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秀,又做秀》之六
作者:希 我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5 0:00:00

  六
  “你这是破坏!”校长鸡爪一样的手抓住我。小孔子校长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凶了,“破坏样板戏会演!”
  我跟鸡爪拼着命。远远瞧见我公小小梅冲了过来。“将他打死吧!索性将他打死干净了!”
  不知为什么,我公这话听起来非常解恨。我公后面站着一排追星族。校长就松了手。校长走回小天安门里去。可是追星族们也一群跟了进去。追星族们他妈的可真够肝胆。拿着自家的琴呀,箫呀,哗呀,呐仔呀,磬呀钹呀,宣传队唱,老子也拉,也唱。宣传队排的是《沙家浜》。那边唱:“刁德一,贼流氓啊——”这边追星族就拉:“哆嗦咪哆,嘞咪嗦咪嘞啦哆——”还加上花音:“嘞嘞啦哆!”
  排练就搁住了,好像碰到乱班,课上不下。校长将宣传队拢在一角,好像母鸡拢着小鸡。我们像孙悟空,钻进宣传队肚里,让他们恶心,肚子大痛。我发现,什么也没有也有什么也没有的好。
  小孔子校长没法了,就往外走,去搬领导小文革。小文革一来,大家都成了阉猪了。他妈的追星族们都是没鸟用的阉猪。宣传队就又继续排练,唱:“垒起七星灶……”
  只有我公小小梅,还是不管他妈的鸡巴,照样叫:“这是唱吗?这是嚎! 嚎坏了好嗓子,后悔你小子一辈子!”
  他的眼尾花啦花啦瞥着那边。可是那边却不应,照唱。小小梅恨得腮帮一咯一咯绽着牙痕。突然,他向小文革冲了过去,脸素素的。
  “不是我讨贱!我有一句话,领导你听就听,不听就当放屁了!”
  硬硬的,酷极了!奇怪的是,小文革居然笑了起来,倒好像我公不是在抗拒,倒像是在撒娇。
  “怎么这么说!您是小小梅,您是行家嘛!”
  “不是说行家不行家……”人说“吃软不吃硬”,我公这人却是“吃硬不吃软”,脸上就浮起一片红疹,声音也变得像被摸的猫了,柔柔的。“我也知道如今要革命,我老不死的这点觉悟还是有!”
  他狠狠地瞟了一眼校长,好像在挑衅,他抬高了声音。“可是革命,更要在艺术上过得硬!真正的金嗓子,可是锥尖一般升上去的,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上去,升得越高,就越是好嗓子!”
  不料,小孔子校长居然第一个鼓起掌来。校长总是叫人不懂。他先对着小小梅鼓掌,点着头,再对小文革鼓掌,偏着头。“领导,我有一个灵感!”一戳脑门,“演唱样板戏,我们镇最有优势!谁不知道我们有一批响当当文艺人才呀……”
  我公小小梅摆了摆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摆摆手。
  “校长你说什么呀!”小文革就说,瞅着我公,“人家怎么会愿意?人家清高着呢!”“我清高个屁!”可是小小梅居然脸色一变,叫,“我是什么鸡巴!”
  小文革就扑哧笑了起来。大家都笑了。又好像不是取笑,很温暖的,好像有什么奇特的力量粘着大家,一起笑。小文革拉过我公的手,好像抓起瓮里的鳖。我公却顺顺的。“不不不,你是行家!你这么说,我可不答应罗!”
  “都是行家!”校长说。
  “所以嘛!”小文革就说。我弄不清楚是因为什么才“所以”的,我猜,“所以”他妈的就是用来和稀泥胡扯的。小文革就是和稀泥的人。果然他又说了:“小小梅,就不要推了,给把个关啦!”
  小文革的话像沙袋强强地向我公压了过去。校长也将手伸过来,好像对我公说了句什么,我公也脸涎涎地,动了嘴。他们居然说起话来了,好像原来就有说话一样,溜溜说起话来像溜溜吃着粉丝,叫人稀里糊涂。大人跟大人好起来原来也是这么稀里糊涂。我本来以为都是碍着小文革的面子的,可不料,小文革都走了,他们还说话。
  “小小梅,”校长居然也叫我公小小梅,过去他总是叫我公“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上梁”的。“我这个人其实是一条肠子通肛门……”校长居然说得这么粗野!“有书曰:‘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摄行相事,有喜色’。孟子曰:‘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处则处,可以仕则,孔子也’。小小梅,我们的思路是,咱既然搞,就搞出水平来,冲出我镇,走向县城,做一番大事业,怎样?”
