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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一九七六年,"反击右倾翻案风",我又跟小阿庆嫂拍挡,上了北京。 本来怎么排也排不到我们去,因为我演"小邓小平",没有人演得有我像,就上去了。到了真的北京,才知道,县城那个像天安门的戏院他妈的简直只是小孩家的鸡巴,玩的。天安门广场有非常多的人,都在那里哭。小阿庆嫂想去看哭,我就趁机拉她出来逛大街。这婊子本来一直不肯和我一起上街的,我们走在一起,活像母的大公的小的马掌蟹。多亏了那些人哭,把她引出来了。那些人还念起诗来呢。说是悼念敬爱周总理。周总理我知道,就是刚死的那一个。镇上开追悼会,我还放了一声屁,弄得大家大笑呢!因为人多,笑声特别大,好像做伙。人聚得多的地方就是好做伙。这里也一样。其实他们鸡巴为什么要跑来悼念?又不是死爹死娘了(我公死了我都不悼念)。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其实是要来聚着做伙的,好像过节一样。我就也过节。我搂住小阿庆嫂的腰。可那腰却像泥鳅滑脱了。我就追,他就逃,我就追。我们在人群中大跑了起来,咯咯笑,混水摸鱼。"嗨嗨,还笑!"一个神经病居然喝了过来。又没追他的老婆。 "这么悲痛的时刻,还开玩笑!"又有神经病在骂。"简直是棺材里面拉胡琴--死做乐!"谁跟谁呀!大道理一套一套过来,好像要把人吃了。鸡巴! "额!额!我就是喜欢棺材里面拉胡琴--死做乐!"我索性应。他们嘴巴统统给我闭上了。 可回到镇上,镇好像真的变成棺材了。大家都变得七倒八歪的了,摸着墙的,拄棍子的,拄凳子的,还有在地上爬的。原来是没收成,没得吃了。好像鱼被舀干了水,凝住了。街也变得干巴巴的,连米水缸都要干裂。 小阿庆嫂好像有点不安。大家排排倒下来,我们却像墓地上的草,长得旺旺的,春风满面。她好像非常心虚,不住挠她的卷头发,脖子俏俏地一撇一撇的,好像在引诱大家看她漂亮的头发。她在北京时特地去烫了最花哨的头发,活像鸡毛掸。还定做了一个花瓶式的裙子,奶是奶,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全显了出来。她妆打得厚厚的,好像用油漆刷成的,眼影还抹得紫蓝紫蓝的。妖怪一样。好像她根本不是真真实实的人,而是抽象的艺术。 艺术从七歪八倒的人群中招摇过去。大家好像顿时忘了饿,轰了起来,满街都是眼睛抓抓抓。全身精气全吸到眼睛上来了。 "咦,这是什么?"一个说,向前凑了凑。"咦,北京都时髦这个样吗?"又一个说,碰一下裙子。"咦,这里破啦!"又一个说,一个撩。 就都上来撩,摸,好像真的在问,在欣赏,嘴巴嘟囔着,用声音嗡嗡挡着害羞。 裙子一个裂开嘴,忽啦忽啦大笑起来。裙子又飘进了国营食杂店。大家也跟了进去。病狗一样趴在柜台上的营业员老头也猛地活了起来。小阿庆嫂说要朱古力。她不说巧克力而说朱古力。 "人家在北京,朱古力吃上瘾了哩!" "什么力?老子有力!"营业员握着拳头,说,瞅着她气在薄丝丝连衣裙后面呼,将算盘搡得沙沙响。小阿庆嫂快活得脸红红的,像苹果,一戳营业员的鼻尖,一皱鼻:"乡、巴、佬!" 大家就轰地拥上来,要为营业员报仇雪耻。将她玫瑰色的皮箱藏了起来。这边传,那边传。小阿庆嫂就这边找,那边找,像蒲扇一样把她的香气到处扇。大家就这个说没有,保证,那个说没有,咒嘴,都真诚到贴肉了。又有人跟她使眼色,揭秘:那边有。她就又追过去。那边就将东西一抛,呼!这边了。又一抛,呼!那边了。"噢,人家不要嘛!"她叫。 就去半中间截,够不着,一蹦,一跳。好,好!跳得真漂亮呀!再跳,再跳!呼!东西又一飞。她索性跳到柜台上去了,柜台成了舞台。下面的人大叫起来:"裙子破啦,破啦!" 