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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小小梅疯了。 疯了,就是人家要的他不要,人家不要的,他却要。胜利来得这么不容易,我们从县城胜利归来,镇上人都到渡口来欢迎。看我们,什么都稀奇,连我们放一个屁,好像都带着县城神奇的味道。 "这叫做不是在北京,若在北京,早就成了欢迎队了,手拿着鲜花,'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多大的中央领导,什么国家元首、外宾,都在眼前过去呢!"校长说。 我眼前就电影一样现出北京的宣传队来,前面是毛主席、中央领导和外国元首,后面是一箱蛋糕,看完毛主席就发蛋糕吃。可是我却舍不得吃完我的那块会演蛋糕,只用舌头舔一圈边,将边沿修得圆圆的,揣回来,拿着当街走。 "这可是会演蛋糕呀!"我说,"那时他妈的真叫险!人家有吃,我们没吃,还没演就比下去了!"他妈的那些小子,竟瞧着蛋糕笑了起来。 "你妈的谁说这个!"我呸了一口,"你们知道一种叫薄荷片的仙丹吗?校长知道!可是他们不卖给我们,合着要我们死,时间也来不及啦,可校长说:'我有灵感!'" 我忽然分不清这话是校长说的还是我说的了。"就冲上街去了。满街都是电光呀,都是车、人,到处都是路……"再没有比说县城的路线更能显示出对县城非常通了。再没有比说在县城那种地方拼死战斗更壮烈的了,可是我一时竟老是说不好了。"跟你们讲也不懂,反正我们胜利了!" "YE!这胜利全是假的呢!"小鲁班儿子,人还在,心不死,就出来泼粪。"那是人家蛮给你鼓几个掌呢!" "你胡说!" "你才胡说呢!是你公自己说的!" 我这才知道,我公这老不死的疯了。"假的,假的!现在县剧团根本没有小梅兰芳的班底……"镇里要开庆功会,他跑去捣乱。"假的,假的!"像乌鸦一样地叫。他自己要做贱自己也就算了,可是也将我们一起抓着做贱,我们身上的光彩都被他做贱掉了,又要变成了乞丐身。我非常害怕。只要他闭嘴,我愿意以后全听他的话。我保证改掉全部的缺点,我愿意把整本《语文》书背下来,我甚至愿意吃最麻最麻的麻笋干……可是我公没许我。他天天叫着:"假的,假的!" 终于有一天,校长应了过去:"假就假!老实说,若是小梅兰芳班底在,有你上台的份啦?" 校长就是凶,把小小梅狠狠镇住了。凶也有凶的好。小小梅只能张着嘴,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啪!他突然摔了自己一个耳光。"不要脸啦!"我疑心,自己摔自己,是不是比被人摔更有面子了?他亮着红红的好像被扒了皮的脸,我都能瞧见那血淋淋的肉,觉得那疼。我好像懂得了更深东西了。 半夜里,我一觉醒来拉尿,发现我公小小梅不见了。楼上楼下都找遍了,都不见我公。我跑到外面去,还是一星影子也没有。我慌忙去敲人家的门。家家都响起了穿衣声。那声音又紧又大声,可是一直响着,却磨磨蹭蹭迟迟不见谁出来。我就又跑去喊校长。校长噌地就出来了,说:"有个问题可得先说清楚。我可没有摔他耳光啊!是他自己摔自己的,你要证明!"我点头。校长就放宽了心,说:"我们还是去找领导。" 小文革被拉来,披着衣服,不住地呸呸吐痰,说:"不会吧?又不是小孩子家。" 大家也都被敲出来了,可是都没有去找的意思,只围在一起,抱着臂膀。 "八成是赌气了!"一个说。 "我可没有摔他耳光,是他自己摔自己的!"校长又说。大家就笑了起来。校长不笑,说:"这事可要认真对待!" 小文革说:"我看哪,小小梅是他自己是跟自己赌气哩!'女孩玩坐轿,自做自没趣'。"校长一把摁住小文革,好像要摁住他这话。"那么总是会回来的罗!""会回来的吧!""我也是这么认为,我学过心理学。"校长说。 "对对对,会回来的,"大家也都说,"会回来,会回来的!"都打着哈哈回家睡觉了,好像在互相喷着麻醉药,互相遮掩着什么,可不知为什么,我又让自己相信他们的话。就谁也没有去找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公并没有回来。