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马铺
作者:伍永冰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5 0:00:00

  一
  "噗!噗!"许老板娘子提着竹背靠椅坐在挂满纸屋、纸马的门口,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驱赶脚上的乌知,一种芝麻粒般大的黑虫子,叮一口痒死人!她挺直脖子歪钭着眼珠看人,街上行人一个不拉的看到底。无聊透顶!脖子上的肿块贴一张黑糊糊的狗皮膏药,把那张扁圆的柿子脸牵扯得丑陋不堪。
  从街上看纸马铺黝黑一团,人影、家俱掩隐在扑朔迷离之中。清明、鬼节、死人、祭祖,远道而来的乡下人直奔纸马铺,东至麓岐峰、西至阴间巷、南至牌楼下,北至金杯塘,许老板的手艺远近闻名。腾空欲飞的纸马;美目传神的金童玉女;幽深莫测的纸屋,无一不体现出许老板独具匠心的精工细作。箱子大的纸屋要多精致有多精致,雕梁画柱不算,往里看:厢房、桌椅、门窗、厅堂、栏杆、阶梯什么的一应俱全,亡人住进去肯定赛过神仙洞府。活着的人也一百个放心!
  许老板拆下铺门一扇一扇码在门口。端出一海碗南瓜粥,就着几根酸豆角,靠在门边唏溜唏溜的喝,嘴巴绕着碗边转,末了还伸出舌尖舔净碗底。填饱了肚皮,扯条干毛巾擦净脑门上的细汗,开始了一天的劳动。
  先是用瓦刀剖出细竹条;纸绳扎成框架;裱一层宣纸。许老板的东西有款有形、有模有样了。他扔下瓦刀,挽起衣袖提笔作画,膝盖半蹲,蘸满红色,绿色,黄色颜料的毛笔往宣纸上勾勒、涂抹。低垂的脑袋支楞出两只薄薄的招风耳,灰布短褂上斑驳的油漆似乎从未洗净过。
  因忌讳,邻居们极少光顾许家,纸马铺门前永远冷冷清清。
  巷子口拐出文仙姐弟,一前一后打着赤脚兴冲冲而来,被河水浸白的脚趾头,踩出一溜水印。
  "无光八早,姐弟俩又扎到那里去了?"许老板娘子停下手中的蒲扇,有气无力地问,自从脖子上长肿块,许老板娘子说话就像蚊子哼哼。
  "姐姐带我去河边,捉知了。爬咯高的树,咯高!"牛子踮起足尖兴奋地比划,合拢的手掌张开一道缝给娘看,"知-了!知-了!"的虫鸣从他手心里呼应而出。
  文仙捞起竹筒舀水喝,"咕咚!咕咚!"灌下肚,竹筒往瓦缸里一扔,伸出手背抹嘴。许家的茶水与众不同,脸盆大的瓦缸里浸泡着长期不换的茶叶,黑糊糊喝一口粘粘的,味道很怪。
  "快进屋吃粥,吃完粥称斤盐来。"许老板撇下手中的毛笔,趿双两寸厚的木履拖鞋走出柜台。堂客有疾,里里外外的家务活,文仙承担一大半。老祖宗乃前清举人,学识八斗,富甲四方,家谱上有记载。没承想到许老板辈,居然沦落到开纸马铺、赚死人钱的地步。唉!晦气!许老板的八字步迈得头重脚轻,几分惆怅,几分失落,然而,更多的是庆幸,如果不是家道败落,户口薄上的成份肯定"地主"无疑。
  "娘,给钱!"文仙向娘摊开一只手。
  许老板娘子摸索出衣兜里的小布包,层层打开,掏出两张角票,歪着脖子拍在文仙手心里说:"操心莫掉了!"
