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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九七二年,"批林批孔",我跟小阿庆嫂拍挡,她演红小兵,我演"小林彪",轰动了县城。 一九七三年,评《水浒》,又拍挡,我演"小宋江",冲向地区,又轰动了地区。 一九七四年,批资产阶级法权,校长说,我们镇也有"小法权"。校长可他妈的真会胡扯,来什么运动,就一个灵感,有了什么。我就跟小阿庆嫂拍挡。我们冲向省城,又轰动了省城。 好多人原来不知道我们镇,现在都因为知道了我们宣传队,都知道了,原来还有这么个文艺镇。省领导就记住了,到风灾、旱灾,别人没救济,我们先救济。一句话就流传开来了:有势用势,没势做戏。 我也已经懂得好多外面的事情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大家围一圈一愣一愣地听。好像头上通了一条天线。省里的传媒,就是报纸,也追踪报道来了。我跟小阿庆嫂被关在校长办公室里,校长在外面不安地走来走去,生怕我们不能答好。他嘴巴一张一张的,好像在为我们做弊。一出来,他就赶上来问:"问了什么?"问我们怎么演得这么好。"你们怎么说?""原于生活,高于生活!" "好!答得有水平!" 校长竖起了大拇指,好像在夸作文写得好。就是我再不正经,也禁不住为答出水平来感到光荣。我们答得有水平,好像吃饲料的大种鸡。可是校长从不让人自满,就又严格要求说:"不过,只能得九十九点九分。还应答:"为革命,演好戏,站好岗!""为革命,演好戏,站好岗!" 小阿庆嫂马上学。瞧她骚的,屁股翘翘的,还丁字脚,简直是母鸡仔,恨不得踹她一脚。我发现,女的其实就是一个关、一个关,冲过关了,她就无所谓了。就好比那奶子,没生仔前金贵金贵的,一到生了仔,奶仔,都会当街撩起来。小阿庆嫂变得非常喜欢打我了,伸手就打。我就装做哭。她就越打,我就越哭。不知为什么,我的脸皮痒痒的,好像都要迎起来了。"哇,我就是大坏蛋'小师道尊严'啊!" 我这样叫自己,觉得很心安。坏,成了我的支撑。我不再忌讳自己矮小了,小,反让我跟名人有了联系,不是我破相,是我的特色。要是我长得比小阿庆嫂还要高,那不成了美化反角了?我不是英雄,我不要做英雄,我的实际没有英雄。我被小阿庆嫂打,被她骂,像狗一样被她折腾,被她按在屁股底下骑(被她骑要比骑她刺激得多,就好像被人欠要比欠别人更能放肆)。她根本不将我当做男的,像那些有男孩子模样的男同学一样看,我成了黑的人,就好像在晚上在地洞里黑得不见五指,反而心特别明起来。我有我的黑幸福,丢进泥里,我就索性在泥里面打滚啃泥。没有人会说我。那些我的同学们,就是说一句臭话,大人老师们就会骂过去,可是我说臭话、做鬼相、干坏事,都会让人觉得是在演坏蛋,是在做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事。 "排练!"我说。我把反角演得非常反角。我猜,边上若有人,也会跟着小阿庆嫂,像唰地拔枪打黄世仁那样打我。啪! "呵呵,再响一点,就更富有革命激情了。"校长看见了,还说。 我不知道校长是真以为我们在排练呢,还是假装糊涂。他好像有些不安。我敢肯定,文艺从来就不是一本正经的东西。像小庭训那样一张正经的苦脸,连指挥都像摸鱼摸虾。我们班上那些正经的女同学,见了男的跟见了鬼一样,脸红得像死猪肉,怎么指望她们活脱脱做文艺?贱手贱脚的会体育,歪门邪气的会文艺。文艺就是插在牛粪上的花。校长一定也被难住了。你要学生像花一样有出息,就得让他在尿屎肥料里面长,若是让他干干净净,就只能没出息。所以校长就将肥料跟花用一块塑料布隔起来。塑料布就是小天安门的门。每当同学们围着我们看,校长就赶忙过去,将门咣地关上了。"上课去,上课去!" 他好像还疑心,里面关得暗暗的会给人议论,他就把排练的步数喊得特别响,就好像小孩做了坏事,就赶紧装出老实得发傻的样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五六七八......"