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秀,又做秀》之三
作者:希 我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4 0:00:00

  三
  我害怕极了。第二天又听说,那天大乱的事上了报纸了,就觉得哪天就会被公安局抓起来。可报纸上居然是表扬,说是我们镇揭开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幕布了。我非常吃惊,就关心上了那叫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运动。原来是,北京城里有个刘少奇,居然建了个"资产阶级司令部",毛主席肝火一冲,就一炮打过去。那些红卫兵就是毛主席派来的天兵天将。那个砸门的追星族,就被号做"小文革",代替了原来的狗官。原来的狗官就是"小刘少奇"。
  小文革大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猜,文化大革命就是将过去小刘少奇不让做的事拿出来大做。过去不让做文艺,现在就大做文艺,什么鸡巴正经事也不做了,天天让那个高年级女生在街上跳舞。学校也不要上课了。半夜三更也跳舞,说是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啦!毛主席好奇怪,总在半夜三更发表最新指示。因为毛主席是毛主席,晚上就可以不要被大人按在床铺上睡觉。可是大人们一出门接最新指示,我们小孩就也趁机溜出来了,偷偷跟着大人尾巴出去。半夜的街上新鲜极了,人在黑中走,觉得有什么东西不时从身边擦过,像火柴棒擦过硝纸,原来一排排的新标语。标语像放鸭子的竹杆,把大家拦向一个方向,那里灯亮堂堂的,不用说,那女生就在那里跳舞了。
  女生早没了当初的害羞,在街上圈一圈就跳舞。穿着新潮的军装,裤腿大大的能藏大母鸡,说是解放军文工团都是这么穿。一会儿跳,一会儿转,一会儿腰一柔,闪了一样,正担心,一边胸脯就挺了出来。大家就大笑起来。大人们都在偷偷传,这骚货不清楚,不知从哪里弄了个说不出名堂的东西,绑在胸脯上,不是衣服不是肚兜的,又穿在没人欣赏的里面,也不敢让人瞧见,她躲在家里对镜子自己欣赏自己呢!我家没有女的,也就没有女的东西,一直非常稀奇那些有姐姐妹妹的同学家里的许多东西,这东西却比那些还要稀奇。我发现,那是像解放军武装带一样的东西。怪不得一挺胸,一绷,就好像有什么射出来。"女的下面没东西,东西全在那上面!"小鲁班儿子说。
  我猛地一跳,哈地指着他笑了起来。"这是牛奶!"小鲁班儿子又说。
  "他妈的,这么不清楚!"我骂,好像非常讨厌,她的牛奶射得我满身都是了。"他妈的破货!"
  我觉得自己骂得非常大声,就挑衅地去瞧那破货,好像去接她的反击。可是人家却根本没有听见,还在舞着。她居然笑笑的,笑得都出了汁。天上地上好像都湿漉漉了起来。我也糊里稀里糊涂好像也在湿漉漉里飘了,心头的火也灭了,成了烟,烟将什么都抹糊了,我也混水摸鱼笑了起来。我疑心,文艺就是不清不楚的东西,不清楚得叫人放松,好像没人守的碉堡,尽可以爬进去玩,你对它什么都可以做,又好像是它惹你做,说不清楚,好像是做梦,总不醒的。不像我公小小梅。人家围着笑呀叫呀,他却煞风景。
  "女孩子只一层膜,捅破了滴滴落!啊哈,跳身体了啊!"
  小小梅好像变得不懂文艺了,居然将跳舞说成"跳身体",好像他根本一窍不通。香肥皂也不抹了,还故意挑着臭哄哄的粪桶从跳舞场中间破过去。人家说他,他还梗着脖子嚷:"我要吃饭!"
  他居然也说吃饭!还去找那女生的爹。说也怪,女儿成了大明星,她爹却不像过去小庭训爹妈那样满脸红光,居然病倒了。小小梅就故意提一壶老酒去贺喜。
  "你可算舒透了心啦!女儿有出息,有福,才有得病呢!""有福个屌 !"女生的爹应,"我是我女儿的爹呢!瞧着那些人盯着人家身体的贼溜溜眼睛,老子恨不得将它一只只给挖了!"
  "哎呀,你这是昏过头了呢!"小小梅叫,"人家有眼睛盯你女儿的身体,正正说明你女儿身体值钱呀!你瞧我这身体,谁要呀?又没蛇一般的腰去扭,又不能挺胸......"
