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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以后阿庆嫂天天都来看望我们新四军。都是在黑漆漆没一颗星星的晚上。一到白天,芦苇荡就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几丝芦花像鬼精灵飘着。连水鸟也没了影子,青蛙也不叫,好像都熬着,等天黑下来。天一黑,我就早早洗了脚,爬上我自己的床铺,放下蚊帐。没有偷看的眼睛,世界就全属于我了。我一发暗号,同志们就出来啦。咯的咯的,咯的咯的,我弹着舌头。我一拔枪,用左手啪地一枪。
“不能开枪!司令,不能开枪!”
真怪,这句坏蛋刁德一的话,居然成了阿庆嫂说的了。我非常后悔,头低低的,一直低下去,好像沉在水缸里。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犯纪律这么后悔,不再老油条。我变得懂事。我喜欢一个人呆着,好像从傻乎乎喜欢吃甜甜的糖的小孩子,长大成懂得嚼涩涩味橄榄的大人了。再看那些小孩子,一个也玩不来了。还是跑呀,跳呀,吵吵嚷嚷。他们争着《沙家浜》里的郭建光是不是最大,《智取威虎山》,到底是杨子荣大,还是那个少剑波大,吵得人不得安宁。
“吵死啦!”
“咦,他在想心事呢!想心事罗!”
小鲁班儿子指着我叫起来。我像被针猛扎一下,真像扑过去打。他歪歪的脖子顿时叫我看不顺。可是我没有打,也没有骂,不知为什么,我竟选了哭。我哭了起来。我第一次不是因为做犯事挨打了哭,是因为委屈,哭得理直气壮,非常伤心。大人们纷纷围了过来。
“是你坏,是你坏!人家好好的,你去惹人家。”他们戳着小鲁班儿子骂。哭原来还是申冤的好武器。“现在全镇就剩你小子最坏了,不可就药!只配送去劳教!”
我发现,我跟小鲁班儿子其实根本不一样,因为我喜欢文艺。可他对文艺一窍不通,活像一块没灵气的土碴子,脖子梗住了就是梗住了,就是活不过来。所以不可救药,只配送去劳教。
“这孩子,进步啦!”大人们说我。
我第一次受被表扬,心像一面镜子净亮净亮的,舔着舌尖。我第一次觉得大人们并不可恶,我跟他们的心是通在一起的。懂文艺的人的心都是通在一起的,都是玩友。全镇人都成了玩友,不吵架,不打架,不爬墙,不乱跑。最被热爱的就是追星族了,走起路来也是一步一板的,走到哪里,说话,做事,都唱主角。虽说他们在家还喝稀稀粥,棉被还漏得像鱼网,可是一出来,就简直像从天堂下凡的一般,衣服浆得挺挺的,都是肥皂香,脸瘦清清的,却反显出他们是不吃人间烟火。“这是西皮流水!”“这段,窍窍是要拉到位了:‘朝霞啊、啊、啊、啊,映在……’”
我公小小梅终于也在家呆不住了。好像瞧着人家晒太阳,自己全身痒痒,都发了霉了。他是小小梅,本来最有资格被大家拥着的,却要打翘翘。你翘,等于自己埋没自己。再不出去,窍窍都让人揭光了!他终于又抹了香肥皂,跑了出去。日头打在脸上,他巴哒巴哒眨着眼皮,人晃来晃去好像要晕了。街都成了人家的了。没人发现他,他就使劲咳嗽。大家终于转了过来。
一个追星族将胡琴送到他手上。小小梅,却又装做不在乎起来。懒洋洋地坐下,端着琴,心根本不在这里的样子。冷不丁咯地一开弓,将人心猛地一提。他却什么事也没有一般地自顾瞅着天,又辨着弦音,马尾弓在琴弦上“索多索多”,来来回回,再拧拧木轸,才散漫地奏了一句,却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大家大喝彩,跟着唱了起来。
我的心也痒丝丝的也要唱。可是一开口,却又害羞了起来。就去学反角,唱胡司令。“这小刁来哆来咪,一点面子也不讲!”
大家大笑。“鬼形鬼状!”我公就拉长脸骂了过来:“学好两年半,学坏两日半。这小子,这小子!”
