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秀,又做秀》之四
作者:希 我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4 0:00:00

  四
  每天都可以有乐的事。世界天天在变戏法,翻新样。一早睁开眼,太阳就已站在窗台上,问我们:猜猜,这新一天又会有什么新鲜事?”我们就猜呀,猜呀,一边往学校走,一边还在猜,碰见同学,也是这问。他妈的生到现在,才有日日新的感觉,出扑克牌似的,冷不丁一张,冷不丁一张。北京城里的毛主席天天出新牌,叫我们天天吃惊。有一天,小文革哼着鸟歌,又宣布:毛主席他老人家非常疼我们镇,你们猜猜,要给我们什么了?
  大家就大猜起来。可那些大人真他妈的没劲,都是猜,要开海禁了。怪不得小文革领导要一口水呸过去。
  “开放个你妈叛海投敌!就知道吃!毛主席要给你们喝人参汤,给你们送革命样板戏呢!”精神噌地一提,真像喝了人参汤。大人过去老说,喝人参汤提神不是真提,还得吃饭垫底,我疑心,那是他妈的大人骗我们小孩。大人们总骗我们,我对大人非常比相信。明摆着精神旺得龙过山嘛!大人们自己不也是吗?过去说戏是坏的,现在有了革命样板戏,就好像被允许从大便里捡出豆子吃,欢喜都来不及了。小文革却又说:欢喜个鸡巴!你们拿什么招引人家呀?什么都没有!所以要建全县最大的戏楼,就叫“小天安门”。
  我们都以为北京天安门是唱歌跳舞的地方。就更欢喜了。小文革就拿起铧铲,种下一块青石,那青石就苗一样天天长大了。我们睡上一觉,它就冒上一茬。怪不得大人们连吃饭都要捧着碗盯在工地上呢!一眨眼,就高出一节,红红金金的,大大的。全镇好像只见这戏楼,不见人了。就说:我们不叫“小城关”了,就叫“小北京”。有外乡人来,都要拉他们去看小北京的小天安门。大大的小天安门垫得大家心里扎实实的。果然有一天,小文革又在哼歌了,宣布:要演一出叫做《沙家浜》的戏,什么都有,有好人新四军,坏人忠义军,“草包胡司令”,参谋长“刁德一贼流氓”,最有趣的你们猜是什么?春来茶馆老板娘,阿、庆、嫂!她把坏蛋胡司令“水缸里面把身藏”......
  听得都滴口水了。那一天,渡口上真来了几张生脸,穿白衬衫。可是人却非常少,也没带什么行头布景,只几个箱子。大家都躲在街边屋檐下看,起了疑心,会不会盼星星盼月亮,居然是骗我们?“绝对不会是骗我们!”我忽然觉得,就肯定地说。“你怎么就什么都懂!‘十八岁能见二十四代’。”大人们说。
  我知道,他们在挖苦我,是在反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他们总这样骂我。有时候真他妈的恨不得将他们全杀了。我跳出来,仍说:“信我的,跟我走,不信我的,滚你妈的蛋!”
  就去跟那些白衬衫。小鲁班儿子最肝胆,第一个跟过来。别的小孩就也跟了过来。小鲁班儿子喝那些小孩子叠起罗汉,让我攀上最高,偷看那些人的窗户。只见他们,从箱子里拿出的几个奇怪的圆盘子来,又拿出一些铁样,摆弄着,磕磕咔咔,居然装出一台机器了。我泥鳅一样滑下来。“我说呢!”“瞧见了什么?”“是变戏法!”我神秘地说,“箱子里什么都有!”“这么说,不会骗我们了?”
  “他们敢!”我说,吐一口口水,“是毛主席叫他们的,敢不听,让他们吃‘麻笋干炒肉’!”
  他妈的他们居然笑了起来。屌!我就不羞。
  “这个,他们不懂!”我朝小鲁班儿子说。小鲁班儿子就过来跟我一搭肩,梗着脖子一哼一哼。我们轻蔑地瞥着那些小孩子,像瞥着一堆没炼的生铁。我说:“我们要去占位子啦!占最前面位子!”
