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情独唱
作者:谈 笑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14 0:00:00

 我冒犯了人们的指摘
  一步一回头瞟我的意中人
  我是怎样的欣慰而胆寒啊
——汪静之

  贾笛的女友来了。
  对于我、何几、吕梁山来说,这个消息早就是落地的山梨——熟透了。早在一个星期前贾笛就向我们念叨着“马子”要来,看他那副心不在焉蠢蠢欲动又仿佛久旱就要逢春雨的模样,让人又可笑又可怜。
  他的女友叫小英,在外地工作,因为远,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一次。长着白白净净的娃娃脸,灵透的眸子水一样清亮;并不名贵却剪裁得体的服装下,不难让人感觉到那是充满朝气的肉体。她的亭亭玉立、她的含羞巧笑以及那种道是无情却有情的顾盼都足够让我们这几个光棍汉艳羡的了。当然,我们之艳羡并非是为了证明她插在了狗屎上,贾笛绝非狗屎可比。他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口腔科医生,且温柔多情,属多愁善感型的古典式男人。我们的艳羡还在于贾笛和小英的恩爱,他在她送他的忍者龟背上刻有两行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们四个人是无话不说的好兄弟。因此何几有一次喝了点酒便对贾笛说,你马子长是长得好,就是那里太平坦,飞机场。贾笛的浓眉耸得象鸡冠,他练过哑铃,拳头象化了石的棚栽佛手瓜。于是何几一声不吭躺在了地上。感谢何几的前车之鉴,免却了我们有可能遭受的相同的无妄之灾。
  贾笛实在太爱小英了。她每次回来只有两三天时间,贾笛便请假在家陪她,一陪就是两三天不出门,以至于她连自己的家都没有时间去。她走的时候我们照例去送她,便能发现小英似乎更瘦了些,脸色也不似来时的那么好;而贾笛那黑黑的眼圈和大熊猫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我们知道他的身体很棒,那方面比较强一些。如此两三次后,弟兄们颇有些窃笑。于是他不再麻烦我们送行了。
  送行是免了,但是接风却是不可免的。说好三个人轮流做东。
  这一次是我的东。
  由于贾笛一个星期前的念叨,我早有了准备。订好酒家,并通知了何几和吕梁山,然后骑上摩托车直奔贾笛的医院。我很兴奋。我的兴奋无关这场既将到来的酒筵,也无关我为好友做东的豪迈。那我到底兴奋些个什么呢?我知道,但我不愿对自己承认,因为贾笛是我的好朋友,更因为我不愿向我的情感低头。对于年轻的单身汉来说,总有一些只能自己知道的过于夸张的浪漫憧憬。每当这种兴奋来临时,我便要用极大的理智去与它对抗。
  医院已经下班了,只有口腔科的灯光象一片不规则的门板放肆地横在走廊上。小英没有象我预期的那样,将一瓢清泠的水从镶嵌于向日葵之上的黑瞳里向我泼来——那是她特有的招呼。向日葵根本就不在。贾笛垂着头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象没有生命的东西。
  听到响动,他抬起头来。这证明他是活的东西,但却把我惊跳了起来。就在那张英俊的脸庞上,挂着两行正腾着热气的眼泪。一时间,我的脑子里塞满了种种问号:被人打了?出医疗事故了?家里死人了``````最终我断定小英没来并在电话里说我们分手吧 。毫无根据的猜测 却让我深信不疑。我以同情者的姿态劝慰他——其实也是语无伦次:干吗那么伤心,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个什么,天涯何处无``````
  他的一声悠长的抽泣——我肯定那是鼻涕太多的缘故——使我放弃了继续搜寻词汇的念头。他的鼻子发出了几声怪响,将潸潸泪眼望定我,别说了你不懂``````
  终于,贾笛伤心的缘由将我一屁股打倒在身边的椅子上。我在心里大声喊道:不,不可能,这是何等不人道的残酷啊!但是我必须镇静。我不是贾笛,我同情他,更为小英感到深沉的哀痛!
