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秀,又做秀》之二
作者:希 我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4 0:00:00

  二

  其实大人们也爱爽,爱做戏。我公就是戏头。我公年轻时曾被县里的"小梅兰芳"踢了回来,可单凭这,就被尊作"小小梅",成了戏头了。小小梅天天将身子洗得满是肥皂香,跑去全镇最大的榕树下做戏头。大榕树下总是黑鸦鸦围满了人,唱的,演的,说的,笑的,非常爽。可是狗官却追来骂:"你们这些落后分子!正经事不做,去去去!"
  正经事,就是不爽的事。我们镇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爱正经不爱做戏,一种是爱做戏不爱正经。爱做戏的就是追星族,爱正经的就是上班族。校长天天跟狗官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当然归上班族罗。所以每次狗官一骂,校长就站队过去,也叫:"没错!领导没错!要做正经事!"
  其实,校长的正经事跟狗官得也不一样。校长的正经事是读书。我们镇是个岛,号做"小城关"。大人说,这里的"小"是"我也是"、"我也有"的意思。可其实他妈的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不许出海,只许
种田,田门又窄。所以校长就说:要读书出仕,跳出岛去。校长外号叫"小孔子"。听说孔子是专门教人读书出仕的。
  "做戏,做戏能换得来饭吃吗?"小孔子校长老说。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妈的老说吃饭!我就可以不要吃饭,我有秘诀,就是一直玩啊玩啊玩。这不?追星族也说了:"谁说不能?""那你们吃什么?"校长问。追星族就唱一段"天下掉下个林妹妹",
嗦地一卷舌头,有滋有味喳着,叫:"老子吃林妹妹呢!"
  我猜,做戏真的能使什么都有了起来。不要说唱起林妹妹,林妹妹真的好像馅饼往下掉,就是说起石季伦斗宝,也像自己家里有天下奇宝了。追星族说,人家明星的手才不是用来做事情的,脚才不是用来走路的,牛奶全是用来洗身,一日三顿全都只吃鱼肉,不吃饭,连人家哪里长了一颗小痣都知道,冷不留神,还以为是在说自己家里的人呢!怪不得那年闹灾荒,大榕树下热闹得跟做神诞一样。狗官又来赶。大家就是赖着不走。有一个追星族最过瘾,狗官叫一句,他就一抹二胡琴弦,发一个放屁声。狗官火了,就要夺琴。那追星族就喊:"做文艺,也有死罪吗?"
  索性将做戏捅到死罪上问,非常过瘾。可是狗官仗着是官,说:"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有什么真文艺!"就扭头回家搬公安局。我一直以为公安局就在狗官家里,就好像小庭训的书包就背在他肩上一样。结果,那追星族就被吊在大榕树上。狗官做别的没本事,整人却非常有本事,什么坐飞机呀,剃阴阳头呀,抽肘筋呀,挠脚底痒痒呀,说多绝有多绝。这次是在软树枝上放个滑轮,滑过来,滑过去,让树枝啪啪抽在那追星族身上,痛得他乱抓乱叫。狗官就说:"打打,打你唱歌又跳舞!"原来大人们也有挨打的时候呀!大人挨打就是"运动"。狗官将大榕树拿斧子砍了,说:
  "这叫做清除狐狸精运动!"
  我疑心,大榕树他妈的真有狐狸精。那阴阴的树叶缝里眯眯的光,兴许就是狐狸精的眼睛,那树须摇摇晃晃的,就是狐狸精在呼淫邪气呢!追星族们一唱,就全变了平日里的嗓音了,原来是狐狸精在施法呀!怪不得他们说话,笑,总叫人像懂又像不懂。所以大人们才总要说:"小孩子快走开!"大人生炉火,小孩子可以在一旁拉风箱,大人磨米浆,小孩子可以帮着添米,大人晒虾米鱼干,小孩子也可以手贱,就是大人做戏,要禁小孩。是怕小孩中邪了。可是越禁就越想,偷偷摸摸也要跑去看。我明白了,所以我才长不大,是被狐狸精邪气给破了。可今天,狗官也不知道跑到那一国去了,像学校老师不在一样,没人管,遍地反。大人们也不管我们小孩了。我也趁机大疯。我一个激动,钻进边上小巷,大跑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没有目标。钻出巷口,发现已经到了那些唱歌跳舞的前面了。突然,我瞧见对面巷口也钻出一个人,歪着头,是小鲁班的儿子!我们登时都僵住了,好像他妈的险些被对方撞见了秘密。我这才发觉自己大跑原来有目的,胀红了脸。突然,小鲁班儿子一脚踢飞了路边一个米水,"哐!"我们一起大嚎一声,一起跑了起来。我们尖叫着,故意给自己做紧张,好像是被那帮跳舞的追着逃,不住回头瞧,瞧了又叫,叫了又逃。可是他们却不理我们,他们一个拐弯,向狗官家冲去了。
  狗官家是全镇最大的房子,传说里面有机关。可是这些县上来的一点居然也不怕,蝗虫一样拥在那门上,轰隆隆乱捶。镇上人全都吓得往后躲。那些人大叫:"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原来是叫"毛主席的红卫兵"的兵!狗官好像怕了,乌龟头露都不敢露一下。红卫兵就又去找石头砸。他们捡到一块石头,像蚂蚁啃骨头,"一二三!"石头就不由分说砸在门上。石头破成两半。围看的人好像自己破成两半似的,全都缩紧了,闭起了眼。再一睁眼,才发现那扇门也哆嗦了起来。就有人活起来,拍几声巴掌,吹口哨。我们小孩也在大人的腿中间大蹿。突然,我的脑袋被谁狠扣下。