  小小梅眼里射出电光。他猛站起来,向追星族们骂:“你们听见没有啦?要干一番大事业啦!怎么还是乱乱的?全部给我摆好,软爿、硬爿、三把头,排练啦!”
  投降啦!我疑心,大事业能够消除投降的羞耻,所以大家谁也不觉得脸要照到尿缸去,都亮着脸,汇进宣传队去了,像他妈的好学生。好学生都是鸟人!想做好学生的,都他妈的有不可告人目的!我还不知道?他们就是为了跟宣传队女生大讲话。我公虽然不跟女生讲话,可也有目的,就是让人羡慕。走到哪里,大家都跟他笑,若是吃饭时候,他向他抬起碗,叫:“小小梅,这边吃吧!”他就说:“我哪里有空!”
  没空就是天天埋在小天安门里,不知道干什么。鸡叫到鬼叫,别人没来,他先来了,别人走了,他还不肯走。总是骂人,嗓门大,好像没有他地球就不转了。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我是把关的,我不能有半点附会!”他叫,一个手掌撑天,一手握拳在胸前,“看见我的拳没有?看到我的掌没有?这就叫:一招,一势!”周围响起了哄哄的共鸣声,好像敲响了水缸。宣传队学生也大讲话起来。
  “这是理论,基本理论,注意听讲!”校长喝。
  小小梅就又叹气:“咳,这么基本理论也要我指点,可真累死啦!”
  我猜,累死,就是有本事死了。有本事才累。大家都要跑来累,累布景的,累道具的,累服装的,镇上涌现出了一班像县剧团“舞美服装八大师”那样的“八小师”。大人们还千方百计要将自己的孩子塞进宣传队去累。瞧着自己孩子在台上排练,他们就也在下面使劲,像给小孩嗯嗯地催屎。累,就非常快活。只有我什么累也没得受,没人理,手插裤袋在街上这转转,那溜溜,看猫睡觉,也会看上大半天。一天,我忽然发现小鲁班儿子也在街边玩沟虫,他朝我走来,也来看我面前的猫。我大受刺激,砰砰砰又冲回小天安门。小天安门仍然连窗户都挤满了人头,数不清的眼睛齐唰唰射到台上,射到正正站着的我公身上。我公都变得不认得了,好像不是那个天天跟我在一张八仙桌上吃饭的我公,不是炒我麻笋干的我公了。我公边上站着的,就是演阿庆嫂的那个高年级女生。
  “依公,你锁匙丢家里啦!”
  我挤上去叫。大家的眼睛也都齐唰唰射了过来。我爬到台上去。大家的目光把我公、那女生连同我围在一起,围得就好像一个圆溜溜的家,那女生好像我的姐姐。我简直想不起来恨她了。可是她却还恨我,将脸别到一边去,动作也散了。我公就将我手里锁匙一摔。
  “什么鸡巴锁匙!老子这在排练!”
  我真他妈的希望我公锁匙全丢了,叫他回不去,看他还鸡巴排练不?我甚至希望排练的小天安门锁匙也丢了,甚至着了火,把这些鸟人烧出来,甚至烧死。(想到这,我他妈恨不得去放火!我瞧着亮通通的灯光,觉得好像是火真的烧起来了。)然后,就由我来救。那些最可恶的鸟人一定被烧得最狠,喊得最惨,最可怜,就由我救了起来,他们就像小孩一样偎在我的怀里,非常可怜地哭,承认还是我好。可是火没有烧起来。那女生还是别着头对我,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公还是那样鸟。宣传队要出发了,县上专门派一艘机器船来接,又引来大家围看。我当然也可以看。可是我公却挥挥手,叫我滚回去。他自己登了上去。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我在肚里骂。我突然叫出一句:“我要吃饭!”
  我自己也奇怪,我怎么也说要吃饭了?好像我原来认为吃饭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果然非常重要,校长就走了过来,把我拉了上去。校长还是好人。什么我公?连人家校长都不如。还鸡巴罗嗦呢!
  “他又不是宣传队!什么都不会。要去,就给我缩在角落里!”