  文仙掉转头朝街北走去。手指头般粗细的短辫子松松地搭在肩头上,她常年四季穿一件褪色的蓝布衣衫。姐弟俩一律继承了父亲的瘦高身材招风耳,周正的五官与许老板如出一辙。
  解放后,街上的小男孩几乎全剃成光头或分头时,牛子却不合时宜地在光头中央留一条小辫子,脖子上套一个带锁的银项圈。
  文仙疼弟弟胜过亲娘。弟弟三灾八难:一岁上没奶吃;两岁出天花;三岁那年玩子弹壳炸掉半个手指头;五岁的时候跌进池塘里差点淹死。可怜的弟弟,瘦得像高梁秸杆,得天花时落下的后遗症光荣的挂在脸上--几颗小麻点。
  跳屋、踢毽子、玩沙包……旧皮革厂门前那块空坪是孩子们游戏的场所。姐弟俩从不参入,文仙只是带了弟弟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热闹,对那些长得漂亮、衣着入时的女孩难免吐口水,骂几句难听的话。
  入夜,小树被参差不齐的屋影隔断,喧嚣的蛙鸣与嬉戏的顽童将娘娘庙街掀翻了天。路灯下的孩子们玩"官兵捉强盗",时不时有冲出"窝"的"强盗"被"官兵们追捕。"
  红崽穿一件花衣裳从纸马铺门前一跑而过,不知因何激怒了文仙,这穿红着绿的东西;居然敢在我面前晃眼。文仙破口大骂:"骚里骚气骚到我们前来哒!出色!穿件咯死花衣裳满街招摇……。"
  "要你管?磨牙匠!"红崽停下脚步反击,莫名其妙!
  "偏要管!偏要管!不管山上牛屎都被你吃光哒!出色咯红萝卜!出色咯红萝卜!"……文仙伶牙俐齿,放连珠炮似的连连攻击,身子越逼越近。
  "姐,我脱了一颗牙齿!"牛子解围的来了,他揪住文仙的衣角,将一颗带血的牙齿举到她鼻子底下,怯懦的牛子与姐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文仙一见慌了,忙收回武器,掰开弟弟的嘴巴左看右看,老成持重地说:"没事!换牙!"她弯腰拾起丢在地上的牙齿,一跳脚甩上屋顶瓦檐,回头狠狠瞅红崽一眼,拽了弟弟。"啪哒"一声,关门进屋。
  二
  许老板娘子死的那年,文仙十三岁,牛子九岁,纸马铺前愈发冷落,姐弟俩如失踪了般不见人影。
  第二年的农历三月初三,挨家挨户弥漫着"野菜炖鸡蛋"的香味,纸马铺门前坐了一位俊俏女人,左手托一把铜烟壶,右手拈一根媒纸,低眉搭眼的吸水烟,谁也不看。她是许老板新续的弦。前年死的丈夫,是带着八岁的儿子财贵嫁过来的,她后脑盘成发髻,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财贵生就的歪瓜裂枣,呆滞,枯黄的瞳孔呈放射状排列;黑瘦的手指简直就是乌鸡爪;他右腮上粘一粒蛋黄,正张大嘴巴全神贯注的对付手中的鸡蛋。
  许老板疼新妇胜过疼亲生儿女。
  姐弟俩便没了好日子过。牛子的小辫子一扫而光,脖子上的银项圈也不知去向。新妇对姐弟俩横竖看不顺眼,挨饿是常事;撺掇了许老板打骂崽女;深更半夜,经常有人看见文仙姐弟蹭在门口,不敢进屋。
  腊月天,细雨霏霏,寒风呼啸着撕扯得窗户纸呼喇喇震响。许老板趁早关掉铺门,戴个斗笠,赶八里路远的灶市街逢圩。
  牛子爬在板凳上,破鞋露出半个拇趾头,呼哧呼哧折纸玩,飞机、八角、船……。芭斗里塞满针头、线脑、钮扣、碎布什么的,文仙拣出几块碎布拼成鞋底,拿剪刀剪出鞋样。年关了,得替弟弟做双新鞋穿。
  "劈剥"炭盆里爆出一片细碎的火星,火苗窜得更旺。对姐弟俩的消闲,新妇颇觉扎眼,从这两个小东西身上似乎看见前妻的阴影,而两张嘴的嚼头更让她心烦,不编派点事给他俩干干颇觉不舒服。她盘腿坐在火笼上,脚边捂床小被子,眼皮不抬的吩咐:"文仙,牛子,去!把桶里的衣服提到河里去洗了。"
  文仙停住手中的活计,眨巴着眼睛看新妇,一动不动。
  "听见没有?"新妇吼道:"耳朵搭秤啦?"