  小英是今天中午到的。头晕得很利害,贾笛便带她去拍X光。拍完后,放射科主任盯着她看了半天,摇着头说,最好是去省城复查一次,据初步诊断,属先天性二尖瓣缺损,心脏肿大,隐患极大。
  我问他小英在哪里,他说在他家里。我说我要去看她,他说不用。我说我一定要去,于是他不再坚持。
  见到她时,她正埋头整理行李箱。她抬起头看见了我,尽管她仍然用那种微笑迎接了我,但里面所蕴含的对命运无奈的怨忿却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仔细地注视着她,仿佛要看透她体内的病魔。然而这一切又是叫人如何能相信?才盛开的鲜花竞然伤痕累累,随时都有可能凋谢?
  才来就要走吗?我强做笑脸打趣道。她第二次笑了,那是真诚的笑,是人间真情胜过一切的笑,更是面对暴风雨的鲜花所绽开的笑;是热爱生命的笑,是具有基督热情的颤抖的笑。你应该知道了吧,他没告诉你吗?她将柔情的目光依偎到贾笛的身上。
  我突然明白,是爱,在支撑她整个的精神世界。我将自己陷在了尴尬的境地。是啊,我在此时此地算什么?现在是她需要爱的时候,需要贾笛的时候,我凭什么站在这里?我开始憎恨自己,于是我告辞了。想不到的是,小英追了出来,闪动的眸子望着我。有事要我帮忙吗?我问。没有,她摇摇头``````谢谢你。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何几打来的,他说怎么还不来吃饭。我只回了一句:吃屎吧!
  我们站在门口沉默着,突然她说道,其实你太傻``````她迅速地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贾笛陪着小英去了省城。从来不信佛的我找来一个小酒杯,装上沙,插一支香,于冉冉香烟中默祷不幸人的平安无事。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贾笛的电话。幸好是挂电话,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贾笛不再象上次那样抽抽嗒嗒,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肯定先前纯属误诊,尽管他是在告诉我那位放射科主任的诊断是正确的。他问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苦笑了,我又不是医生,这也来问我?当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挽救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我到底应该怎么办?不是和你开玩笑。咦,这就把我弄糊涂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呀 ,这时候谁有心情开玩笑?莫不是他经这一打击变傻了?他叹了口气,林,你不懂,我现在感到压力很大``````这是我的命,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会在我身上发生``````她的命更苦,这么年轻``````我心里难受啊!
  我感动得快要哭了。这一刻贾笛是多么高尚啊!而我,在他面前我不应该低头吗?他声调的平静我现在可以理解了,物极必反,痛极不痛。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讲,他说,电话里没法说,明天我就回去。此刻,我的情感中已经抛弃了一切自私的因素。我甚至希望小英的病都转移给我,反正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就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去吧。
  眼看爱人被病魔折磨而无能为力,心中不知有多少痛苦,找一个人渲泻是可以理解的。我为明天准备了足够的时间,然后等待着他们。
  老天爷大概也感到了不平,第二天一早开始下着鹅毛大雪。何几和吕梁山都来了。我们事先在贾笛家生好了一盆旺火,准备了几个小菜热在锅里。为了御寒,也为了扫一扫朋友们心中的阴霾,还烫了一壶米酒。在等待中我们无聊地闲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小英的病以及贾笛对爱情的忠心。
  何几是最有肚量的人,贾笛的那一拳并没让他留下多少印象,现在他更是以极大的热情关注小英的病情和贾笛所要承受的苦楚。命哪,命哪,偏偏他们碰到,嘿。说到这里,何几有了质疑。你们说贾笛现在该怎么办?他当然矛盾哪,从道义上讲,他不能离开她,可从现实``````
  现实又怎么样?何几的意思刚露了点苗头,便让吕梁山截住了。他之所以叫吕梁山,是因为他方方正正的头和刚正不阿的为人而得来的外号,实际上他仅仅同是姓吕而已。在这种时候还讲现实,那是人吗?这时候小英最离不开贾笛,难道贾笛还要去讲什么现实吗?再大的牺牲他也不能回避。