他们就说,今天会回来的。可是仍没回来。他们还是说不会有事。第三天、第四天,仍不见我公的半点影子。我明明觉得不对,我隐隐觉得大人们好像有什么可怕的意图,可是我又懒洋洋,动不起来,依赖着大人们。大人们都对。我好像突然懂事了,知道不要去缠大人。大人们都很忙,有好多事要做。一天一天拖下去了,没有人再提起我公。我公小小梅就好像一道烟,飘得没影没踪了。 镇里硬是开起了庆功会,小天安门披红挂彩,还放了好长的一串炮。所有参加会演的,全都穿着戏中的服装,游神似的,从小天安门出发,满镇里兜圈。演阿庆嫂的高年级女生围着花衣裳,小肚兜。人靠装,神靠扛。一出现,大家就一阵欢呼。 "我们有自家的阿庆嫂啦!小阿庆嫂!" "小阿庆嫂!""小阿庆嫂!"大家吃红烧肉似地满嘴大嚼起来。不知谁把一只狗挂得花花绿绿金金灿灿的,又不知谁,将一串炮仗绑在狗尾巴上,叫小阿庆嫂点燃,噼哩啪啦,那畜牲吓得乱蹿。可是不管怎么蹿,屁股上炮仗还是跟着响。小孩们跟着狗,凑近,又怕得逃下来。那狗蹿到人家门前,跳进了人家的围墙。跳进了谁家,谁家反是欢天喜地起来,大叫:"避邪消灾,发达兴旺喽!" 小孔子校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我们学生拢在一起,说:"跟我叫,要响亮、有力!一二三--" 团结起来,振兴我镇! 我们扯着脖子大喊了起来。这口号明显比大家叫的有水平多了,马上就流行了起来。标语上写,开会时叫,就连斗嘴说理也用上。 "喂,小孔子,又在叫你的口号啦!该去申请个专利。"一看到听到这口号,就有人朝校长叫。这时候,校长总是显得非常谦虚,脸像小姑娘一样飞红,向大家作揖,好像哀求大家饶了他。 "折煞我也,折煞我也!" 又交流经验地说:"不过,当初也真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个灵感,觉得要有个叫得响的革命口号,就出来了。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哇!" 可是我猜,校长心里一定他妈的甜得跟蜜一样。当然罗,能引得这么多人都来用,都来看。我常常幻想这口号是我发明出来的,一听到看到这口号,大家就都朝我看过来,就连最傲的女生也要在眼尾偷瞥我。就好像一听到《东方红》就知道是开会,一听到《大海航行靠舵手》,就知道会开完了。(或是一听到《东方红》就知道要煮饭,一听到《国际歌》就知道"各地人们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完了,就打哈欠要睡觉。)列宁说,只要一听到《国际歌》,就能嗅出战友在哪里来。有那么多人知道呀!就跟黄宏的小品《打气》一样,就是在再远的美国的,也有人在传着。传出气候了。只要传出气候了,你就不能将它抹杀掉,以后选经典还得选上它,就好像一讲"麻笋干炒肉",大家就瞧着我,就是我的经典。管他妈的是光荣是耻辱呢!管他妈的是真还是假呢! 参加过会演的人,大家都成了最好的朋友了,别的人都他妈的没有共同语言了。大家围成一个文艺圈,当然就是由小阿庆嫂领衔。我当然也算圈里人了。"我们圈里的小阿庆嫂……"就觉得自己也是"小"什么了,不是"小小"什么,"小小小"什么,文艺圈,就是他妈的"小小小小....."的圈。我叫你"小"什么,你也叫我"小"什么,我也叫你"小"什么,就好像你我都是名星,都是大师了。没有大师级作品,却有大师一大串。 我当然也属于圈内人罗。没人来赶我,去去去!我猜是因为我公没有了,大家就觉得欠了我(有时被人欠要比欠别人合算得多),或是怕我拿我公没有了来抬杠,就不跟我为难。早知这样,当初就是我公这老不死不死走,老子也要将他推到海里去。灾难总是给我转机。我变得好爽了。没有了我公的家里也是我的天下,我可以乱做乱做,在墙上图里的阿庆嫂、李铁梅、常宝、江水英的胸脯上点奶头,下面画毛,可以把全身脱得光溜溜的在楼上楼下走,嘴里叫着:"小阿庆嫂,小阿庆嫂……"好像小阿庆嫂就在自己家里一样。我真的分不清家和文艺圈了。"小阿庆嫂,我们来一段'垒起七星灶'!" 