  "小孩家疯什么!"
  不是别人,正是我公。我慌忙缩头,猛地想起小庭训来,这下要彻底结算啦!正在想,只觉一股风嗖嗖刮了过来,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风水轮轮流转。这回轮到老子运动你啦,运动啊!"原来是那个被"运动"过的追星族,抱来一块更大的石头。"砸啊!"
  红卫兵喝彩了起来:"向革命群众致敬!"
  围着的人都被刺了起来,眼睛贼亮,有几个还跳上去要抢那石头。可那追星族哪里肯让?扑哧一声就挣出来,就向那门直冲。几个人拽着他,可那块大石头就是摸都别想摸一下。就不甘愿,就去挑人家姿势,什么不好看啦,没有力气啦,鸡巴!那个追星族就轻松地笑了起来,吐一口口水,索性将大石头举过了头顶,嘴上还哼着鸟歌。什么鸡巴嘴都塞住了,全部眼睛都被磁磁吸过去。
  "滚回去!"我公又喝了我一声。
  可他自己却不走。一点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大人们全都不走,都瞪着滴溜溜的眼睛,瞧瞧大石头,又瞧瞧狗官的门,还一眨不眨,好像生怕一眨眼,那门被砸开了。那追星族就更得意了,就好像在戏台上表演,迈着官步,一步一步,向门逼去。那大石头在天上摇了摇,好像停住了。突然一声喝,那门轰地塌掉了,只剩一个搭铁挂着。
  大家哄上前去,七手八脚拧搭铁。门终于哗啦全倒了。大家一阵欢呼,冲了进去。你进我也进,不进白不进。胆小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可最后也像晚潮一样,一漫一漫进去了。我公小小梅这鸟人,还在念叨着什么平心而论,狗官平时确实也有做太绝的地方了,平心而论,平心而论......好像是在念咒,还一边向人点着头,做出公允的样子,一边脚也往里面踩。全部人都进去了。里面原来有一个好大的天井。再大的天井也挤得像要溢出来。边上有好多房间,红卫兵活像泥鳅,这间蹿进去,那间蹿出来,非常老道。原来也没什么鸡巴机关。他们宣布:狗官自绝于人民,跑啦!
  大家全都骂了起来,好像被耍了,恨不得将房子炸掉。就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爬到桌上,抄出纸来一撒老高。纸满天乱飞,我们就去接。听说都是我们不能看的秘密。想着不能看的秘密现在居然由我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就好像被捏了卵巴一样,又舒服,又难为情。秘密他妈的那么多呀,接也接不过来,都飘到地上去,被数不清的脚乱踩着,带到这里,又带到那里。脚们突然又往楼上跑去,说楼上是当官的睡觉的地方。当官的居然也有睡觉!就好像发现老师也会吃饭一样,非常稀奇,就觉得那地方连空气都古里古怪了。突然,我发现死对头小鲁班儿子正梗着脖子往一个大座椅上攀,那座椅古怪极了,我做梦都没见过。就也冲过去坐。一攀上去,却掉了进去,猛地一陷,又马上被弹了出来。再落下去,就觉得好像被谁抱在怀里了。原来小刘少奇天天被人抱在怀里呀!爽得一塌糊涂。
  哈!小鲁班儿子一笑,好像朝我,又好像不是朝我。我也哈地一笑,也不知是不是朝他哈,稀里糊涂。我们就一起哈了起来。就好像我们原来不是冤家,就是好朋友。稀里糊涂的。就又使劲做出绝相出来,让对方笑。
  外面又乱啦!他妈的好事总是一串接一串。赶忙跑出去,原来是大家在抓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不是别人,是我们学校一个高年级女生,长得非常靓,也不会读书,因为长得靓所以就不会读书。这下大家正围着要推她出去,跟那些红卫兵学跳舞。她赖着不肯,大叫:"不要,不要!"
  "还不要?还不要!那刚才仿什么?"大家就揭发,"都痴得进角色了呢!"
  那女生的脸大红了起来,好像被扒了一层皮。就索性不叫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往人堆里钻。可是大家哪里肯放?合着把她拱出去。钻进来,拱出去,再钻进来,再拱出去,好像弹簧。还一边叫红卫兵来抓。红卫兵中有一个女的过来了。
  "同志,难道你不愿做光荣的毛泽东思想宣传战士吗?"
  一点也不大声,那女生居然就被治住了。顺顺地由人家牵出去,站在天井中央,叫拉直腿就拉直腿,叫踮脚尖就踮脚尖,女红卫兵也好像存心在修理她,捉捉手,调调肩,捏捏下巴,撩得人心头痒丝丝的,都要跳出来了,眼里堵着笑。那女生刚想撒手,红卫兵又喝:
  "严肃点!"
  就赶忙严肃起来,牙咬着嘴唇,眼睛怨怨地瞅着大家。大家心里就好像有非常多的猫在乱抓。女红卫兵还不满足,又走到远远去瞄眼。她突然快快过来,将女生的背一推。
  "挺胸!" 大家猛地哗啦啦大笑起来,好像开了一锅汤。我也禁不住拍起了手。忽然觉得不对,才发现大家都在我头顶上看我,围成一口井,我掉在井里头了。我闻到了一股骚骚的味道。我要淹死啦!

反馈信箱】 【 】 【打印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