  可是,好像大人们鸡巴已经暗暗信了我一样,他们早已拿了板凳、竹椅什么的,把戏台最前边占得满满的。我们只好将石块呀砖头呀木墩呀嵌在中间。吃晚饭都心里砰砰跳,草草扒两口,就往外面钻。可是外面已经满是人了。你叫我,我喊你,笑着,闹着,赶集一样。小天安门的台上挂着一块大白布,上面什么也没写没画。就更像变戏法了。我们一声不吭混在大人们中,心都要蹦出来了。摁着,大人们挤,我们也挤。可是他妈的大人们仗着他们力气大,三下两下就将我们挤出来了。我们的砖头、木墩,有的被踢掉,有的索性做了他们的垫脚。我们赶忙去抢台沿,趴在台沿看。他妈的又来赶。只得退到白布后面去。白布后面暗幽幽的,就好像在招着我们。我嗅到一股好像大榕树下那种奇特的味道,亲得直想哭。有几个大人也到后面探了探头,嘟哝:“奇怪,‘台前看戏,台后看鼓’,怎么鬼影子也没有?”我们就都不说是变戏法,报复他们。他们就摸着脑瓜走了。
  我们就哗地乱笑起来。我撩开白布,白布是我们的战壕。笨蛋大人们全在那边,还扇蒲扇呢!蒲扇哗啦哗啦堆成了山。等着吧,等着吧!突然,蒲扇中间被一个破开,小文革带着那几个城里人,抬着一台机器,伸了进来。我一个跳起,大叫起来。“对不对?我早说啦!看!看!”
  一道强光闪电似的猛射过来。我们全被击倒了。
  “呀,妈呀!我不要呀!”“我眼睛瞎啦!”我们闭着眼睛大叫。大人们也乱了起来。
  “嚎什么?你们这些乡巴佬!”小文革的骂声响了起来,“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你们还不知道要没见识到什么田地了哩!这叫电影!电影就是电光演的戏!”
  眼皮上红彤彤的,电光就在上面痒搔搔地爬。我终于熬不住,睁开眼睛,白布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人。先是一个。大人们好像猛地想起小文革曾说过有个阿庆嫂,争着叫这就是阿庆嫂。可那人却现出了男人身,口哨吹得嘘嘘响。
  又来了一个。大家又说这是阿庆嫂,可还是男的,居然左手拿枪,非常稀奇。我手一伸,要摸那枪,他好像不肯,往后一缩。
  “死鬼,手贱什么!”
  白布那边小文革又骂。赶紧缩了手。大家猜两次都猜错了,好像垮了,也都缩头缩脑起来。等到真的阿庆嫂出现了,却没有一个叫出来。小文革又骂起来:“这才是阿庆嫂哩!你们这些笨蛋!”
  阿庆嫂,围肚兜,花衣裳,红粉起白肉,大大眼睛会说话。
  “好!”小文革领导叫了起来,哗啦啦大翻手上的书。原来他带着戏本子了。就有人哄地围了过去。他一嘘。一静。就听阿庆嫂说:
  “敌人的汽艇开过来啦!”
  好像一只手摸了过来,我觉得自己忽然化成了一滩水了。恍恍惚惚地,一片树叶子飘了起来。树叶子像用米水泡透的,有形,又没形,轻轻地贴在电影布上,揣在阿庆嫂碎花肚兜里。谁都没有觉得,只有阿庆嫂知道。阿庆嫂揣着我上了船,船驶进了芦苇荡。夜色黑漆漆的,没有一颗星星,芦苇荡比海还要深,芦花高高举在天上,风就在顶上吹,阿庆嫂的肚兜像出生仔的褓裙,兜着小小的我。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已经到了哪里,船不住地滑向一个深幽幽的窟窿,我骨头酥酥地,觉着危险像蚊帐一样包围了过来。
  “敌人的汽艇开过来啦!”
  同志们唰地全拔出了枪。可我没有枪。同志们全都人高马大,可我却矮矮的。同志们全都一色的灰军装,可我却穿着杂色衣服。人家全都有受伤,绑着绷带,可我却手脚好端端的。我多希望自己也被打一枪啊!我不怕疼!我非常勇敢。我要做新四军。他妈的我要做勇敢的新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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