  简直是钟馗,要将我心中的鬼抓出来。可我又疑心,我公是钟馗打嗝,他自己心里有鬼。你瞧我们,唱的跳的都是革命歌舞,"东方红太阳升"呀,"北京有个金太阳"呀什么的,倒是他老不死的躲在阴暗角落里。我想出来了,那都是中了小刘少奇的毒了。我公是那一天被毒箭射中的。那一天,小刘少奇被押回镇上来。小文革这鸟人更绝,就回请他,叫他站在榕树墩的尖顶上。他哪里站得住?就摇摇晃晃起来。小文革说,这叫"跳芭蕾舞",县城里刚学来的。
  "你不是禁文艺吗?怎么自己跳起了芭蕾舞了?"小文革问。大家大笑起来。我们小孩还趴在地上监视他脚底有没有踏到墩面上去。我公这鸟人就来拆台,轰我们。小刘少奇就对我公流眼泪,说:
  "我是什么样的人,革命群众的眼睛毕竟是雪亮的啊!"
  他妈的好像他都记不得自己过去怎样鸟了。那以后,我公就将跳舞说成跳身体了。
  "什么叫艺术?什么叫唱、念、做、打?什么叫做水袖、化指?一指化百指,一步化百步?现在是小鬼爬到案头桌了!"
  倒好像当初小刘少奇是非常支持他做艺术的样子。他还不肯出门了。也要拦我不让出去。"我们不要七做八做!""又没有......"我赶忙说。
  我不敢说看跳舞。我发现,跳舞这东西是绝对不能跟家里人一起看的,那样就好像穿在一个被窝里睡,会一阵一阵肉麻。说也不能说,只能故意说别的,甚至就说去玩,宁可挨吃麻笋干,也比说看跳舞好。"人家......游行!"
  我说游行,就可以大大方方上街去。可到了街上,又不敢再往跳舞地方走了,只在远远的地方大声说着,笑着。直到跳舞散了,才好像白白瞧着螃蟹从眼皮底下爬没了一样,大后悔。那女生的班在我们班楼上,那上面总是晃着稀奇古怪的光。她走上去时,就像化在那光里面了。她走下来,身上总是亮闪闪的,叫我不敢去看。有时好容易壮起胆去跟,像要去牺牲一样,跟在她后面。可她一回头,我就又赶紧把脸别开去,装做看天,找东西。可她也好像总是没瞧见,头昂在脖子上,骨碌骨碌能打转。她全身的骨头都能活,头在脖子骨上骨碌骨碌活,上身又在下身骨上骨碌骨碌地活。一路走过去。有一次,我跟跟跟,险些跟到女厕所里了。她终于瞥过来了一眼,那目光居然有女厕所的味道。我不知道女厕所是什么样子,跟我们男厕所哪里不一样。可我想那味道一定不像男厕所一样臭得呆不下去,让我呆在女厕所,我呆多久也不会嫌臭。
  小鲁班儿子他妈的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顶军帽,黄黄的,正宗有盖印的,非常时髦。在班上走,走到哪里,都被大家围得跟偶像一样,羞得人恨不得将他头都摘下来。突然,他向班外面跑去,跑到楼梯口大叫一声。我们追出去,这才发现,原来是那个跳舞的女生从楼上走了下来。
  女生眼睛马上看了过来。我们马上成了老土。小鲁班儿子脖子梗得直直的,倒真像威武的解放军。他高高地笑着,恨得我巴不得将他的头摘下来。这时,班长小庭训跑了出来。他伸手就去缴军帽。小鲁班哪里肯?额,额,额!一个偏头,又一个偏头。歪脖小鲁班儿子偏头的样子特别好玩。可最后还是被小庭训抓到了。"为什么缴我军帽?"小鲁班儿子叫。
  "你破坏纪律!"小庭训把军帽高高扬着。我猛地觉得胸口有数不清的野兽要跳出来。我跳了出去。
"破坏就破坏!"
  班长小庭训好像特别恨我。他撒下小鲁班儿子,回头指着我:"你莫猖狂!"
  "我就猖狂!怎样啦?老子破坏,哼,破坏你妈的鸡!"