大家总是叫。可是不知为什么,声音变得拉不上去了,拼命要锥子一般地穿透嗓门,可好像生了锈,沙沙锉锉的。就说: "这有个鸡巴意思,我们不唱这个,唱'我家的表叔……'" 又唱不上去。就又说:"这也没意思,我们唱最新的,《海港》!" 可是,仍是唱不了。就好像少一根往上拉的绳子。我们心理明白了,这绳子就是小小梅。只有小小梅是权威,没有小小梅,就唱不上去,唱不上去,就要被剥夺会演资格了,好容易得到的成功,却就要丢了。凄惶死了。这时,校长就又站出来,索性说: "上不去?好就好在上不去!" 口气很像毛主席,那么有气概。校长总是这样。比如人家都说学习难,他就说:"学习,好就好在难!"那神气倒好像坏仔。是不是人人都是坏仔胚?坏才过瘾,坏才绝!你再刁难也没办法了,越说我上不去,就越上得去。这真是对付对手的绝招。真的耶,我们也上去了,在天上飘呀,飘呀,我好像瞧见校长站在云朵上,把我们往上拉。校长总是高人一筹。他居然连中央的事都知道呢! "知道吗?《沙家浜》中,芦苇荡一场有一句台词:'敌人的汽艇过来了!'是我们旗手江青同志加上去的。" 我吓了一跳。这台词曾被我摘出来带到梦里去的。就好像上语文课,我摘的好词好句跟老师的答案对上了,荣幸死了。我简直有一点暗暗吃惊自己的文艺天分。我就幻想了起来,江青旗手已经知道了我的天分,把我招了去,或是,她是毛主席的爱人,就是"老婆",哪天会在和毛主席在八仙桌上吃饭(可想到毛主席居然会吃饭,还是觉得不像)时,把我的事跟毛主席说了,然后再招我去。我就晃晃悠悠像一片叶子一样飘到北京去。芦苇花在脚下飞。我落在毛主席家里(我也一直没弄清毛主席的家跟毛主席办公的地方)。"文艺是应该从大处做的!"校长总是说。 我猜,"大",就是好像连"小"都做不像了,居然会有的本领,就像故事里的麻疯乞婆居然是神仙,我们镇西头那个老得像朽树的老头却会跳神,冷不丁吃惊死你。这不?这天,校长非常激动跑了来,手里挥着报纸。"我说嘛,出事啦!" 全校集中了起来,在操场上,大家都拿着上课的书。校长站在石阶上,也拿着书。"跟我做!第一步:翻开封面!第二步,竖折,将资产阶级野心家、阴谋家、反革命两面派、叛徒、卖国贼,林贼,折--出去!第三步:撕--下来!" 我们学生个个激动得发抖,手都逮不住书页了,好像是在跟校长狼狈为奸。小心翼翼地撕下去,不小心就要反动撕到了毛主席,竟稀里糊涂好像也成了林贼,谋害毛主席。那么过瘾。解散了,还在闹,拿起削铅笔的刀,捅、捅、捅!放在脚底下跺、跺、跺!再没有比把林副主席当做林贼更刺激的了,好像打破窗户上的玻璃,碎片乱飞。到处都是碎玻璃片,到处都是碎玻璃片,太阳光照着,幻得人眼发花,头发昏,简直鸡巴要疯了。我要来更绝的!我要演林贼!"我是……" 不知为什么,我却突然有个冒险的冲动。我从地上捡了块黄泥,用口水吐湿,揉了起来,揉成一小粒,粘在自己的下巴上。猛地一醒,赶忙避开去。可马上又不甘心起来,又往回走。可是我的手又害怕地放在下巴边上,一见人,马上就掩住,还哼哼装下巴疼。人一过去,就又骂自己胆小鬼,决定不管谁过来都不掩下巴。就把两只手紧锁在一起。就继续向人多的地方走,走。我的眼睛盯着人,像在招呼: "看吧,看吧,痣……" 可眼睛又警惕地搜索。走着,熬着,我简直觉得自己就要被抓起来了。那种就要被抓起来,又终于没有被抓起来的感觉,像针,扎着我的心。我的心扑扑乱跳,像一只血淋淋的鸟。忽然瞧见校长当面走了过来。我仍不肯撒手,直盯盯瞧着校长。"你看,你看……" 我伸展要发出声了,好像是去投鼠夹的老鼠。校长走到非常近了。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一样的痛快。 "喂,你在干什么?"校长叫了过来。我这才猛地收兵,将额头皮往上一吊,做出扫帚眉。"我是林贼!我该死啊!我该死啊!" 边上哈哈大笑了起来。校长拧着鼻翼,忽拉忽拉一扇一扇的,使劲压着笑。可是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校长说。 我不知道校长叫我去干什么,可是我不再害怕了,只有一种神秘的感觉。我好像刚迫力从竹筒里破出来,满脸都是竹新的味道。