下婆!"
  云凤端起茶杯,吹去水面上的茶叶,慢条斯理的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局,如今的初花可是今非昔比啊!"
  秋林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我晓得我是活不长的人哒……。"话未说完,梁太太泣不成声,眼泪鼻涕流成一串长线。
  她嘶哑着声音说:"咱们姐妹一场,今日请三位来有一事相求。"秋林、云凤、瑞英望着她消瘦、苍白的面容,异口同声的说:"何事?你尽管讲。"
  "我想请你们替你教训初花一顿,出出心中这口恶气。"
  "要得!"瑞英抢先满口答应,她是个直简子,平时就爱打抱不平,眼见受委屈的是自己的结拜姐妹,她岂肯罢休。
  "要得!"云凤、秋林也不甘示弱。
  四个人如此这番商量好对策。
  月亮从一堆浮云钻出很快又钻入另一堆浮云,当街中最后一个乘凉人关门进屋时,三条黑影潜入梁家门外,侧耳细听,屋里隐隐传来男欢女笑声,性急的瑞英举手敲门。
  "嘭嘭!"
  "哪个啊!"屋里传来梁先生不耐烦的声音。
  "我,瑞英。"瑞英使鬼脸,忍住笑。
  "半夜三更有嘛事?"梁先生问。
  "有急事找桂月姐打商量。"
  梁先生一直对瑞英敬畏三分,这个泼妇可得罪不起。门"吱呀"一声打开,梁先生还未来得及问话,三姐妹夺门而入,径直推开书房门,抓住初花便打,梁先生见势不妙,早已抬脚溜出家门。
  "你们要做嘛咯?"初花挣扎着心虚地问。
  "做嘛咯?"瑞英冷笑着说:"深更半夜你在书房做嘛咯,做下不要脸的事以为别个不晓得哟,给我打!"
  "咚!咚!"秋林当胸给她两拳,屁股上早挨了云凤一脚。初花用力挣扎,试图跑开,雨点般的拳头紧追不放。
  响声惊动左右街坊邻居,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打!""打得好!"伸张正义的,起哄的,人群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助威的呐喊。
  "打死你咯骚货,看你还敢不敢勾引男人!"瑞英喘着气紧紧揪住初花的长发,初花狼狈不堪,脸上被抓出一道血痕,衣服扯脱了一粒扣子,前襟搭下来。
  秋林看打得差不多了,丢了个眼神给瑞英,瑞英会意拉住云凤的手摇摇头,云凤指着初花的鼻子警告她:"下次再敢胡来,小心打断你的狗腿。"
  "是!是!"初花恨不能钻入地缝中去,她低下头,让披散的长发遮住羞愧的脸。
  "走!走!走!"瑞英大声驱赶看热闹的人群说:"看嘛咯看?没见过世面啊!有嘛咯稀罕看得。"
  众人在哄笑中散去。
  梁太太长吁一口气,唏嘘感叹,难得有如此仗义的好姐妹。她紧闭双眼,任由泪水滴落在枕头上。唉!命苦哇!
  楼下的初花也碾侧反转,通宵未曾合眼,城里是呆不下去了,怎么办?回乡下?不!不!她羡慕城里人,她为心爱的梁先生失了身,丢尽了脸面,怎能甘心就止了结呢?初花打定主意,坚决不走。耐心等待出头露面的那一天。
  整整五天,梁先生没有露面。满街是讽刺嘲笑的目光。初花不敢出门半步。梁太太阴沉的脸确实让她害怕,早晨小心翼翼地端了碗冰糖莲子也被太太打翻,劈头挨了一顿臭骂。
  初花坐在厨房门口伤心落泪,诅咒梁太太早死,她心里恨恨幽幽:一恨梁先生没良心,危难之中只顾自己,二恨瑞英、云凤、秋林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有朝一日落在我手中,决不轻饶。
  "初花!初花!"梁先生缩头缩脑踏进门坎,压低声音呼唤。"终于回来了!"初花心中涌出一阵狂喜,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站起来扭身便走。
  梁先生伸开双手挡住出路,他用手抽自己两记耳光说:"都怪我不好,让你受委曲了!"
  "咯个鬼地方,我是呆不下去了,明天我回乡下去。"初花赌气收拾行李。
  "唉,莫,莫走!"
  梁先生灵机一动,伸手指指楼上,附在初花耳边悄声说:"等她一死,我娶你为妻。怎样?"
  嘴唇吹得耳朵痒痒的,初花不动声色:"真的?"
  "骗你是狗!"梁先生急得赌咒,掏出手巾拭去额头上的汗。
  初花方露出一丝笑容,她用手指戮戮梁先生的额头,恨声骂道:"没良心的东西。"梁先生趁机将她搂住。
  初花自视是梁先生的人了,根本不把梁太太放在眼里,伺候也不那么周到。梁太太不堪精神与病魔的折磨,拒绝服药,只求速死。
  天空阴晦,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书房里梁先生站在初花背后,手把手教她习字。轰隆隆的雷声自远而近滚过来。风雨交加伴着闪闪电光搅得天昏地暗,天阴得似乎要倒塌。几声炸雷震得初花胆颤心惊,她急忙关上窗户。回头见梁太太躺在床上不成人形,双颊深陷,只有倒气的份儿,不由紧张起来,逃也似的飞奔下楼,唯恐鬼魂纠缠,嘴里念叨:"太太,宽恕我吧!我不是有意的……"
  "哗啦!"一声巨雷,菜园里的香椿树拦腰劈断,初花捂住耳朵,一头钻进梁先生怀抱。
  电光拖长尾巴在客厅游离半圈,倏的消失,厨房里抛落一地香椿树的残枝败叶。
  "妈妈!妈妈!"一阵凄厉的尖叫从楼上传下来。梁先生脸色突然煞白,他猛地推开初花,奔向楼梯。
  "桂月……!"梁先生大叫一声,抱着妻子的遗体。预料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但初花毫无轻松感,她心慌意乱跟随上楼,眼前的惨景让她目瞪口呆,一种负罪感让初花垂下头愣愣跪在床前,"太太"一声呼叫,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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