简直他妈的是在做军训。这样他就好像安心了,觉得自己是解放军,在做正经事,跟污七八糟的没关系了。甚至还苦着脸,让我老是闻到他的嘴臭。我鸡巴怎么能做?就懒洋洋的。校长就骂过来。"认真,认真!排练,就跟读书一样,不认真,也是不行的!" 什么时候校长又讲"读书"了?我的耳朵感觉怪怪的。我发现,校长他妈的还是喜欢读书。我倒觉得校长鸡巴不够勇敢了,要禁文艺就禁,就说干脆说"从今往后只许读书,不许做文艺"得了,还来个"不认真也是不行",好像认真了就也行似的。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了。"可他又说,"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田,学生不读书,国民经济都要到崩溃的边缘了。党中央英明,英明啊!这下好了!" 好像哪个学生改正了错误,他非常欣慰。校长老说,"你们改正了错误,比给我吃山珍海味还高兴百倍呢!" 可这就更蹊跷了。几天后班上读报纸,我才知道,一个叫做"整顿"的新运动来了。我忽然觉得要运动到我身上来了,运动到了文艺,很仓惶。可叫我吃惊的是,校长好像并不禁文艺。他也没去抓做工、种田,甚至不先抓读书,还是去抓最能立竿见影的宣传队。 排练!只是不再叫我了。不叫鸡巴也就算了,他妈的居然换了叫小庭训那傻瓜,排练!同学们瞧我的眼光都变了,好像都在问:"排练了,怎么没有你的份?"该死一个个都已经认为了排练应该有我的份,该死我自己也是非常习惯了应该有我的份,一有运动,就闻鸡起舞。我跑到小阿庆嫂班上找她,可她的位子也空着,好像跟小庭训合成了一右一左的两只眼,没眼瞧我。我这才慌张了起来,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可我的脸还在嘻嘻笑。这是我的特长,心里越是有压力,脸上越是嘻嘻笑,好像没事一样。"他那傻能排练,我就去挑粪!"我说。说出这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像是在重复谁的,可就是一时记不起来,好像谁都这样说过。只要有从上面掉下来的,都想索性去挑粪。我索性带一帮同学去看。满街的眼睛也好像都在问,我就摆出这么一种神态:老子跟你们想的套路根本不一样!小庭训跟小阿庆嫂果然一起站在台上,大小高矮,配得跟老公老婆一样。可是我明显瞧出了小阿庆嫂非常委屈,简直是被强拉去上轿。不知为 什么我会看出小阿庆嫂的委屈来。 原来在排男女诗朗诵《春天的故事》。小孔子校长也好像变了一个人,满脸都是光,那欣慰的神气,好像《杜鹃山》里的雷刚,被迫当了土匪,现在终于找到了光明的共产党。他好像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大张着,迎接春天。头发一甩一甩,袖子挽得高高,挽出里面白白的衬衫,鸡爪一样的瘦手青筋暴起,拍拍,啪啪!春雷啊,唤醒了长城内外,春风啊,吹暖了大江两岸,间荡起滚滚春潮,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 老靠弦管边,母猪都会打拍子。校长他妈的好像已非常得道了。"同时,配上讴歌春天的音乐......" 小庭训站得笔直,表情绷得紧紧的,不像是看到了春天,像是看到了战场,嘴巴干干的,好像要奔去反击。春天终究来了,靠边站这么多年了,现在他要把失去的补回来!他像念书一样大声念:"春雷啊......"可是他一顾了念词,动作就忘了做了。顾了动作,表情又没了。校长好像也不满意了,"呃"了起来。 "我有一个灵感!"校长一戳脑门,"你就这样记:笑,'春雷啊,'向左迈一步,伸出左手,'唤醒了长城内外',接下来,回,'春风啊,'再向右迈一步,伸右手,'吹暖了大江两岸。'记住了吗?" 小庭训听话地点点头。就做。他妈的果然做了出来。他居然将动作做得一点也不差,叫我吃惊。我疑心,听话是非常可怕的力量,能把别人的东西占过来。我甚至疑心,做文艺本来就是小庭训这样的人做的,是不是文化大革命以前就在文化大革命了?