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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们没有音乐才能,
我们却有歌咏的传统。
---卡夫卡《女歌手
约瑟芬或耗子民族》
一
那一天,真他妈的衰,又被班长押回家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班长押回家。一押回家,就马上瞧见我公站在家门口,操着门杠。
"班长,我打死给你看!"我公一声嚎,我就被摁在条凳上,不管哪块,就是疯打。大人们说,这叫"麻笋干炒肉",炒得我又麻又辣都熟了。我没爹没妈,只有我公,就没人劝,就往死里打。满门口都是瞧我打的人哪,又是歪嘴,又是戳鸟指头,都说:"这孩子,破啦!"
我知道,他们又在说我长不大了,都十岁了,还没有三岁孩子大,好像一粒破了洞的球,大人怎么吹也吹不大。书也读不懂。不像班长,叫长个就长个,叫读书就读书,非常乖。班长外号叫小庭训,听说是有典故出的,说是过去的小孩都很乖,很听话,走过院子,也要站着听大人罗嗦。
所以就非常受大人们疼,都恨不得是自己的孩子。我猜,我公是真的要打死我,他好去拜小庭训做孙子。所以他一边打,一边喊:"你还不死!你还不死!"
我却一直死不了。最后都是我公自己"哐"地一丢门杠,走了。我就也爬起来,共产党员一样,竦竦身,没事一样也走出去,这里瞧瞧,那里凑凑。可谁也不跟我玩了。谁跟我玩,大人呀,老师呀,都要跑来抢救,好像鸡巴怕被我传染了一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都要学班长小庭训,做乖孩子。脸苦苦的(镇上就流行这样的苦脸),嘴巴干干的,好像整天都在背书,还有口臭。就是去活动,也是他妈的学雷锋,就是听故事,也是鸡巴听哭哭啼啼的旧社会。我多想听三只眼的那吒、说变就变的孙悟空啊!我告诉他们,那些飞来飞去的蝴蝶是两个叫做梁山伯祝英台的人变的,他们就是不信。
"你总是不懂装懂!"他们说。他们削铅笔,我央求他们不要将笔杆上招人爱的小鸡小鸭的翅膀呀脚呀削掉了,他们居然叫了起来:"老师,他影响我们学习!"他妈的好像他们非常爱学习的样子。其实他们也有没交作业的时候,罚,罚抄书五遍!
我好心好意教他们,可以一下子拿五支笔,划一划,不就五划了?不料他们却告了老师。鸟人!假正经!全他妈的是假正经!全是假正经的天下!假正经们合成一口炒锅炒我呀!弄得我也怕了起来,也去拉歪头小鲁班儿子做垫背。他是歪头。歪头小鲁班儿子一被他爹小鲁班揍,我就赶紧在一旁抽陀螺,一边大喊:"抽,抽,抽你这该死的贱骨头!"我喜欢说"该死",一有人"该死",别的人就会大解脱了,我也就
可以跟大家一块去炒人了。可是那天,明明是我犯了事,这口锅也不炒我了。街上冷清清的,好像忘了生炉火。我禁不住回头瞥一眼小庭训。这鸟人,一定也觉得不对了,他本来总是一路被人夸着卵巴烘光烘光地走的,现在也瘪了,就使劲喝:"看什么!走好!再告你公!"
我慌忙缩回头。他妈的不知道为什么,班长小庭训总那么有威风,他背着书包,简直就像背着驳克枪。街上慢慢有了人影,可是乱糟糟的,好像被风刮着跑。耳朵里痒丝丝搔着什么声音,好像是唱歌,可我就是不敢竖一竖耳朵,生怕一竖,咯地一响,又被加了新罪状。那唱歌声简直就是班干部对我的试探。我要立功赎罪!我老老实实往前走。可是前头越来越乱了起来,冲着我,好像潮水冲着堤坝。我倒他妈的有些生气,好像撞到了不让我进步的拌脚石。我倒他妈的变成要求进步了。可前面还是唰地一下,唰地一下,又猛地哗啦一个下来,把我搡个四脚朝天。我哀哀大叫起来。可其实我哪里也没被摔痛,是叫给班长听的,好像在说:"这下可不是我的错!"可是小庭训却真的大哭了起来。这鸟人真的被摔坏了,几个
大人合着正往外面抬呢!
我简直不相信,就这么他妈的被赦了!一蹦跳起来,又觉得有点危险,就做出傻乎乎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跟着走。可耳朵却溜了出来,去听边上大人们说话。说是县城来了一票子唱歌跳舞的。我们镇可从来没来过唱歌跳舞的啊!我的脚就不肯动了。我的眼睛居然穿过大人们的腿,勾到了一丝丝红绸带。是一片军装绿衬着红绸带,一甩一甩的,唱歌声就是红绸带甩出来的。红绸带一个甩,唱歌声就一个扬,歌声一个扬,那绿军裤的腿就一个跺。你一个跺,我也一个跺,镇上人杂色的腿也跺了起来。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跺脚声和着唱歌拍子,一下一下推着我的血,一圈一圈通我的脉,叫我好怕,又好爽。真奇怪,不许做的事总他妈的叫人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