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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居住的这个小城市,似乎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失业工人,在城里做发财梦的农村人,乞丐也空头多了。单位前景日渐暗淡,我的钱包一天天瘪了下去。我们单位的领导人把让你下岗常挂在嘴边。我来自农村,无家庭背景,可笑的是乡下家人和亲戚却把我当作后台,芝麻大的事情都会找到我解决,在他们眼里,我就像一个县长有权。近来,上司对我的态度冷淡,我不安起来。妻子以前在纺织厂做拦车工,在两年前就失业了。我如下岗,我只有两条路走得通,携妻带子作乞丐,或回老家帮着父母种田。现在,我无本钱瞧不起任何人,包括乞丐在内,能把自己蜕变成真正的乞丐,这也是要大的勇气。乞丐有时会弄得一个措手不及。你不知他(她)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拉你的衣角,哀求你施舍。遇上此种情况,我总是窘得脸红,加快脚步把他(她)甩了,或大声喝叱,让其知难而难。从妻子失业后,我对乞丐的态度开始改变了,觉得他们也是被这个社会抛弃的一族。但是我却从来不给他们一分钱的施舍。
我这人是那种没有出息的男人,生活一直就定位在家和单位里。我很少和同事聚聚,下个饭馆,唱唱卡拉OK,我觉得没有多大意思,而且我也没有这个精力和财力。
下班,我便赶紧接孩子,或者忙买菜做饭,洗衣服。我结婚前,没有想过成家后有多麻烦,还有做不完的家务。一个月前,我们单位让第一批十名职工失业了,这里面当然没有我。可我突然对我每天按时上下班讨厌起来,我显得心中十分烦躁。我这个男人,一点自己的时间和隐私也没有,在班上属于领导和同事的,在家里属于妻子和孩子的。我不再想按时下班了。我对妻子说,以后下午,我不能按时下班了,每天都得加点小班,没有加班费。妻子通情达理,说你要好好表现,别又失业了!
每天下晚从单位出来,我不再急着回家了。开始我骑着破自行车到处瞎逛。不久,我习惯于到河滨公园看落日。我人生尚到旺盛季节,却莫名其妙爱上落日。我不是诗人,我说不出落日美在哪里,苍凉在哪里,可我能从落日晚景中体会到伤感、惆怅的东西,这些我极难说清。我在别人眼里总显得呆头呆脑,甚至妻子也会当着别人面前说我愚笨。我也知道自己变得有些怪异,我已对那些热闹和所谓得势的公众人物缺乏足够的热情,我从那里面感觉不到生命是沉沉的,我却能从被在竞争中被淘汰下来的东西感兴趣,比如公园角落里失恋的男人或女孩子,扶着墙走路的老爷子或老太太,到着孩子的寡妇,商场、官场失意的男人,还有渐渐让我不觉可恶的乞丐。我总觉得在这些人的身上,有一种东西,叫生命的真实。太阳完全滚进了西天的暮蔼里后,我便疲惫往家里赶。落雨的傍晚,我照旧去河滨公园,注视西边的天空,西边的天空和别处天空一样,只有浸了墨的云,但我深知,太阳每天都得落下去,在云层的上边,还是有西下的落日。雨天看落日,会让我流泪。想想,我真傻。
公园里人多了起来,乱哄哄。这破坏了我观赏落日的心境。饥不择食的乞丐也在公园中出现;常有失业工人在公园里向谈情说爱的人兜售鲜花,生意或许不错。乞丐总是让我紧张。试想,在日暮西山的公园,一个乞丐出其不意拉着你衣角,周围人双眼在瞅着你,你有啥心情?我该换个地方看落日了。
有天傍晚,天空有些雾气,太阳在西边散发出淡淡的红光,让我想到浴室中白炽灯,光线和雾气扯不开拥抱在一起,是那么地和谐,融洽。我感觉有人向我这边走来,片刻,我的衣角动了一下。我紧张起来了,我遇到了乞丐。一双脏兮兮的大手和一张皱纹满把灰暗的脸向我面前移了过来。一个老女人,头扎着透着大大小小破洞、沾着油污的围巾,从垃圾堆中出土的文物,她神色谦卑、不安和绝望。今天为迎接上级领导到单位检查,我穿着本人最高档的西服,我顿时发现被老女人拉过的衣角有一点灰痕,不觉恶心起来。我想大声喝叱,让其滚蛋。然而我面对她的那张脸,我突然想到我的母亲,而且那张就带着哀求的笑容,我却发不想火来。周围不少人看着,他们和我之间距离把握最为准确,乞丐如向他们走去,他们只要放步走开,就会躲掉她。我别无选择,掏出皮夹,却找不出零钱,只有一张伍拾圆钞票。我脑袋发热,脸发红,抽出一张伍拾圆的大钞,往老女人手中递去。她面露出难色,害怕被烫伤似地把手抽回去。她讨好地,露出黄黑色的大板牙,说,先生,没零钱就算了。我提高嗓门对她也是对周围的人说,这给你的,不用找。我向空中把钞票扬扬,钞票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放在老女人手里。她麻木神色中透出惊奇,吃惊地张着嘴,怔怔地盯住我,我是个怪物!周围的人们向聚了过来。老乞丐的嘴已经闭上了,手收拢攥紧了,铁钳子也别想把它拧开。我小时候喜欢喂我们家大黄狗,丢一块骨头给它,它一定要抢到嘴里的骨头,衔到远处才吃。我希望看见老女人飞奔,那她飞奔的样子,一定非常地丑陋。老女人跑不起来了,她腿一软,啪嗵一声向我跪下,磕了两个响头。我没有出手扶她,担心我的最级档的西服被弄脏。周围的众人怪兮兮地看着我。我是个怪物!这种场景最不适合我了,我一时也不能再呆下去了,我害怕我会后悔。
我在老女人的感激声中,在众人惊叹声中昂着头跑了。我听到周围的人劝老女人还不快走。我能感受到老女人是朝着我相反方向快步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两次高兴地笑出了声音,惹来行人疑惑的目光。他们有意躲避着我。
到家后,我几乎是笑岔了气,告诉妻子。妻子陌生地上下打量我番,就像她认不出我了。稍后,妻子问我,你哪里来伍拾圆钱。我解释说,几天前领工资,他妈的,财务科老王,老王八,给了我一张假币,后来我发现了,找他,他死不认帐,说钱从银行提的,不假。我发了一辈子工资,从没有人从他那里领过假币。他并且还理直气壮地到处宣扬,像我的人品出了问题。我冤屈不冤屈!使用假币违法,又骗人,我做不来。回来我骗你说是被扣了伍拾圆钱。
妻子暴怒起来,骂我是世界上无二的窝囊废,那财务科的老王就拿你当这种人对待的。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日子。假币你就不敢用,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那你把它交给我用,公安局逮捕坐牢我去。
我耷着脑袋,脸皮发红,我小得像一个有毒的细菌,让她讨厌。我担心妻子问我为什么下班后,到那个地方去。我还没有想出借口来。
妻子让我和她一起往那河滨公园赶,她要讨回那张假币。去也白搭,老女人早走了。妻子和我在街上瞎逛了一阵子,没有见到老女人。
一天,我没来由地脑子发昏,像脑子中有根弦被人猛拉一下,约摸五分钟过后,我恢复了正常。我怀疑是那个老女人在咒骂我!
(199912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