我慌忙缩了舌头。可他又来引诱我。
“你小子,是不是真的通这一窍?若是真通这一窍,你公我也不拦你。正正经经唱一段我听听!”
我公从没这么和气,还搬了一张条凳跟我坐在一起,身上的肥皂香肉麻地掩过来。我躲着说:
“没有......”
“皮肉痒了是不是?”我公终于又拉下了脸,“你以为老子真就容你了?打你鬼形鬼状!”
结果我又被一阵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不正经。明明是正当的事,却像坏事一样难为情。在学校也是这样。学校也大唱样板戏。"我有一个灵感!"校长说,一戳脑门。校长的手鸡爪一样瘦,满是青筋。脑门也满是青筋,叫人觉得"灵感"跳出来跳得非常辛苦。我猜,"灵感",就是大家都在路上走,他却到街边上石沿上走,非常俏,惊你一惊。校长的灵感就是将我们拉到街上去,大合唱。一会儿一人唱,一会儿两人唱,一会儿大家一齐唱,一会儿你唱一句我唱一句,一会儿又只唱一个字:"嗨!"
虽说我已经决心做好学生了,可是狗改不了吃屎,又吊起了三角肩,身子歪歪扭扭的。觉得这才更真实,唱歌也哼哼哈哈,嘻嘻笑着,扮鬼脸。校长的眼睛就马上盯上了我。
"你这是破坏学校荣誉!"
我被骂了,被罚了,素下脸,这才唱了下去。兴许是我长得没人样吧,就觉得人模狗样的东西全都不属于我,我只配被奚落。我马上就后悔了。
班上同学一个个从位子上被抽走了。都是有像模像样的。今天这个位子空了,明天那个位子又空了。他们可以不要上课,课上一半,也可以从位子上站起来,背起书包就走,引得全班眼睛放电影光柱一样唰唰跟着转。
"排练!"他们说。
原来学校组织了红小兵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了。好像一轮红日升了起来。可是我却没份。校长每次来班上点人,点一个,我的心就跳一下。可是我知道,全班都走光光的了,也他妈的没我的份。
排练就在小天安门里。门总是关着,好头好脸帅哥靓妹男男女女一狗窝子一进去,门就关上了。白天也排练,晚上也排练,就白天也关门,晚上也关门。我就拿了扫帚、畚斗,在那门口装作做卫生,耳朵直直竖起来,里面一丁点声音都被我捉出来。里面漏出了笑声。一点也不害臊!可是我看不见。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偷偷凑近了那扇门上的锁窟窿,我瞧见那房间里桌子椅子都被叠到边上去了,空着中间。电灯光好像把那些帅哥靓妹围在一个蚊帐里。那个跳舞的高年级女生跟一概男生拍挡,正给他说动作。站得那么近,都要生出孩子来了。(我一直以为男的女的站得太近,就会生出孩子来。)可是,那男的真他妈的是呆子,木头一样,一个"向前进"动作,一弓手,居然像国民党伤兵吊着胳膊。一直教不会,一直教不会!