  满船都是宣传队哪,全都亮着猴屁股一样的化妆的脸,好像亮着上县城的船票。我真恨不得船沉了!
  冲向县城,冲向县城!一路都在说县城。
  “我年轻时候上县城,记得这礁石岛上有一个灯塔的。”我公小小梅话最多。也怪,小岛转转转,真就转出了一个灯塔来。
  “前头是拐弯,还有一盏灯!”他又说,眼睛一扫一扫的,像在接大家的喝彩,“瞧着吧,瞧着吧!”
  又是一点没错。大家喝了满堂彩。开船的说:“难得老人家这么好记性呀!我走了这么多年船,这灯还记不全呢!”
  我公摇摇头,说:“四十年了,老了,老了!'两鬓斑白,一事无成'啊……”
  凄凄的,那感觉一直抠到我的肠子里去。我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他老老的为什么还要去破老骨,去投降。一会儿,他就又唱起了《李逵下山》:“一路观不尽这大好春光……”
  我猜,我公的最亮的春光就是县城那座大剧院。见了那剧院,才想得出真的天安门有多大。那闪金光叫我公全身筛糠一样发抖了起来。连住的地方都还没去,他就说,要按规矩去走场。大家排成队,大家脚抬得高高的,还以为是在走镇里那坑坑洼洼的路。通舞台的路红彤彤的,他妈的的确叫人觉得不一般,满耳朵都是调琴声,咣咣咣,像从水缸底发出的。校长不住地压低嗓门,叫:“跟紧一点,跟紧一点!一二一!”我跟在队尾,就去踩前面的脚后跟,稀里糊涂地也觉得好像叫我跟尾巴,是为了特别用来管人的。跟紧一点!跟紧一点!这些软头软腿的跳舞胚!叫人急死。什么都叫人急!最叫人急的居然是小小梅。走场,走着走着,不知怎么了,忽然把原先排得好好的动作大改了起来。大家全都乱了。
  “一指不对,就给人笑!”小小梅就喝,“你们小子知道吗?县剧团也是跟我们同台会演。县剧团,小梅兰芳的班底!出皮肉了,打死你们!”
  “这是政治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校长也说。会演成了要么死,要么活的战斗了。小小梅好像总司令,把战斗计划改了又改,叫人怀疑简直不会有定下来的时候了。到了晚上,快要演出了,他忽然又小声对校长说:“我刚才瞧见,人家队里好像在给演员吃什么仙丹。”
  校长赶忙去偷看。“原来是薄荷药片,是润喉的。”
  “果然是。”小小梅说,“这叫薄荷的仙丹药,一定非常要紧的。别人有吃,我们没吃,就比下去了!”好像不是来比演技,是来比排场的。校长马上说:“好,那我也去弄一些来。”
  校长跑去向人讨,可是人家不给。就又跑到戏院附近找药店买,仍是没有。越是弄不到,小小梅却越坚决要。都开始报幕了。小小梅绝望起来。
  “弄不到啦!还没上台,先输了!”他叫,“人家怎么会给你?真他妈的傻!也不去想一想,人家恨不得你输呢!人家都合着不卖给你了,恨不得你死!”
  叫得人心发毛。校长却仍沉住气。“不要紧,不要紧,有办法,有办法的!我有一概灵感!”校长忽然一戳脑门,“我们可以跑远去买。”
  “人家早串通好啦!谁不认得我们?”可是小小梅又说,好像全县城都注视着我们。校长仍坚持,喃喃着:“我还有灵感,还有灵感……”
  “时间来不及啦!我们完了!”小小梅绝望地叫了起来,好像在存心,他是喜欢完了一样,“都完啦!一切都完啦!我们全军覆没啦!”“不会的!不会的!来得及,不要怕……”
  忽然,我瞧见校长朝我一招手。我猛地飞过去,像一颗子弹。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上了膛。大家的眼睛全都齐唰唰过来了。
  “这是我的特殊武器。”校长好像要让大家轻松,开玩笑说,“小个头,正正用。走!”
