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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蓓心中弥漫着一股潭水般深沉的悲伤，决意要离开赤岭了。
　　从懂得记忆起，阿蓓都生活在缺钱的苦恼中，她的心中刻满了因为穷而带来的屈辱。然而，如果说以前阿蓓深深感受到“没有钱万万不能”，这次回乡则进一步体会到了“钱不是万能”。
　　按她原来的想法，这几年在城里已经挣了不多不少的一笔钱，用这笔钱在家乡盖一座房子，投资承包一片荒山，这下半辈子也就衣食不愁，能过上体体面面受人尊重的日子了。这就够了，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还能有什么更高的嗜望呢？所以，她一回家，就和家里人谈起了自己的想法。
　　阿妈一听就吓了一跳：“盖楼房？哪得要花多少钱呀？你有那么多钱？”
　　阿爸摇着头说：“包一片荒山？投资太大了。村里讲了多少年，谁做过？”
　　阿蓓心中自有主张：“我算过了，在赤岭盖房，土地不要钱，粗工自已做，五、六万就差不多了。包一百亩荒山种油奈和毛竹，要十万左右，五年后就开始有收益。这些钱，我还是有办法的。”
　　阿妈阿爸只知道阿蓓在城里能挣一些钱，这几年他们经常收到她的汇款，数目不多，可对他们来说，知足了。一个女孩子，能这样牵念爸妈，不容易了。她哥阿莽，自从分出去独自过，一分钱都没拿回来过呢！当然，他们知道阿莽穷。可是阿蓓，一个人出门在外，举目无亲的，挣一点钱也难哪。唉，过去都说男孩好，想不到如今还是女孩好。看来，这个家要翻身，就指望阿蓓了。既然阿蓓有把握，那就没什么话好说了。人到大地方去过，见识就要高一筹。
　　赤岭村就那么一点大，是一个透明度极高的小社会，哪家人有点事，不要半天就传遍全村。本来阿蓓和她一家，从来被人看不起的。想不到这次回来后竟变了个样。连老海这个平时委委琐琐的老瞎子，走起路来腰杆都直了，坐在人群中聊天时头也抬得高高的，动不动就“我家阿蓓说的”。于是大家都知道了，老海家的阿蓓在外面发大财回来了。
　　最先骚动的是妇女们，犹其是妇女主任这样年纪的中年妇女。这些人说老不老，说小不小，成年累月泡在家务和农活中，爱美之心却并未消失。而她们手头又一个个紧巴巴的。她们赶去看阿蓓，在眼红之后，冒出来的第一念头就是：能不能从阿蓓那里借一笔钱。有些直率的就先开口了，要五十的也有，一百的也有。开初阿蓓是有求必应，乡里乡亲，反正借那么一些，也就算了。她从小就见惯了阿妈问人求借的难处，体谅这些人的处境。况且，看到她们从她手中拿到钱后，一付千恩万谢的样子，心里也非常快活。
　　然而这一来，向她伸手借钱的便逐日多起来。阿蓓心里就觉得有些难以应付，表面上还支撑着。阿妈却忍不住了，看见来找阿蓓的女人，先就沉下脸来，拒之于门外：“阿蓓没空，有事跟我说吧。”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磨磨蹭蹭，硬找阿蓓开口。阿妈便抢在前面，“没钱呀，我们自己都没办法了。”弄得那人悻悻然的。
　　见这状况，阿蓓劝阿妈说：“人家求到我们头上，你把她们赶走，不好吧？”
　　阿妈噘着嘴说：“这些人！以前我求她们时，几个肯帮衬的？你又不是开银行的，哪填得满她们胃口！何况，把钱借给她们，是肉包打狗，有去没回。”
　　阿蓓觉得阿妈太损了一点，但也不是全没道理。不过要是来借的数目不大，她还是肯出手。但是当妇女主任来找她借钱时，她就无法招架了。
　　妇女主任见了阿蓓，先是堆出满脸笑来，夸奖阿蓓越来越漂亮。接着又说象她这样的年轻人，村里很需要。明日她一定向村主任推荐，让她出来做点工作。这番话说的阿蓓心头热呼呼。可是说着说着就扯到钱上去了。
　　“唉，我们赤岭穷哇。一年到头拼死拼活也挣不了几个钱。我要年轻，也到城里去！可惜现在晚了。还是你好，你好！”
　　阿蓓说：“哪有的事。其实城市也有城市的难处。我是没办法呀。”
　　妇女主任说：“不管怎么说，总是混出头了嘛。阿蓓啊，我想向你借一万元，怎么样？”
　　阿蓓听她张口就这么多，未免有点犹豫。不等回答，妇女主任接着说：“你不要怕，我到明年一定还。”
　　这么说，阿蓓更紧张了，这妇女主任是村里有名的好角色，摔倒都要抓把泥起来。谁跟她打交道都要吃她亏。那么大一笔钱给她，谁知明年能不能还？可是不借又不好，想了想，笑着说：“真不好意思，要是三、五百呢，那还行，要是那么多，可就没了。”
　　阿妈这时跑出来了，脸阴阴的盯着妇女主任，气氛一下就不自然起来了。妇女主任何等精灵的人，知道是不肯借了。脸色也就变了，讪讪地说：“要是没有，就不麻烦了，我到镇上想办法去。”阿蓓还想解释几句，她却头也不回的走的老远去了。
　　阿妈责怪阿蓓：“你看，早跟你说不要太心软。这就得罪人了！”
　　阿蓓说：“不至于吧？借是好心，不借是本份，她凭什么要记恨我？”
　　阿妈叹口气：“唉，这村里人的德性，我比你清楚。你等着看吧，那张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