  每次争执总是何几挑动而后由吕梁山镇压,但这一次的镇压却不是那么顺利。何几不再象以往那样用摇头苦笑来表示不和你争吵,他眯起了镜片后本来已经很小的眼睛,冷笑着:是啊,都是你这样的好人,世界就太平了,人这个东西就没有痛苦和不幸,谁都不想死了,只可惜呀``````
  他的话被我止住了,这一刻他让我感到厌恶。他引起了公愤。我很想向他证明点什么,一阵冷风却突然将门推开了。我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贾笛裹着一身雪花立在门口,冷不防以为是谁家孩子恶作剧将雪人堆在了家门口。更令我吃惊的是,在他身边没有看见一定已经冻得如玉树琼枝的小英。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问号,贾笛用仿佛也冻僵了的声音回答了他所收到的第一个信号:她回自己家去了。我更加地愕然。我很累,想单独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我们悄悄地走了。还没到家,我接到了贾笛的电话,他要我过去。
  肯定了,就是这个病,可以治疗,要十几万。他的轻描淡写使我感觉在谈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有些诧异,但我相信他太疲劳,疲劳得没有太多的力气伤悲。
  你现在怎么打算?我问。
  他眼中放出了一线光彩,随即消失了。他望定我,象在琢磨我的思想。
  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他这样问我。可是这还用问吗?我突然感觉他有些陌生,在他那飘乎不定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后面,究竟还隐藏了些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很累你知道吗?我的压力有多大你又知道吗?医生说手术有很大的危险,如果成功了,一辈子都要好好保养,不准受气受累。我太爱她了,有时候我想,我可以为她牺牲一切,这十几万的手术费我做牛做马做苦力也要弄来``````可是,就凭我,一定是这样的命,一定要这样过一辈子?他突然抓住我的肩膀,那眼神,象一只疯狗:你知不知道,我不甘心,我实在不甘心这样过一辈子!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我又看见了他眼里的泪水。
  我已经全明白了。
  她的命更苦。我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走进了风雪中。
  我的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那是难受、愤懑、鄙夷、哀怜的合成体。我不愿去想贾笛,更不敢去想小英,不敢想在这寒冷的冬季她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挺过来。
  时间就这样匆匆溜走,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月,我没有见到贾笛,更不知道小英的情况。我一度想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也许是这样——给予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遗憾的是天下太大加上平时并未与她直接交往过,居然无从知道她的住所(当然不可能去问贾笛),而种种世俗的顾虑羁绊着我去寻找她。
  就在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夜里,我在梦中见到了她。她一身素装,象初始绽放的荷花。她的身后是一片碧绿的草地。她向我缓缓走来,脸上带着凄清的笑。
  我知道你在找我,别傻了,我是半条命的人,谁不希望自己过得好一点,你还``````我打断了她的话:你也一样有权力过得好一点,你的一生只能由命运来选择么?她哀惋地笑了一笑,脸上的皎洁渐消渐散,仿佛遮入薄云的明月。
  自古红颜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她轻声吟道。一股心酸涌上心头,望着她柔弱而凄美的身影,我真想说,从今以后,我愿为你付出一切,不再让你受到伤害。
  突然,贾笛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怒形于色。林,真想不到你是这种人!我想和他争辩,可是他不见了,再看小英,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但我怎么也找不到手机,而它的声音却越响越大。
  我醒了过来,原来是床头电话的铃声,急忙抓过来。我的心剧烈地颤动起来,天哪,是小英,是她打给我的电话!