就连那条通向校长办公室的路也变成新的一样了。都新得让我不敢看。我好像在伸着懒腰。我的想象飞得非常远,远得只有幻幻的太阳光,听不到声音,可人又非常乏力,要昏昏沉沉睡下去。我走进办公室,仍然低着头。 "你坐下吧!"我听校长开腔。我他妈的简直不知道办公室还有椅子可以坐!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不是别人,是小阿庆嫂。跟大名鼎鼎的明星小阿庆嫂呆在一个房间里,我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整个房间只有三个人,校长,她,还有我,少少的人,小小的圈子,像暖烘烘的被窝。可我发现,小阿庆嫂的脸色有点叫人扫兴,好像不愿意跟我这样的人裹在一个被窝里,她要掀翻被窝。她好像完全忘了在会演时是谁冒着生命危险给她薄荷仙丹吃的。没有我,有今天的你?我变得特别受不了了。 校长在跟她说什么:"……艺术性高,思想性也要高,结合当前运动,就高人一筹……" "可他确实是自己打自己!"小阿庆嫂居然大声叫起来。居然对校长这么凶!我非常替校长生恨,真想一巴掌盖过去。校长也真是的,居然不发火,只是说: "越是自己打自己,就越说明他仇恨!" 我非常赞同地点着头。校长表扬说:"你看,人家都能理解……" 小阿庆嫂猛地瞪了我一眼,好像非常忌妒。她突然站起来,噔噔噔就往外面走。肩膀一吊一吊的,简直是个坏学生!我瞧校长,校长却一动不动,只腮帮牙龈痕一梗一梗的。突然,校长朝我大喝一声: "给我拦回来!" 我马上追了出去。小阿庆嫂已经风一样下楼了,只留下骚骚的香气。我驾着她的香气下去,就蹿到她面前。她的脸正正吊在我眼前。这脸从来没有这么正对着我,我觉得自己像在耍流氓。这时,校长的声音在楼上响了起来。 "哼!不中培养!自暴自弃!自暴自弃,没有前途……"不知什么时候,校长已经走了出来,在走廊上非常快地走过来,走过去。"我这是叫做实在爱惜你这人才哇!你太令我失望了!"校长捂着胸口,好像是被挖了心。 "不行,不行!"校长坚决地叫,"这是我的责任!给我拦住!"我也有责任!我猛地抬起了手。小阿庆嫂忽然冷笑了起来。 "好孝顺呀!戏里面那个'小林贼',就是你公呢!"我的手一僵。"什么?"我叫了一声。"人家在污蔑你公呢!"小阿庆嫂又说。 我顿时像冰棍,被烘垮了。"鸡巴……"我骂了一声。我居然大胆骂起了校长,连我自己都吃惊。好像我突然间决心不做好学生了,跟小阿庆嫂去做坏学生。她做坏学生,我也做坏学生!原来我想做好做坏都是因为她。这就是我的没出息了。我的出息全在女的身上。其实把我公写成乌龟王八蛋又有鸡巴关系?我看重的是,这可是小阿庆嫂第一次跟我讲话呢!人家小阿庆嫂这么为我,我真想抱住她哭!人家小阿庆嫂不是我公的孙,都为我公跟校长斗,我真想抓住她的手打我,我哭,我感激她!死皮赖脸就死皮赖脸!我发现,我的感激像一只早已在她桌子下等着的狗,只要她一丢下一根肉骨头,我就紧抓不放,感激她,缠住她。我向她紧挨了过去。可是她却讨厌地一撇腿,将我踢开。我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我都能瞧见 小阿庆嫂脚尖刀一样闪光。 "吓!"校长从上面喝了下来。我明明知道校长是冲着小阿庆嫂,可是又心虚虚地觉得是在喝我。校长从来都是骂我,从没为我骂过别人,再说刚才我又骂了校长呢!我非常害怕了起来,瞧见了自己已经成了丧家狗。我赶忙滚爬起来,一边又嗷嗷叫着疼。"你打同学!"校长又说。 幸亏刚才没被校长听见了,我骂了他。同样是骂,骂校长,若是小阿庆嫂,可能会被当成撒娇,是我就完了。并不是全部骂人都会被当做撒娇的,这就是人跟人不能比,鸭子不能跟凤凰一样飞。有人天生是凤凰,有人就天生只是狗,狗,狗!我要当狗!我冲着小阿庆嫂吠了起来。"你知道我公什么?你又不是他的孙!" 我瞥了瞥校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瞧不见校长,只是满眼泪花花的。可是我凭着自己的忠心,感觉到校长在赞赏我。果然,我很快听到了校长的声音:"所以嘛,我们才选你演'小林贼'这角色。" 