校长激动得脸都变了形,额上粘着湿湿的头发毛,毛的后面闪闪发光。 "好!非常好!"校长叫,向小庭训的屁股甜甜打了一下,好像拍我后妈儿子的屁股。"我早就想到他会演得好的!这不?会读书的孩子就是素质高!" 大家全回头来瞧我。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瞧我。瞧得我恨不得钻到地下去。我猜,素质他妈的很容易变成无耻的东西,就好像那些仗着好脸蛋的女孩子,四处逢源,就这里沾便宜,那里沾便宜。我更笑了,笑得脸冷冷的发硬。我听见校长又在排练:"再接下来是......'毛主席啊,我们的船老大......'" 校长明显非常得意自己不一般,不说毛主席是"舵手",偏说"船老大"。他眼尾快快地撩了大家一下。大家也特别静下来,好像被镇服了,或是打懵了。我却叫了起来: "耶,毛主席是舵手,怎么是船老大!" 大家就又转过来看我。我笑着,笑得又坏,又正经。校长好像不想理我,继续排练,可他想了想,还是丢下排练走了过来。 "船老大就是舵手,"他很当真地竖起食指,"舵手也可以称做船老大!" 正要走,我应了一句:"这么说,渡口上那个没牙伯船老大,就是毛主席罗?" 大家喷地笑了起来。校长好像非常害怕,又回过来,说:"那是比喻。语文课上不是学过了吗?""我语文不及格!"我应。 校长明明非常恼火。我猜,若在平时,他一定会一巴掌摔过来。可是现在他不敢,只能忍住气,跟我讲什么是比喻句。又问:"懂了吗?" 懂个鸡巴!我就摇摇头,不懂。 校长就显得很苦恼,搔着头。"这样吧,也可以这么说......" 还是不懂。你越解释,我越不懂。老子从来就是不懂!叫你水里讲出一身汗来。我猜,校长一定急着赶快让我懂了,他好再继续排练。可我就偏给你堵住,叫你好像一泡尿拉不下去。好端端的排练被我糟蹋得一塌糊涂。谁叫我没有排练的份?我没有,一起没有!我发现,做坏人其实也有做坏人的好,坏到不能再坏了,就什么也不怕了。倒是校长怕死了,急死了,可他还得装出耐心,讲,讲,讲。 讲个屁!老子上告了,告到省城去。省城那个采访过我的报纸我知道。我觉得自己是一只管不住驯不服的野兽。我完全是因为太气了才寄出信的。寄出去后就后悔了,虽然我在省城演出过,虽然省城报纸采访过我,可是我,一个只会做文艺的人,还简直不知道省城是个多深的海,更弄不明白那些在省城报纸上说的很省城的政治的事。现在我只得天天翻报纸看,上面每一个字,好像都是在捅漏子。越大的字就是越大的漏子。我甚至怕得都不敢多翻了。终于,报纸上出现了我的名字,称我是反潮流的"小黄帅"。 这下校长死了。整个学校都赶紧动了起来,开会,读这报纸。我不知道校长鸡巴既然这么怕,又为什么要召全校来读?校长总是叫人不明白。可不管怎么说,总是有那么多人都来老老实实读我呀!特别是,女生们都用又佩服又害怕的眼睛瞥着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又上了台演出了。台下挤得满满的没有一个空位子,鼓掌声长得报幕员都讲不来话了。终于停了下来,报幕员对我说:你想要什么吗?你要什么,说出来都可以实现。我想了想,想说要小阿庆嫂,可又不好意思,就说:"我要运动!"节目主持人说,那你哼一声,就立刻会来一场运动。我就哼了一声,果然来了一场运动。我又哼一声,又来一场运动。又哼,又来一场。好像有感应,我一哼,就给,我简直受不住了。我也怕了,就不敢再哼。可我一不小心,泄一点气,就又来了一个。我吓得醒过来。街上静得跟死一样,好像只有鬼在走。大家都缩在屋子里。鬼们手里拿着点名簿,上面只有我的名字。 "我是什么鸡巴!哈!"我说。 忽然,我听到谁在叫我的名字。我慌忙缩进被窝里。那是校长的声音,在点我的名。我不应。他就捶起了门,大喊大叫。我只得去开门。校长站在外面,简直不像校长了,真的像鬼,脸上还结着风的冷气。我没叫他进屋,他居然就不敢进,只在门口学生一样站着。 "我要向你说明......"他说,"你这孩子,不错!可是有一点我要说明......"校长那么柔,叫我害怕。我赶忙退进屋里。 "我要说明......"校长顶在门框上,"就是,就是,我会说毛主席是船老大,你批评得对,应说'舵手'。