  姐弟俩流水站起身,抬起木桶往外走。
  "快去!"财贵跳下火笼追上去踢牛子一脚,邀功似的冲新妇笑笑,伸出舌尖舔鼻涕。这东西人小鬼精,使坏决不逊于他老娘。
  文仙走在路上狠狠地骂:"财贵咯短命鬼,像他娘,一肚子坏水。"
  "我要是变成猫狸精,勾走那个女人的魂。哇!哇!"牛子鼓起腮帮,伸长两条手臂张牙舞爪。
  文仙摸摸弟弟的头皮笑了。
  麓岐峰的倒影映在混浊的水中,重叠的山峦与灰白色的云朵争相拥挤,冉冉飘浮。湍流打着旋儿哗哗地泻向远方。
  文仙吩咐弟弟站在岸边,自己提了木桶踩着青麻石往河心走去,衣服堆在麻石上,泡湿,抡起木棒用力槌打。"嘭!嘭!"的敲击声与哗哗的水流声宛若沉闷的二重曲在河谷中荡漾开来。文仙洗两件衣物便把冻僵的手指塞进腋窝里暖暖。
  宽敞的河道空寂无人,一无遮掩的任寒风肆虐,枯枝,衰草在悬崖夹缝中籁籁颤抖。牛子缩紧脖子站在河岸跺地皮,牙齿"得得"打咯,苍白的脸蛋冻起一层鸡皮疙瘩。
  可怜的弟弟,倘若亲娘在姐弟俩何曾受这番苦,文仙赌气地扯出财贵的黑布裤子使劲甩进河里,"呸!"吐一口唾沫,麻木的手指一把没抓稳,裤子拖长裤管绕过麻石倏的冲走。
  "快!牛子,捡根树枝给我!"文仙急得直跺脚。
  牛子转动脑袋东寻西找,拾起路边的树枝递过去,文仙接过树枝便往河里探,树枝挂住了裤管,却因勾不牢,拽不回来,一不留神滞留的裤子脱离树枝慢悠悠的向河心飘去。
  "姐,怎么办?"牛子捡根树枝赶来助阵。
  "快!跟我上岸!"文仙拽住弟弟往岸上跳,姐弟俩磕磕绊绊跟踪裤子追出半里路远,直到裤子变成黑点消失在大河中央,奇迹没有出现,姐弟俩徒劳而归。
  "没用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新妇敲着鸡毛帚旋风般刮过来,扭住文仙的衣袖便抽,嘴里数落:"那个的衣服你不掉,偏偏掉财贵的,我晓得你是看不得我的崽……。"
  财贵伤心得哇哇大叫,摸出门背一根细竹竿呼了牛子两下,嚷道:"要你赔!要你赔!"
  鸡毛帚落在身上生疼,文仙本能的伸手阻挡,"啪!"手指骨挨了一下,痛得直弯腰,她夺过鸡毛帚往地上一掼,用类似旧社会受苦的丫头反抗地主婆的精神,连推了后娘两把,老人家猝不及防,打个趔趄软下来,牛高马大的文仙像个拼命三郎。
  "好好好!你有咯狠,等你爹回来再跟你算帐。"新妇知难且退,一扭身坐回火笼,翻着白眼,一连抽了七泡水烟。
  篮子里盛一尾草鱼,半边猪脑壳肉,五斤糯米,许老板的年货购置了一半。他摘下斗笠推门进屋,屋里黑灯瞎火,"嘛理不点灯?"许老板问,无人搭白,他摸了根火柴"呼"的划燃,取下灯罩,灯盏里立即漫出一片黄光。
  许老板拍拍衣襟来不及歇脚,新妇便哼哼叽叽地呻吟:"哎哟!哼!嗯--!"她头上扎一块四方格子手帕,打扮成病西施模样。
  老妖精!文仙躲在墙角里狠狠剜她一眼。
  "嘛事?嘛事?哪里不舒服?"许老板心急火撩地挨过去,伸手探摸新妇前额,被新妇一掌推开:"你养咯好女!喊她到河里洗两件衣服,寡气!把财贵一条崭新咯黑布裤子掉河里了。还打我!嗯-!嗯!"
  "掉了算哒!……买新咯!"许老板赔着笑脸,理亏地嗫嗫。
  "哪个话咯?算哒!一条崭新咯裤子,只落过两逍水。算哒!亏你话得出口!你问下你咯女,她打了我没有?你问她!哎哟!气死我哒!"新妇捶胸顿足,一口气上不来,噎得直打嗝。
  许老板一见来火了,得了!才死的老婆,谁肯嫁纸马铺?好不容易娶下这门亲,且难得的俊俏,怎能容姐弟俩坏事?许老板脸色难看起来,得教训教训这两个不知深浅的东西。
  "跪下!"许老板扭回头怒斥文仙,抄起火钳大步流星跨过来,一脚踢在文仙膝盖上喝道:"跪着!没大没小的东西!平时我是怎样教你们来着?"
