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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我被抽去当扶贫工作队,挂点的村庄叫赤岭,有500来户人家,是个典型的闽东北贫困村。山岭重重迭迭,树木稀稀拉拉,裸露着赤红色的土壤。村边一条小溪,只有很浅的一点水流,到处是横七竖八的石块。溪边的田野,也许是刚刚割过了稻子的缘故,一片光秃秃,让人看了生出一种无限的凄凉和沧桑感。
村主任老木简单地告诉了我一些有关村里的情况。他是个身板墩实的中年人,头发乱蓬蓬,穿着一身旧军装,眉头锁的很紧。“老南你来的好,赶快帮我们想点办法,弄点钱来。”
他可怜巴巴的:“别看我们赤岭村不算小,可是穷的叮当响,是个空壳村啊。跑到镇上,一餐饭都赊不来吃。就这样,上边还三天两头来要钱,可不是,今天镇里又来催公路集资款了。唉,叫我到哪儿去找?”
我吃了一惊:“都是贫困村了,镇里还来要钱?”
老木说:“镇里是要我们向农民收,可是现在农民手里的钱,哪有那么容易收的?一分钱都要磨破嘴皮,跑断脚皮。为收钱我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唉,这个主任真真难当,我真不想干了。”
老木唉声叹气的样子,令我听了很不舒服。心想连村主任的精神状态都这样,这村能不穷?但是我在村里钻了几圈,大致了解了村里情况后,很快就明白,其实老木事业心还是很强的,总是在想着如何把村里经济搞上去。他在和我聊天时,不至一次地指着村外的大片荒山说:“别看这些荒山,赤岭要脱贫致富,希望在那里啦。只要能开发出来,不怕没钱。我做了十年村干,没有办成这事,实在心中有愧。老南哇,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
然而说说简单,真的做起来谈何容易。
赤岭的主要资源是山地,人均有二十亩。可这是什么样的山地呢?从前赤岭的山上是有很多树林的。据老人们说,直到五十年代,还有许多一抱多粗的大树。毛竹林也很多,烧着了灶火,再到后门山上挖笋煮都来得及。大跃进开始后,这些森林资源就不断地遭到毁灭性的破坏了。先是搞大炼钢铁运动,青壮劳力统统开到山上去砍树烧炭,然后再把木炭堆到土高炉里去,烧出一大堆棉花渣一样的所谓钢铁。等这场儿戏终于结束,近处的大树木砍的差不多了。没过几年,文化革命开始,折腾几年的结果是,没有革掉文化的命,反倒把山上树林的命革掉了。到了八十年代初,不搞革命抓经济了,大家一窝蜂似的扛起斧头上山砍树卖钱。用不了两年,连最偏远的山上的树林都砍光,最后是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等到老木接手当村主任时,赤岭的山上,已经找不到一棵象样的大树和竹子了。随着山林的破坏殆尽,赤岭的生态急剧恶化。许多泉眼干涸了。本来四季清彻的小溪,如今只要十天半月没雨下就河床朝天。一到雨季,一场大雨就又漫起大水。水土流失极其严重。
资源越来越贫乏,村财收入越来越少,村里的开销却越来越大。盖学校,修公路,办工厂,哪一年都得几十万。特别是修公路,赤岭村地处远山,离镇里的公路干线不仅距离远,还得翻一座大山,这路修起来就特别费钱,据老木说前后二百多万。前几年镇里办纸厂,要求每个村都集资,赤岭村摊到五十万。等好不容易把纸厂盖好,却又因为排污设施不标准不能开工,再投资又得几百万。上不上下不下,村里投资的钱等于打了水漂。现在村里欠贷已是上百万,把剩下的全部树木砍下卖掉还不够。成了名符其实的空壳村。
最要命的是,人的素质太差。赤岭村是个小农意识极为浓厚的地方,村民孤陋寡闻,对自身的状况没有危机感,缺乏进取心,很难接受新观念和科学。赤岭人均山地多,耕地也多,随便种种,吃饭不成问题。所以尽管大家有向富之心,眼红山外的花花世界,真正发狠要改变现状的人并不多。一到农闲季节,村里人不是围在村头井边晒太阳闲聊,就是聚集在家里打牌赌钱。有些懒人,宁可趿拉着解放鞋整天游手好闲,连自家的青菜都不愿种,以致于村里开伙食都要赶到二十里外的镇上买菜。你一说到开发山地,他们就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以一种看江湖把戏的眼光看着你。你要说多了,他们便会笑着向你要钱:“资金呢?资金在哪里?”
在这样的环境中,纵然有少数个别的人想做一点什么事,也常会因为孤掌难鸣,困难重重而半途而废。有些实在不甘老死穷死在赤岭的人就往山外世界去闯荡。这些敢出去闯的人也都是赤岭村有头脑的精英,他们在外面扎下根后,再也不回来了。这样的结果就是留在村里人越来越差,村子越来越穷,想做事的越来越难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