你政治觉悟高!我本来以为,把'舵手'换成'船老大'更有新意,更亲切,更能表现毛主席和我们心连 心......可是却贬低了毛主席。现在我来跟你谈认识......"" 我慌忙把手摆了摆。可我也不知道摆手是什么意思。若说是表示不要听校长的认识,我自己觉得我连接受校长谈认识的资格都没有。我从来只被人押着谈认识,什么对学习重要性的认识呀,对组织性纪律性的认识呀,对做祖国接班人的认识呀,对阶级斗争的认识呀,还有对"你多大年龄了知不知道?长不大还以为小"的认识,等等等等。一听认识,脑袋就胀到米篓子那么大。本来应该由我做认识的,现在却由校长向我认识,突然被鬼撞上门来了。我砰地就关上门。校长在外面拼命敲起门来。 "你是不是认为我认识得不深?我承认,我承认!我现在有更深的认识了。你打开门,听我说......" 我不打开门。我不知道校长为什么要这么自觉,换成我,你不抓我,我早就去你妈的跑掉了呢!可校长却还是说: "好,好......你不打开门,我也可以说。我就在门外说。我认识到了,我认识到了......是我的世界观有问题,我没有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我一讲到读书,就忘乎所以了。"校长换上了诡秘的语调。"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内心里是一直非常喜欢小庭训的......" 不提小庭训倒罢了,一提小庭训,我就又火起来了,就记起自己受的迫害,就连最原先的押回去吃麻笋干,都活跳跳出来了。我哼了一声。 这一声好像重重打在校长的身上。"我话还没讲完,请你允许我说完……我认识到自己是白专!"什么?白专?我叫出声来。 "白专,就是不抓政治,只抓读书!"校长来个词语解释。然后他好像还有些得意了,问了一句:"我是这样的吧?" 我还没回答,他就又急着说:"白专就是资产阶级,我就是资产阶级!我认识深刻吧?" 他妈的!要让别人饶过自己,就将自己咒得该死一点!我忽然觉得校长跟被我系着的金龟子一样好玩了,禁不住反而生出一丝恶毒的念头来,想把线放得长长的,看它会大多大的圈。我就吃吃笑了起来。校长更加害怕了,声音变得非常虚。 "你还不信我?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的!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呀!我是忠的呀!" 就是你忠,才忠坏了!谁叫你自己讨贱,要去配合去歌颂?拍马屁拍到马卵巴上去了!春天,春天给你好处了没?你去死吧!你去死吧!可是校长他好像还是不明白。 "好,好,我还可以再挖思想根源,还可以再挖!我认识到了......"好像在挤硬屎。可是挤不出来。有时候好像已经用力挤出屁股窟窿了,把屁股窟窿胀得像吹喇叭,可一松劲,却又缩了回去。他好像终于火了。"我说这是右倾翻案风好了吧?"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没趣起来。这种把戏,就好像课堂上写中心思想,不管是老师写了我们抄,还是我们先写了,再来对老师答案,都他妈的没趣。"走吧,我要睡觉啦!"我想,不料我发出了声音。校长好像终于抓大救命稻草一样,激灵起来。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是说,我是说自己是,"他好像突然来了灵感,"'小邓小平'!我是'小邓小平'!我是'小邓小平'!我就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小邓小平'哇!" 他好像怨恨我怎么不将他当狗屎踩。 "你怎么还不信!"突然,校长喝了过来,又变得威严。"我是你的校长!你给我说!说!说我是'小邓小平'!你说!你说!'小邓小平'!'小邓小平'!'小邓小平'!......" 我慌忙向楼上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