  校长一挥手。我们三步两步就到了街上。街可是县城的街。顿时满脸都是汽车光,我们掉进了迷魂阵。到处都是电光,到处都是电光!那大路小路边的大房子,简直就是碉堡,那各种各样的车,简直他妈的是奇特的武器,还有店铺里面摆的许许多多怪东西。那么多人的包围过来呀,他妈的!可是我怕他个鸟!索性闭起眼睛冲,管他妈的鸡巴枪林弹雨。我就冲过了一个岔口,又一冲,又冲过了又一个岔口……突然,前面一个挡,好像一头撞到墙上。
  原来是到了一个店铺。店铺哇啦哇啦张着大嘴。校长朝我弯下了腰,好像对班干部。“现在,我宣布,你火线光荣地加入宣传队了!”校长说,“他们不认得你。你进去,就说:阿、姨、我、买、薄、荷、片。”
  我点了点头,好像不是我在点头。一步一步就进去了,好像自己成了杨子荣,上山打虎。那母老虎就是扑过来,我也不把头回。我的心好像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的,居然手里捏着东西。校长一把抱住了我,好像我就是救命的仙丹。
  “现在,”校长仍是一板一眼,竖着食指,“你用最快的速度,你个头小,你有这优势!一定保证将薄荷片送到剧院去!”
  我飞腿就跑。
  “小心车啊……”校长忽然柔柔地叫了一声。我从没听到校长这么柔的声音,就像蒸软的年糕,粘粘的,猛地在脑后拉断了。我噌地就到了戏院。满身光的戏院让我忽然非常想哭。一眼撞见我公小小梅站在戏院门口等,那影子就好像街边的乞丐。我扑了上去,就好像钻进了热草窝,金窝银窝比不上草窝。我闻到了我公肥皂香。我从没觉得我公这么亲。也弄不清是我公拽着我,还是我拽着我公,我们往里走。没走几步,就又有一个宣传队的扑过来就接过仙丹。这宣传队没走几步,又有一个等着。我跟我公走到化妆间,仙丹已经呵呵在那女生嘴里嚼了。我觉得是自己放在她嘴里嚼。
  她嚼着,笑着,就像在零吃山楂橄榄。女孩子就是喜欢零吃。可是她居然跟那个演胡司令的男的边吃边说话起来。他妈的!女的就是从爱零吃走上邪路的,瞧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在吃她自己的东西。我简直想冲过去,把仙丹从她婊子嘴里抠出来。
  “不许讲话!”我公叫起来,“让气泄掉啦!”话还没落,一个带红袖标的人就来通知我们上场了。我公小小梅又喊:“咬,快咬!咬了吞下去!”
  好在她婊子还算懂事,赶紧一伸舌头,大咬起来,一边上场。可我仍然不放心,押着她的背影也跟上场。我什么也瞧不见,只觉得喉咙口卡得紧紧的,好像在替她、他们、那些不懂事的家伙们守住气,好像守碉堡。我们赢就一起赢,输就一起输!是输还是赢……忽然,一阵暴雨大下起来。幕布在台前合了过去。小小梅手里的琴往上一扔。
  “没有一个去大小便的!我瞧得清清楚楚,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大家疯了起来。小小梅又朝这边伸出三个手指头。我这才发现,校长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回来了。“县剧团演时,少说也有三人离席!”“我们一炮打响啦!”校长说。
  小小梅猛地记起了什么,向台的前边布幕追去。他居然小孩似的顽皮地把耳朵贴在布幕上,听外面的鼓掌声,直到声音落得干干净净。
  “我们鼓掌声,比县剧团的还要长咧!”
  我瞧见,他老眼在暗暗光线里噙着泪油。
  谁也不舍得卸妆,谁都想把光荣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校长给大家奖励发蛋糕,也发给我一个。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讲演出的事,嚼得满嘴香。可是分到小小梅时,发现他不见了。“这个小小梅!”校长戳着门,笑着说,好像在说着自家的人。小小梅终于回来了,可是他的眼睛变得一点光也没有,活像填了土的井。好久,才声音哑哑说:
  “县剧团原来没有小梅兰芳的班底。那些小梅兰芳的门下高徒,一个也不在了。”
好像在说,他被耍了。校长呵地一笑,不知该怎么说。小小梅却非常神经地盯住了他。校长连忙绷住脸。
  “我不要!”小小梅突然发疹地嚎了起来,“我不要!叫小梅兰芳的高徒来!”
  校长大吃一惊,慌忙捂住他的嘴。可他仍要挣出来叫,像一头狮子。校长压低声说:“您老怎么糊涂了?这些人还是牛鬼蛇神呢!”
  小小梅猛地一愣,就坐在了地上。
  “那我也当牛鬼蛇神!”他最后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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