  大家哗地喝彩了起来。我瞥了瞥那女生,她也在笑。我敢顶撞班长,我成了英雄,这笑就是给英雄的奖章。小庭训那傻瓜好像也不想做班长了,也跟我对骂起来。
  "才是你妈呢!"
  "我妈早死了啦!"我应,好像在摇着胜利红旗。我没有妈成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大家更笑了起来。我手脚乱舞。"那就你公!""我公只有屌,你要?"
  班长小庭训哭着跑走了。"告老师说!"
  我这才慌了起来。一说老师,他妈的英雄立刻成了狗熊。来的是校长!校长走进我们中间,像狼走进了羊群。我还想做出笑,脸却抖抖的。拉到办公室去,接下去就是叫:"拉他回去见家长!"这套路,我都背得比课文还熟了。可奇怪,今天居然没拉办公室。校长居然用羊一样的尖嗓子喊:
  "向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跪下,请罪!"
  还有口吃。我噗地就跪。跪,鸡巴不算什么,若将后面的脚趾一夹一夹的,还可以招人笑,保住面子。对坏人坏事笑,就是支持坏人坏事。可是今天我直疑心还有什么更恶的招,都文化大革命了嘛!或是改成了去叫家长来?就什么骨头都硬了,不由得怨起小鲁班儿子来。"都是你!都是你!""我吃屎你也吃屎啦?"恨得我索性要真去吃屎给他看。
  "我还不知道?哼,你想拍那个女生!"
  他居然得意地笑了起来。
  "流氓!"
  "干什么!"校长从后面喝了过来,"你们还在狗咬狗!"
  我从裤裆底下瞧见,校长脚朝天站着。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我公,也没有小鲁班。可是校长的脸还是那么威严,那么认真。校长做什么都是那么认真,有一次我还在厕所瞧见他撒完尿非常认真地把 抖了三下,像唱那首毛主席诗词《满江红》一样,最好重重抖三下:"全、无、敌!"校长非常认真地查我们的姿势,腿有没有叉开了,脚丫子有没有平放,屁股有没有支在脚跟上。我们两只狗赶紧绷紧了身。
  "你们,都向毛主席磕三个响头!"我们赶紧捣米一样大磕,咚咚大响。
  "现在,回去!"校长像司令挥挥手。
  两只狗顾不得再咬,夹着尾巴就逃到街上去。居然也没有人来追。我们忽然生出蹊跷来,就又回头从学校围墙爬进去,回到刚才罚跪的办公室,确实没有我们在跪着。我又掐一下自己的腿,会疼,就不是梦。就更蹊跷了。办公室黑涂涂的,像一节非常生非常生的生课。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墙上有毛主席,一颗神痣正正的。我从毛主席面前走过去,毛主席看着我。我走回来,毛主席的眼睛又跟了过来。
  "我明白了!现在是文化大革命了,什么都归毛主席管!"小鲁班儿子那笨蛋他妈还歪着头傻愣。我又一翘大拇指。"毛主席最霸,能抵得过校长,也抵得过我公、你爹。"
  我向毛主席巴结地一笑。我发现,毛主席只有一只耳朵。那一只耳朵一定是千里耳,什么都能听得到的。所以嘛,我们早读课才不读书,只唱歌。就是唱给毛主席听的!毛主席喜欢文艺,不喜欢读书。
  我更觉得自己非常懂了。所以毛主席还说,上课可以到外面去,学工、学农、学军,考书嘛,可以翻书偷看。我们全他妈的好像摸麻将摸到了金了。倒是班长,不要考书,他就一点特别的地方也显不出来了,他简直像香炉,一不要插香,就连当尿壶也不好使。学校唱歌,各班都是班长指挥。他哪里会指什么鸡巴挥?两只手一摸一摸的,简直是在摸鱼摸虾!他一指挥,别班人都会跑来看,叫:
  "瞧哎,又来摸鱼摸虾啦!"
  老师不在时,我就故意将词拿来乱改。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唱:革命军人个个要来摸就引得大家大笑起来,也都来学。我们唱得像崴脚,唱着唱着,冷不丁就崴到歪词上去,叫班长小庭训又急,又出不了汗。你不让唱吗?我唱的是革命歌曲。让唱吗?又叫你急。瞧着他眼睛一瞪一瞪,都要瞪出来了,
我们乐得要憋过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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