我愣住了,好像根本没听懂校长的话。又去瞧校长。这下我瞧见了,校长像毛主席红太阳。他的手一挥。"现在我宣布这个决定!" 我简直要爬过去接这决定了。我得意地睨一眼小阿庆嫂。可是她居然又一个冷笑。"哼,这下真是大孝顺了!" "孝顺就孝顺!"我叫起来,"你知道我公什么?你知道他有多坏?他,坏着呢!他,他,坏死啦!"可我却说不出我公怎么坏。我拼命乱抓着他坏的地方,"他,他,他没天都叫我吃麻笋干炒肉!" 小阿庆嫂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胀红了脸。我发现自己说傻话了。可现在只有硬撑着,坚持这理由。理由从来都是坚持来的。"就是!就是!谁都知道我吃麻笋干炒肉的事!你不知道?"我忽然感到小阿庆嫂真是孤漏寡闻,就觉得自己正确了,"就是!他这么一个该死的……" 该死!我公小小梅就是该死!该死!那么,就关我什么事呢?这世上该死的家伙像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地长出来。我顿觉轻松起来,小阿庆嫂的笑也变得很滑稽了。 "你还笑!"校长朝她一声喝,"你还笑呀!这说明你对阶级斗争,对复辟狂'小林贼'一点也不恨!" "你恨,你是'小孔子'呢!"小阿庆嫂嘴巴像刀嘴,应过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校长一下大惊慌了起来,"这种玩笑也能开?这是要犯政治错误的……" 我一下子掂出了这个叫"政治"的东西的分量了。校长以前也常拿这个词骂人。一骂,我就要笑。再没比"政治"更有用、又更没用的了。上语文课,主题呀,中心思想呀,立意呀,就是政治,一讲这些,同学们就大做小动作。老师骂,一骂到政治上面来,就是吹卵巴,大可放心不会动真格罚你了。我从没想到它会令一个人这么紧张,一下乱了阵脚。 "打她!你打她!"突然,校长朝我叫,"看她恨不恨得起来!"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校长居然叫我打人?打一个女同学!打小阿庆嫂!我好像在梦中。"这是为她好!"校长又说。 原来是为她好。我好像相信了。我试着抬起手,碰她。可我还没碰,她就一把甩开我。"她不冷静,蛮给我凶一点!" 校长又说。对啦!对不冷静的人,只有凶!凶也有凶的好处。像对我公。我的手又伸了过去。小阿庆嫂好像被我镇住了,成了我网里的鱼,一动不动。细一看,发现她的脸上肉在抽。我的心被一扎。这可是小阿庆嫂呀!被人像公主一样捧着的小阿庆嫂!我梦里老梦见的小阿庆嫂!从来瞧不起我的小阿庆嫂!我要报复的小阿庆嫂!我的心肝,我的冤家哎!现在活跳跳成了我网里的鱼!可是我的手却犹豫了。我轻轻挑了一下她的皮,像用细细的针尖打了一针。那细细的肉,鳗鱼一样的,捏过去,好像都会满手油腻腻的。我的手好像腻腻地被粘住了。我的脑袋好像也被粘住了,不知道怎样处置她了,不知道该往那块下手,好像每块都想,又每块都不够过瘾。我想把巴掌撑大,再撑大,可是我的巴掌是那么小。我整个人都 他妈的那么小,小得一点样子也没有!我突然将她一把搡倒,骑了上去。 小阿庆嫂大拱了起来,像母狗,温温的,我快活得要死了。快活让我害怕起来。我瞥了瞥校长。校长稀哩哗啦跑了过来。 "就这样,就这样!"校长居然说。好像突然来的灵感,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现在体会到阶级斗争的残酷性了!好,情绪出来了!记住,阶级斗争,你死我活!"我就更放肆。我他妈的全身压上去我。 "对!对!感情再深一点,再深一点……对,压迫深反抗重……" 校长好像一台榨油机,要叫她做最不能的事,发最不能发的情!我下面勃勃胀了起来。"再……再……" 终于,她一把将我掀倒,反压过来。我们简直同时哇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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