女人们好像明白了怎么一回事,都素下了脸,就去打孩子。小孩子哇哇大哭,猫呀狗呀也跟着大叫,镇上又是一片生机了。 男人们终于出来了,好像猛醒过来,就互相摇头:"他妈的,真开放!没办法,他妈的!"还嚼着舌头,好像小阿庆嫂就是北京烤鸭了。 "是北京烤鸡!操他妈的!"就有人说。还要吐骨头,呸,呸!丈夫在老婆面前呸呸呸,老婆就满足了,老婆们跟老婆们一起呸呸呸,就也觉得自己吃的是干净烤鸡了。还喂得大大肥肥的,奶子好抖呀,像生过孩子一样,屁股好大呀,像要孵出蛋啦。她一上街,只要我在,就一群顶着我推过去,把我压在她身上,压压压,揉揉揉,叽叽叽,像自己在搞。"碰啦,碰啦!"女人们就紧紧缩着身体,好像是自己被压了碰了一样,可是睛又不肯拿开,滴溜溜直盯着,又脸红红地咒骂。 "刚才碰到奶子,舒服不舒服?"放开后,还问。 "怎么不舒服?都压得人家奶子像斋果一样扁了!"又一个说。"老实交代!在北京会演是不是一起睡了?""嘿嘿,味道怎么样?" 我当然也乐意让他们乱猜乱说。就故意做出神秘秘的样子,笑笑的,偏不肯回答。好像在远远的北京有一个妙不可言的经历。北京像一个非常大的梦。 "说不说?不说?我们也知道!"他们说。一个终于被撩得受不住,叫了出来。"当然好吃了!那翘翘的屁股蛋,站着都可以啪地进去。" 大家哄地大笑起来。"那是你站在她家窗户前手摇的呢!" 哇塞!手摇!这个词真他妈的妙绝!干不成那事,就用手摇呀摇呀摇。也他妈的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我相信,这个人一定也有手摇,要不怎么知道这么一回事?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干这事呀!他妈的!只是大家一直不说,偷偷搞,被人撞见了,就跟狗一样眼凶凶的。可是就是想说,也蒙蒙沌沌哪里说得出名堂来?现在有了"手摇"这词,就好像蛋精煮熟了显出来。一个光明正大的事,说不出来就会显得很阴暗,而一个阴暗的事,一说出来,倒反而不像那么一回事了(比如说"操你妈")。现在大家谁也不害羞,全都他妈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个被笑的人,也不再显出狗撒尿被人撞见的神态,反而非常英豪,拍着自己裤裆。 "老子要她出来就出来,像母狗一样顺顺的呢!" "老子还可以叫她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呢!""老子还可以让她痛快得叫发什么声就发什么声呢!" 卵巴吹得要破了。一流艺人近政治,去给领导做幕僚,末流艺人穷潦倒,自己来把自己操。要怎么操就怎么操,要多满足就有多满足,就是影子都没有,只要摇呀摇呀,像演电影一样就能现出来。没有的摇出有来,丑的摇出美的来,老的摇出年轻的来,烂的摇出新鲜的来,不刺激的摇出刺激的来,一个不够的摇出两个、一大群来。小镇成了海,死寂寂的欢腾,干巴巴的街上有好多人,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好做。没有人肯窝窝囊囊淹淹一息躺在家里,战战兢兢地保存着肚子里的几粒饭,不要被消化光。谁都要表现出自己非常强壮,能量憋得满满的,非泄出来不能活。"小阿庆嫂,信不信?"他们说。小阿庆嫂故意装做不知道,说:"什么呀!" "老子屌翘起来,硬得都能让你坐!" "流氓!" 我发现,小阿庆嫂骂时倒非常柔,好像因为有人肯伸过来屌,她被翘得飘飘弹了起来。她好像还非常迷恋,一会儿又自己笑了。 "嘻嘻,流氓,他们说什么呀,真流氓!" 又掩了脸,没羞做羞,好像又被人家的 翘了一下,一个怪叫,一弹,又一弹,身子软棉棉的,好像没骨头,只有肉。荡着,叫着,骂着,笑着,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力气乏下去了。