  文仙噘着嘴跪在地上,"咚!"肩膀上挨了一记,即刻鼓出一道血印。"咚!咚!"身上又挨了两记,文仙躲闪着尖声求饶:"爹!我不敢哒!我不敢哒!"
  牛子吓得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财贵也看呆了眼,直到鼻涕拖到嘴边,方伸出衣袖使劲擦去;新妇早已跳下火笼钻进厨房里弄吃食去了。
  许老板趁机扔下火钳,拍拍手中的铁绣骂道:"跳皮*!!跳皮老子呼死你!"
  "哥哥等!哥哥等!"对河麓岐峰传来高冗、清脆的鸟啼,古老的民间故事在小城杜撰:"后妈欲加害前妻的儿子,用拌了毒药的蛋炒饭命自己的亲生儿子送给田头劳作的哥哥吃。嘴馋的弟弟终因抵挡不住香喷喷的蛋炒饭的诱惑,在路边偷偷饱食一顿。结果,毒死的是弟弟而不是哥哥。后妈的儿子死后化作一只小鸟,尾随于哥哥身边哀鸣:"哥哥等!哥哥等……。
  哥哥等伴随着清晨柔柔的阳光,穿透千家万户的窗户,凄凄惨惨宛转在小城的大街小巷。
  三
  天色阴霾,空气肃穆、神秘;飘曳的火苗、烟雾暗淡了日光;片片灰烬化作无数黑点腾空飞舞,飘飘然撒落在屋脊、树梢、大地;燃烧着钱纸、蜡烛的火堆旁跪拜着祭亡的人们。
  七月半,纸马铺生意兴隆,货销得快,许老板剖篾,裱纸,作画忙不赢。铺子打烊后,他仍在煤油灯下操劳。
  新妇刷锅、洗碗,收拾灶台。提一桶水倒进脚盆里洗澡,换件月白色竹布衣衫,撑灯上楼歇息。
  "唏里哗啦!"屋顶上一阵乱窜,惊出新妇一身冷汗,"喵呜!喵呜!"原来是夜猫子打架。新妇拍拍胸口落下心来。她放下煤油感觉怪怪的,今天是鬼节,浓浓的黑压压地包围了她,身后似乎有人,新妇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胆小如鼠,自己吓自己!"新妇暗自嗔笑,举起蒲扇往蚊帐里扇去,赶走蚊虫,抄好帐帘。她坐在镜子前取发髻,弯曲的黑发像蛇一般盘旋而下,五官无可挑剔的美。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刮理,扯出含在嘴里的束带一圈一圈往头发上缠绕,扎成一束,甩入脑背。新妇脱去外衣,钻进帐子里吹灯睡觉。
  朦胧中似乎听见帐子外有轻微的脚步,脚步声一直延续到头顶,有人停下来舀水喝:咕噜!咕噜!准是老许,后娘想,翻过身复又迷迷糊糊睡去。
  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小街沉浸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许老板拴上铺门,扭着酸痛的脖子摸黑爬楼,住惯了的老屋,不用点灯,许老板也能摸到准确的位置。
  "呃!刚才是不是你上楼喝水?"新妇闭着眼睛懒懒地问。
  "没有啊!"许老板从头顶上脱下汗衫说:"这楼上哪来的水喝?"
  "奇怪!"新妇睁开眼睛沉思:"我分明听见脚步声、喝水声,脚步声一直……。"
  "好啦好啦!总是你自己疑神疑鬼,睡觉!"许老板扳过堂客的头,俯身压过来,不由分说的堵住了她的嘴。
  窗外月影西移,远处几声狗吠,街上传来老妇人呜呜咽咽的低泣。许老板夫妇一顿锁魂后,逐入梦乡。
  寂寂的夜,虚虚的梦。骤然,新妇被一阵闹声惊醒,有人对着她耳朵吹风。风声由远而近,断断续续;时而如狂风怒号;时而如微风细流;夹杂着唿哨与叹息。阵阵阴风吹得她毛骨耸然,她想喊,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想挣扎,手脚像被缚住似的动弹不得。莫不是老许前妻阴魂不散?新妇惊恐不已,手脚并用,徒劳的挣扎。
  "谁?"许老板一声断喝,猛然坐起,风声瞬间消失,新妇也如解冻般一脚蹬开毯子。
  "不得了!"她喘着粗气说:"咯楼上有猫狸精。"
  "我似乎也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许老板说这句话时若有所思。
  新妇胆怯的四下窥望,黑暗中,仿佛有张女人的脸望着她笑。"啊!"新妇吓得七魂出窍,一头钻进毯子里,蒙头到天亮。
  "唔!唔!唔!"公鸡的打鸣声和"吱扭!吱扭!"的板车车轮声给小城带来拂晓。一夜未曾安睡的许老板夫妇胡乱披衣下床,暗角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窥视新妇的一举一动。新妇忙顺手替姐弟俩掖掖被窝,掩衫打开铺门,取出三根香火直插门口,她埋头跪拜下去,烧一扎钱纸,嘴里念念有词,安抚那些游荡在外的孤魂野鬼。
  文仙姐弟躲在街角用手蒙住嘴巴偷偷地笑。牛子说:"蛮好耍,吓死她了!"