"笨蛋,这也不会!"连我也急了起来。
排练就被堵住了。锁匙窟窿里的光胀胀的,叫人昏沉沉发睡,又惶惶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穿过了锁匙窟窿,进了房间,站到了中间。我一把搡开那帅的呆,顶替上去。我一做动作,向前进!那女生喝彩了起来,直后悔怎么没有发现我这文艺人才,却选了那笨蛋。别的女生也围了上来。排练就过山车一样,吭乞吭乞进行下去了。
突然,轰地一震。"谁!"谁在叫。我猛醒过来,自己还在门外。里面马上响起开搭钩的声音。我赶忙大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涌了出来,我明明白白亮在了他们的眼前。他们排成一排。我猜这下一定要被抓了。可是,我估计错了,他们根本没有走上来。"原来是小孩子呀!"他们发出一片轻松的笑声。
"还以为是哪个坏蛋呢!"那女生也说,"我们继续排练去吧。"
我猛地大羞耻起来。我宁可他们将我看成坏蛋,大坏蛋!我就是大坏蛋!我要破坏!我野兽一样嚎了一声。
可是,他们连回头看也不看,就进门去了。好像根本没有我在一样。我真想扑上去,叫他们打。只要他们打我,就有我在,我就可以伸出爪子抓他们,抓他们,踢他们。我甚至愿意被他们打败,打得全身是血。可是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重重蹬脚,要一脚踢过去。突然,觉得下面湿冷冷的,人好像虚脱了。
我破口大骂了起来。
那以后,我反而变得不怕了,公公开开跑去看排练,看着看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现在我相信了,做文艺,其实就是男的,女的,比如一堆新四军、忠义救国军,就要配一个阿庆嫂,一堆解放军,就要有女卫生员、小常宝。就好像吃饭配菜,把男的女的凑在一起,就好像把公蟋蟀跟母蟋蟀对在一起玩。其实看戏看戏,就是玩女角色做的各种各样的姿势,扭腰、挺胸、翘屁股,还有自己怎么也发不出的细嗓子,看戏的女的呢,就觉得自己化成了女角色,让男的玩,让男的喝彩。文艺原来就是:"男的看、女人仿。"所以每一个女的都喜欢唱歌跳舞,就是都希望给男的看,男的玩。
"一张床,两个人,三更半夜......"男女的事总是发生在黑黑的半夜,半夜三更总有非常文艺的感觉。"四脚交叉,五指闭拢......拔(八)也拔(八)不出,拔了好久(九),十分痛快!"
我变得非常爱讲流氓话,还偏要在人非常多的地方说。什么?流氓?又没扭(流)你妈的奶子,满(氓)你妈的窟窿!我发现,平日里好多话,原来都有这个意思,比方说,嗓门大叫"窟窿宽",这窟窿原来就是那个窟窿哩!窟窿宽,就什么也不在乎了,当然就嗓门大啦!所以还有一句话,叫做"灶口不怕柴伙塞!"塞,塞,塞!塞破她,塞死她破货!哇哈哈哈哈!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像一只到处撒搞的公狗。"狗搞起来时,把把是有倒钩的!斩也斩不断!"我喜欢说绝话,说得越绝,就越好像深深进入人家的骨髓里去。吸你的血,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再骑上去,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我疑心,发明"骑在人民头上"、"不得翻身"这类话的人,一定是干 事的专家。我就总梦见那女生被我骑,被我压。我拿脚蹬她,拿鞭子抽她。只是,她好像并不难受,倒好像我在给她搔痒。我小小的,骑在她背上,他妈的好像牛背上光屁股放牛孩。当我将自己想得非常大时,骑在她背上,一比,就觉得自己非常小,一点斤两也没有,倒是当我承认自己又矮又小了,感觉才大了些。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我最怕照到镇上国营食杂店的那个玻璃门,可是经过那里,又偏偏要溜过眼去看。我是那样的没样子,又矮,又小!我曾幻想在膝盖骨中间夹进去什么东西,一块砖、一块板什么的,再痛也甘愿,以后会残废了也甘愿。我甚至愿意换成残废,宁愿跟小鲁班儿子对换,做歪头,至少歪头也有人高有人大,有威风。可没法换。我只能踮着脚跟,跟人走在一起时,就在人家左边右边跳来跳去,找高的地方落脚。高兴还是丧气,全看我感觉自己是高了还是矮了。我简直不想活了!我恨我妈!她鸡巴为什么要生我?又没本事,为什么要生我?我明白了,我为什么总他妈的写不好《祖国啊母亲》这类作文。我对母亲只有恨,没有爱。那些母亲,老是骂自己的孩子怎么这么会长呀,衣服、鞋子又太短了!甚至骂:"人长得门扇一样高,什么也不懂!"是他妈的多么得意呀,简直是在卖弄!
听说过去的女的还时髦穿有高鞋跟的鞋,觉得非常美。幸亏已经成了资产阶级被禁止了。我非常忌恨美。美,简直就是不要脸!瞧呀,不要脸的过来了。"排练!"我叫。
那女生就追过来。我扭头就跑。跑一阵,停下来,瞧着她,瞧着她脸红得要爆炸了,我的心刺激得直发抖。可是有一次我不逃了,瞧着她越逼越近,倒好像在等着她。她的手肉终于蹭过了我的脸。我哇地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