  她准备去做手术,手术费还差上一大笔,实在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她知道我在做生意,希望我能够帮她。正是她,使我平生第一次失去了逻辑思维的能力——我什么都没想便答应了,放下电话,大脑渐次有了思维,使我本能地衡量起利弊与得失。这是一笔为数不小的钱,近一年过来生意颇为难做,我一下能够周转得出来吗?并且我将无可避免地被推入贾笛和小英的生活旋涡中去。但是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是我答应,是内心中另一个我答应的。那么管它呢,即然上帝要这样安排,在我的生命中,这就是一个必然!
  我计算了一下手头上目前能够动用的现金,然后必须想办法补足所剩的差额。也就是说我必须马上开始向社会告帮。这是我没有做过的事。凭着多年赢得的信誊,二天之后我凑足了这笔数目。我将这笔钱办了一张龙卡,然后用电话通知了小英。我怕她会说些感激的话,打算托何几将龙卡转交给她。但是她要求见我。
  那天的太阳出得出奇的好,我在乌君洲见到了她。她的一身素装和身后的草地竟然和梦中的情景惊人的相似。她的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就象阳光下失去欢乐的小鸟。实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默默地将龙卡交给了她。她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叹出一口长长的气,将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林,你说人活着有什么价值?我现在看得很透,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死是真正属于你的。
  我的心骇然了。小英,你错了,即使是一线希望都要去争取,更何况你的病``````
  林,我不是这个意思``````的确,我原本不想去治这个病的,我恨``````我太不甘心,就这样,我太不甘心``````她已经泣不成声了。我们原来就站得很近,这时候她自然地将头倚在了我的肩上。我惶恐起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默默地任她在我的肩上哭泣。突然,她将头抬了起来,挂着泪珠的脸上现出坚定的神色。
  不,我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得比他好,让他看一看,叫他去后悔一辈子!她闪烁的泪眼开始迷糊起来,却仍然让我感觉到那始终望定我的目光已经穿透到我的灵魂深处。
  她将捏着龙卡的手伸给了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拿着。她说,看着我云山雾罩的样子,她破涕而笑,笑得我心旌飘摇。
  呐,我要你陪我去,行不行?她象一个顽皮的孩子。
  这是我绝对没有料到的,我一时怔住了。我想说我去说服贾笛让他陪你去,但是看着她期待的面容,我不忍心也实在不情愿说。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路我能够拒绝不走了吗?曾经灯火阑珊的人隐约已在眼前,我真舍得将它连同酝酿了那一点私心的岁月一笔勾销吗?矛盾象老鼠啃啮着我的心,痛苦开始向我袭来,是啊,我还要考虑社会的伦理道德,街头巷尾的种种美德。
  随着我的犹豫,我眼前的光辉渐渐黯淡下来,我知道那是小英的眼睛。
  第二天,我陪着小英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二尖瓣的修补手术成功了,我为小英感到万分高兴。同时,也为自己。
  到现在为止,她始终没有对我说一句感激的话。我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如果说出来了,就是对正在无声中进行并逐渐升华的情感交流划上不留余地的句号。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里,幸福与疲惫交织成一张网,把我紧紧地笼住。那种感觉,就象养花人守护着一盆娇艳的玫瑰,既为它的盛开而心花怒放,又为它有可能被人采去而焦虑不安。
  手术后的小英康复得很快,第四天早晨便能下床行动。我高兴得不得了,飞跑着出了医院。我要送她一束这一天最早上市的鲜花。
  当我抱着一大把素白的康乃馨奔回病房的时候,却不见了小英。或许是上卫生间了,于是我找来水瓶将花插好,因为预想到她会如何的惊喜而兴奋得无法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安静下来,便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方步等待。突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的拐角处传来,我不敢肯定,便循声而去。是她,那瘦弱的身影我怎能认不出来?也许她正在告诉亲人这个好消息吧,我不想打搅她,并准备走开。但还是迟了,一句话漫不经心的飘进了我的耳中:笛,不可能了,一切都成为过去,这场劫难来得好,让我看透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
  我不知是喜是悲,胸中卷起了千层高浪。这能不能算是小英对已经结束的过去和正在开始的未来的分水岭式的总结?那么,作为她感情世界里的第二起跑线,我将得到的固然不言而喻,却同时必定遭到舆论的指责和朋友的背弃。
  但是我已经别无选择,除非哪一天有人将我这可怜的养花人的花采摘了去。
  我陪伴着小英,也陪伴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家乡。多想见一见好久不见的朋友,我约何几与吕梁山出来吃饭。他们知道我与小英、贾笛之间所发生的事。
  你真有两下子,心想事成,马到功成,哈哈。何几依然是那副油腔滑调,只是从镜片里透出来的目光少了以往的真诚,更多的是揶揄和嘲讽。
  我看还是把贾笛也叫来的好,我们四个人从来都是在一起的,怎么好少他一个?一直沉默的吕梁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他这一句话使整个空间陷入了无奈的寂静。最终是我先开了口,我不想打这种哑迷,既然都知道了,那么就坦坦白白地说个痛快吧!