  文仙说:"我正对她耳朵吹风,爹爹忽然坐起,吓得我赶紧钻进床底下。"
  "准是许老板娘子鬼魂作崇!"小城人于是说。
  几天的不安守,许家很快搬走,纸马铺门前用一把铁锁锁住,长期无人居住。
  四
  耒阳师范学校座落在城郊,校门前一条官道直通衡阳,官道两侧绿树浓荫,杂草丛生的红泥巴丘陵被错落有致的水田包绕。
  落日与晚霞给天地万物抹上一层瑰丽的晚妆,归巢的鸟儿在树梢上下飞窜。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进城。红崽挽着女友的臂弯在马路上消闲散步,粗黑的发辫在腰间款款摆动。
  "咣*#!咣*#!咣*#!"的拌禾机声掺杂着农民们粗野的说笑声在旷野里响。红崽无意间一瞥,啊!一张熟悉的脸模扎入眼帘,支愣的招风耳旁两根细细的发辫松松地搭在肩头上,依然是褪色的蓝布衣衫。是她!许文仙!几乎同时,文仙也认出她来。
  田垅里露出半截割断的稻杈,文仙混在收割的人群中,脚踩拌禾机,双手熟练的翻弄禾穗,颗颗谷粒跳跃着从她手指缝间流入禾桶。沧桑岁月磨蚀掉她野性不羁的锋芒棱角,此时的她全无了儿时的霸气,居然冲红崽羞涩的笑笑。二十岁不到的她眉眼间有了细细的皱纹。
  "是你吗?文仙!"红崽踩下田垅惊奇地问,意外的邂逅使文仙不知所措,她点点头,拘束中带几分卑谦,眼里满是羡慕:"啧啧!读师范学校,当教书先生了。"
  交谈中得知,许家搬走后,有人替十六岁的文仙提亲,男方虽说是个乡下人,却因娶了个城里妹子而知足。夫家待她不错。
  "你的那位他呢?"红崽压低了声音问,眼睛偷偷打量四周人群。
  "喏!左边角上那位穿黑衣服的人就是。"文仙伸手指指左前方,抿嘴而笑。
  田垅边一位结结实实的农民青年,弯腰撸一把禾穗,镰刀喳喳的横割。
  "哦!不错不错!"红崽笑着点点头。"牛子呢?"她退后两步,避开脚下的坑坑洼洼,换了个站立姿势。
  "牛子读中学了,礼拜天常来乡下玩。因害怕报应,后妈不敢再欺负他。公私合营后,政府取缔纸马铺,爹爹进伞厂当工人了。"
  "你姐弟俩总算有了好的归宿。"红崽双手插进裤袋欣慰地说。
  文仙低下头,伸出脚尖拔拉地上的泥土,眼泪吧哒吧哒掉进土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财贵也该读中学了吧!"红崽忙岔开话题。
  "他死了!"文仙抬起头,用手背擦掉眼泪茫然地说:"搬家的第二年,财贵得脑膜炎,死在医院里。"
  "是吗?"红崽惊骇:
  "那一年流行脑膜炎,财贵出去疯玩了半天。傍晚回家喊头痛,只当他感冒,谁也没在意,后娘还替他刮痧。半夜,财贵又呕又吐,神志模糊,居然指着他娘喊鬼。等送到医院……"
  "喂!该走了!"等得不耐烦的女友站在马路上大声催促:"哦!就来就来!"红崽答应着跳上田垅,挥手告别:"祝你和牛子幸福!"她走出老远,回头望,文仙仍站在田头招手,暮色中,一位苍凉的农妇身影拉得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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