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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把我安排在村部楼上的一个房间住。那是一座七十年代盖的砖木结构小楼,本来质量就差。经过二十几年风雨,如今已是千疮百孔。一踏上楼梯,整座楼就开始摇晃起来,嘎叽嘎叽响个不停。房间窗户没有玻璃,用透明塑料布挡着。里边有一张木架床,看上去倒还新。铺着稻草,散发着浓烈的甜湿味。一坐上去,立即发出轻微而密集的沙沙声。于是我一整个晚上就伴着这声音和味道睡觉。我觉得很不习惯,但也无可奈何,老木说,这个房间是村部最好的,一般安排给上级领导来时休息。我对这种待遇,感到受宠若惊。我想,既来之则安之吧。我是来工作,不是来享受的。
不好意思的是,老木也许是把我当作救星了,对我满怀期望,让我心里系上一块大石头。来的时候单位领导很鼓励了我一番,言下之意是只有有培养前途的人才会被抽去搞扶贫的。至于说究竟怎么扶法,比如,带点资金什么的下去,却只字不提。这样我对老木的诉苦自然也就只好装聋作哑。
第二天,老木来请我和他一起去农民家里收钱。“真是不好意思,要你出马。唉,我是本村人,与村民不是沾亲就带故,拉不下脸皮呀。你们上边来的,不怕。特别是那些钉子户,这癞痢头非要你们来剃的。”
老木带我去的第一家,是出名的钉子户。据他说,这家人思想特落后,不管村里做什么工作,都不配合。这边穷的一塌胡涂,那边又拼命超生。去年大儿子因为超生刚刚罚过,今年小女儿没登记结婚,肚子就大起来。前两天镇计生办来动员人流,一检查,已经八个多月,快要生了。把镇长气的骂天骂地。
我走进这户人家的大门时,眼前一片昏黑,好一阵才看得清眼前的东西。这是一幢土木结构的老式房子,前后厅,两侧厢房。没有窗户,没有天井,难怪乎终日不见阳光。靠门边的角落有一个很大的泥灶,锅里热气腾腾,一股溲水味。一旁是一张四方饭桌,下边躺着一头半大白猪。还有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地上咕咕咕地觅食。
老木喝了一声:“老海!”
“在,什么事?”
仔细一看,原来有个人就坐在泥灶后,约摸六十来岁,两眼茫然,一头白发,手里拿着一个竹编土箕。
老木立即把我介绍给他:“这是新来的工作队老南。他有话要跟你说。”
老木把我推到前台,意思是要我出面向这家人收钱。事到如今,我只好硬着头皮把来意说了一番,最后的目的当然就要他缴清拖欠了很久的集资款。
老海很认真地听着,等我说完了后,眨巴着白眼:“南工作说的很对,我也听得进去,可眼下实在没钱哪。”
老木说:“你莫装死相。这村里谁家里有钱?按说你还要比他们好一点,家里还有人在城里赚钱呢,我听说寄了好几次了。每次都几百。你敢叫没钱?”
老海立刻大叫:“寄来的钱,早就缴给你们了!去年光老大超生就罚了几千。小的读初中,每年也要花不少钱。我的眼睛不方便,不能做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家人的情况明摆着的。在赤岭这样的一个只靠种几亩稻田为生的地方,除非他有外援,否则,日子绝对艰难。何况此人还是个丧失劳动力的人。我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干巴巴地:“你的情况我们当然知道,不管怎么样,该缴的还得缴嘛。镇里集资修路,也是为了大家早点脱贫。你家不是有人在城里做事吗?叫他多支援一点吧。”
这些话我自己都觉得没力气,但是为了尽我的职责,不得不说。想不到的是,就在我们做老海工作时,他的在城里做事的那个人悄悄的出现了。更想不到的是,她就是阿蓓。
尽管阿蓓脸上已洗却铅华,身上也只穿着很朴素的枣红休闲服,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来了,心中暗暗吃惊。正想打个招呼,她却急忙朝我摇了摇手,脸上露出一付恳求的样子。我立即醒悟,她是示意我不要说出与她曾经相识。象她们这种人,无论在城市里做多么下贱的事,回到家乡也是要面子。从不肯让村里家里人知道她们在外边干什么。我对阿蓓的印象不错,况且大兵又是我的好朋友,何必要让人过不去呢?于是我装着不认识她的样子。继续做老海的工作。
老木见了阿蓓,眼睛放出光来:“你看,说谁就谁到。阿蓓回来就好了。南工作说的对,你家就你在城里赚大钱,多支持一点家里,把欠村里的钱缴了,大家都好。不然,真要弄到镇里干部下来讨,更麻烦了。”
老木的话中带着点威胁的口气。看来他对做老海的工作是不耐烦了。事实上我对做这事也烦了。好在阿蓓很干脆,“不就是欠一点集资款吗?到底多少钱?”
老木说:“其实也不多,每人50元,你家不算你哥的,5口人,250元。”
老海呻吟起来:“250元还少呀?辛苦种一亩田就只能赚二百来元!”
阿蓓说:“既是这样,回头我就去村部交清楚。老木叔和南工作就不要再跑来催了!”
她这么爽快,让我和老木两人都松了口气。今天总算幸运,第一个钉子拔掉,下面的工作就好做了。我很感谢阿蓓的顾全大局,对她赞许地点了点头,便向他们告辞,和老木一起到另一家去。才走出门口,听到了老海埋怨女儿:“你是真能赚钱了?250元钱就这么随便便交了?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唉唉。”
一路上,忍不住和老木谈起阿蓓,于是,我又知道了许多关于阿蓓家的真实事情。
老海这一家,最懂事的是阿蓓,最不争气的是老大阿莽。
阿莽长的身高力大,本来是个种田的好角色。可是这几年变了,看见别人做生意发财,眼红心动起来;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那块料,花了几千块钱学驾驶。以后又凑钱买一辆中巴跑客运。想不到那辆中巴是人家报废不要的破车,没跑几天就出事故,翻了车,伤了人,赔了二万元。整辆车卖了还不够。这一来就伤了元气。破财不算,精神垮了,从此东游西逛,不务正业,赌博酗酒,不管父母弟妹,唉唉,一个人落到这种地步,真是没话说。
老海本来也是能干活的,可惜运气不好,正在壮年上,得了一次热病,瞎了眼睛,成了废人。阿蓓的妈是个角色,很能算计的。到底是妇道人家,碰到当家的这样,再有本事也有限。还好阿蓓长大,懂事了。这女孩在村小念书时成绩就不错,老师常表扬她,还当了学生干部呢。村里演出文艺节目常常上台。一放学就帮家里干活,非常轻快。阿爸出了事后,她见家庭困难,从镇上中学退学回家,先是帮家里干田里活。后来就跑到城里找事做了。到底是城里好,挣钱的机会多,这几年常常寄钱来。听她妈跟村里妇女讲,还打算要盖房子呢。看来是发了大财。村里年轻女孩见她在外混的好,也都跑出去找事做。不过大多没有她的运气,没几个挣到钱。倒弄的村里没了年轻女孩,男人难找对象。
难怪在村里转了一大圈也没看见象样的年轻女孩,难怪城里到处都是乡下女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看的一本美国小说,写的就是美国资本主义发展早期,一个农村姑娘抱着满脑子的梦想,随大流闯都市的故事。历史发展总是有那么多的惊人相似。今天遍布大小城市的农村青年,不管是打工的,还是当三陪的,哪一个不是抱了满心的梦想去闯都市?虽然他们中成功者极少,但是难道就因此可以指责他们不能追求自己的梦想,就一定要他们老老实实呆在山野土地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