  吕,何,你们真正想说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今天请你们来,我根本就没打算替自己表白什么,想不到你们对我有这样深的成见,你们谁理解我的心?你们知不知道今天的这一切全是贾笛一手造成的?我去帮助一个因为疾病而遭到相恋数年的男友摈弃的女子,难道也是错吗?我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着,我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在灵魂的深处激荡,并把我的心啃啮得好痛。我继续说道,你们同情贾笛,认为是他的朋友横刀夺爱,但是你们有没有同情过小英?她的不幸和贾笛所谓的不幸到底谁不幸?而我,只是为了让这位青春少女能够象常人那样活下去而做了别人认为不能做的事``````在这里,我省略了我对小英久已有之的爱慕。当然,它并不关系到事情的本质。
  嘿嘿,你有钱嘞,贾笛——穷蛋一个。又是何几的声音。
  钱当然好,能买到一切。吕梁山居然也学会了调侃。
  我不再说什么,为什么要让自己活得那么累!结果是不欢而散,他们说要去看贾笛便走了。
  朋友们的态度和社会的舆论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能够忍受。也就是说,使我不能忍受的,也就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了,那便是贾笛来找我。一定是何几和吕梁山告诉他我们回来了,也一定知道了小英已经康复。既然友情已经绝裂,在他单刀直入要我放弃小英的时候我断然拒绝了。这种人,在他英俊的外表下所隐藏的是卑鄙,他根本没有权力来找我,更没有权力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于是他换了一种嘴脸,想用痛失爱人的表演来打动我,结果使我感到可笑。最后他象野狗似的冷笑道,被我玩烂的女人你也要?我怒不可遏地挥拳打去,可惜的是我的拳头没有他的结实,他没有受伤,而他的回敬却使我毫不犹豫地轰然倒地。在他扬长而去前留下一句话: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别想!