可是越没力气,越要弹。人都撑不住了,下面的棍子还撑着。"这可不是好!"谁都知道,可谁也无可奈何。终于,有人倒下了。棍子居然还是直挺挺的。只能将手偷偷放到被子里去,摇啊摇,摇啊摇。可是手也虚弱得动不了了,那孽障却还挺挺的,好像死神巍巍挺立着。全家大哭。可他好像不认得自家的老婆孩子了。"去,将小阿庆嫂给老子叫来!他妈的!" 小阿庆嫂来了,像毛主席红太阳射了进来。那人噌地就坐了起来,好像翻身人民。小阿庆嫂就抬手,摆身段,弄姿势。又自己看了看,不满意,又做了个姿势,睨眼瞅人家,努努嘴,好像在问: "好不好?" 又自己摇摇头,呒,不好不好!好像她是在纯纯做艺术。人都要死了,纯艺术鸡巴简直是卖淫!那人老婆猛被一刺,就呸过来。"狐狸精!死走!就是你,惹得老天发怒来罚了!死走,死走!" 小阿庆嫂,半侧着脸,眼神骄傲了起来。她好像忽然找到了灵感,手一挑。我简直都能听到那嫩葱一个抽节的吡剥声。她转了起来。光像粉粒一样散开来。小阿庆嫂的身体变没有了,手呀,腿呀,脖子呀,屁股呀,奶呀,没有了,却又满屋子都是,伸手一抓,就是一样。舞着,舞着,恍然间什么都不见了,只有她的香。瘫在床上的人好像骑着她的香,腾云驾雾。他突然站了起来。大家瞧见他的脸颊居然红润了起来,好像吃了人参。他的身体好像充满了气,像一粒汽球,胀得都要爆炸了。轰!爆炸了。 大家全呆住了。竟弄不清是因为人要死了,小阿庆嫂来跳舞呢,还是小阿庆嫂跳舞,人才死了。回过头,瞧小阿庆嫂,却瞧见一个白粉粉的骸骨,骸骨张着大嘴。大家哇地惊叫一声,就夺路大逃出来。 小阿庆嫂跟出来了,却还是原来的小阿庆嫂,满身都是香气。可是大家慌忙捂着鼻子,好像闻到了死尸的气味。小阿庆嫂好像不明白,居然亲昵地向人堆走去。大家又大逃。大家逃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好像根本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不明白。做文艺的总是不明白。 大家被逼到了死路,钻进了猪圈,猪哗地全跑了出来。小阿庆嫂笑了起来,居然笑得非常天真烂漫,笑出了精气。眼前的猪呀,人呀,钵罐呀,泔水槽呀,墙壁呀,门呀,还有那门后面一角床,正在变冷的脚,全有趣地打转起来,她披头散发活像女鬼。大家大喊大叫起来,爬在地上,跑了出来。她却也追出来,好像开始了跑跑抓。大家跑哪里,她追哪里。大家没处跑了,跑到了海边,她也跟了来。大家逃上了悬崖,她还追。几个又凶又丑的婆娘,暴着牙,突着眼,操着门杠向她扑来。她这才停住笑,回过头来,可是显出更轻松的神情瞧着,还袖了手。男人们赶忙趁机溜回到老婆身后去。婆娘们将门杠捅了捅。她反而斜了脚尖稍息。她斜脚尖的样子,简直像在北京时看到跳的芭蕾舞。可是那些男的却躲在后面,眼睛从 屋里的胳肢窝下射都不敢射一下,只有那些婆娘一点也不文艺的眼睛瞪着她。小阿庆嫂好像这才猛地明白了过来。她好像非常沮丧,凄凄站着,又非常骄傲地两个脚尖都踮了起来。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踮着脚尖的芭蕾是那么美。她突然不见了。 只有空空的悬崖和天。大家轰地围了上去。真的不见了,简直叫人不相信。她为什么要自杀?我们又没推她。就是有人推我们,我们也要赖着活下来的。回到镇街上。可是镇街一下子变得不是原来的镇街了,是死人的镇,是畜牲的镇。"完啦!完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们马上围了起来,黑压压全是人。就有人哭了起来,撒了野地。"他妈的,索性乱啦,乱啦,算啦!" 全部绝望都化成了哭。好像在给小阿庆嫂做丧。好像他们都去过北京天安门,学会了,跪下去会哭,爬起来会笑。