  这一切,我没有告诉小英,她已经完全康复,要回单位上班了。我送她上火车,她说,二个月之后她请长假回来与我相聚。
  我的心回归到一种安宁的状态,那是冒险家淘金之后回家的感觉,是千辛万苦开恳良田后等待丰收的感觉。我们之间没有少男少女冲动的激情,那是深沉、含蓄、饱蕴着大喜大悲的,经过严峻考验的真情,是一种“微风徐来,水波不兴”而其内“涵澹澎湃”貌似平淡其实至深的真情。至少,这是我的感受,而从她平静的外表和满含风情的双眸,我敢肯定她与我有这种默契。
  现在,我确信得到了小英的爱情,也失去了往日的朋友。有时候会想,人生是一种交易,有获得就必然有付出,当年孟子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恐怕也是受了和我相同际遇的刺激吧。
  我一边努力工作,一边等待着小英的归来。我们不挂电话,只约好一个星期通一次信。信的内容很平淡,基本上没有触及情感上的东西,只说一些生活琐事和工作情况。这是一种航空母舰似的爱情,尽管底下是波浪滔天,而它却依然平稳前进,以其博大含蓄掩盖了沸腾于血液中的生命激情。
  头几个星期的来信洋洋洒洒四五页,从平淡的字里行间我努力去感觉她极力压抑的热情。由于激动,出于爱护,我让她以后不要写那么多字,反正离见面的日子不会太久。她听从了我的话,逐渐由五页而四页而三页终至于只有一页了。在第二个月的第三个星期,我没有收到她的信,我宽容地想,是的,现在她只须在下一个星期也就是最后一个星期来一封信告诉我她到达的时间就行了。
  果然,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她的信来了,并且如我的希望,只须短短几行就够说明问题了——它是短短几行,但是里面说明的却并不是我所预期的问题。她告诉我由于工作上的事情,领导要求她推迟一个月请假。就这么简单,短短的几行便说明了问题。我怅然若失,抚信长叹,但随后立刻自责起来,儿女固然情长,事业同样要紧,若是两情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又开始了两个月以来掩盖于平静之下的热烈期盼,而小英似乎也难以压制漫长的思念,仅仅是一夜之隔的第二天居然又来了一封信,而且是一封长信。捧着这封厚重的尚未开封的信,我感慨万千,无怪乎牛郎织女千古绝唱,原来相思恁般苦痛。我要去抚慰她的相思苦楚,急急地将信拆开。
  林,昨天的信收到了吧。你知道吗?写完 昨天那封信,我彻夜未眠。林,你对我的好是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的,所以我从来不说谢谢。
  最后这句话是《现代爱情故事》里的经典名言:爱,就是永远不要说谢谢。
  我的眼睛从昨天晚上一直睁到现在,我不能再欺骗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昨天的信说我 要推迟一个月回去是假的,我完全可以马上走。只是因为,因为贾笛在我身边。前三个星期他来这里找到了我。林,我实在不想 骗你,我曾经下过决心这辈子好好跟着你,可是自从他找来之后,我悲哀地发现我依然在爱着他,而且爱的那么深。这是我的劫数,也可能是我前辈子欠 他的 债要今生来还。林,你心里一定在想,这个世界怎么了,好人总没有好报 ,不,你一定 有好报的,你一定能遇到一个比我好上千倍的女孩子,就凭你这么好的心肠。林,我求你,求你不要恨我``````
  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往下看,只觉得全身冰冷无力。我的理想之塔刹那间就这样倾毁了,才发现,什么航空母舰不过是载着我一个人推进,所谓的牛郎织女千古绝唱其实只是我的伤心独唱。我的心失去了平衡,突如其来的打击有时会使人一下子陷入鸿蒙状态,仿佛经过一场暴雨的小溪立时混沌无比。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我登上了开往小英所在地的火车。我不知道为什么去,也不知道去找她有什么意义,更不知道见了她能说些什么,心里只是一个念头:一定要见到她。
  下火车的时候是清晨,经过她的同事指点,我向保龄球馆走去。才走到门口,我便远远地看见了她——两个月没有见面的小英。看来她过得很好,不象从前那么弱不经风,青春活力从又回到了她身上。她正在出击,贾笛站在她身边,依然是风度翩翩。她以优美的姿势将球扔了出去,却不慎脚底一滑,身体向一边倒去。一边的贾笛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两个人笑着扭成了一团,整个保龄球馆因了他(她)俩而弥漫着一种快乐的气氛。
  我久久地伫立着,双脚怎么也无法向前迈动。的确,他们很幸福,我未曾,也不能够给予她这样的欢乐。顿然,我仿佛明白了什么,又好象大梦初醒。
  我悄然转身走了,把对过去的思念和未来的憧憬留在了这个依然笑声洋溢的大厅。
  我开始努力工作,因为我背下了很多债务,并且,还有很长的未走过的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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