原来哭跟笑都是精虫卵虫里天生固有的,就像一唱《国际歌》,全世界都会呼应(列宁说的)。乱乱乱!也不知乱了干什么,反正就是他妈的乱乱乱!将领导人小文革给惊来了。小文革一来,我们就赶紧做出在开会的模样,开追悼会,还像官方组织的那样叫口号,一脸正经。只有在叫口号时一举手、一吊肩、一歪身、一嘻笑时,才能瞄出死坏仔相来。 "化悲痛为力量,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我呼。 我真他妈的觉得自己是流氓。文化大革命闹得我们都不能活了,却还这样叫。其实什么鸡巴干系?就好像看什么内容的戏,唱什么词的歌不相干一样,只是过瘾,拉大旗做虎皮。满口都是这些话。说也怪,叫着叫着,也真他妈的觉得在做文化大革命了起来。小文革脸铅铁一样的,黑黑的。"你们这是动乱!"他叫。 大家哗了翻了起来,倒好像神圣被玷污了,良知受到了压制。自己原来有良知。就更加理直气壮了起来。什么鸡巴小文革!简直也是小刘少奇!当初小刘少奇压制我们,现在你也压制我们!老子将你反了!过去你整小刘少奇,现在老子整你,算你的报应。凡是被整的人,当初都是整过人的,也是鸟人!都是鸟人!都是鸟人!鸟人政治!我的心血了。我爬上小天安门顶,骑在屋脊上,大声叫: "我们这是在悼念小阿庆嫂!小阿庆嫂宣传毛泽东思想,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振兴我镇,也是动乱吗?" 我知道自己是坏仔,是乱民。我记起我们在学校时,老师说小庭训很会背毛主席诗词,就圆着去故意去奚落他,叫他背"不须放屁",让班长说臭话。没想到,他就真"放屁放屁"背了起来。现在小文革也是这样。原来越是领导,越不把正经事当真。你整个都完了,只要不要乱,他能保住乌纱帽就行。我们这些捣蛋鬼倒都成了穿开裆裤的了。小文革瞧着我,好像想笑,却又不能笑,压着嘴角,鼻翼忽拉忽拉地扇着,像在说:"小子哎,你耍鸡巴花招!" "我们正正是要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成果的!你们却要乱!是破坏!给我下来!"小文革说。 他妈的!我本来以为我最坏了,是最大的流氓,没料到还有更大的流氓。我中圈套了。"你,给我下来!"小文革叫。就有人影蹿上来。 "我为什么要下来?"我耍泼了,"我告诉你,现在是文化大革命,革命群众,你休想压制!让你压制了,哼哼,那还了得了?革命形势一派大好,我不怕你!不是文革前,知道不知道?我治不了你,有我们唯独、光荣、正确的党中央毛主席,有这么唯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煞有介事翘着拇指,假疯假癫。大家哈哈大笑了起来。"老子他妈的不怕你!你不是'小文革'!你是'小刘少奇'!" 可是我的手马上被押上了。来的居然连公安局都不是,也不知是什么鸡巴人。他妈的小文革甚至不叫公安局,好像我是小孩。好吧,老子就做小孩!我脚紧夹住屋脊,不放松。可他把我小孩一样兜了起来,叫我非常没面子。他拼命挣扎,像一只鸡。我真希望他的手是一把杀鸡刀,把我杀了。我就将血喷出去,喷向小文革。我的血要渗进你的毛孔,叫你赢了也时时记住我!可是不能。他的手甚至还没有我公凶,那动作,就好像小文革在革命口号上跟我盘答,外面当真,骨头里却是假的。一个全是假的处境,一个没法做真的世界。我简直受不了!猛地,我有一个壮烈的念头。我要索性摔下去。他将我兜得那么紧,我要他跟我一起摔下去。我就一搡。他果然松了手。我索索利落出来了。 "老子自己摔死自己,也是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吗?"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