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河情恨之青年(五)
作者:陈 俊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0-9-9 0:00:00

  隔着一层布帘,舱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睡着。这是初夏时节,舱里有股闷人的热气。
  “你失恋了?你失恋了?”酸妹翻了个身,把被单也掀掉了。她心里好烦闷。他在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数着数:一、二、三、四……可脑子里还是要把一幕幕画影放出来。
  那边苦哥也翻了个身。酸妹急了,撒起脾气来:“苦哥,乍还在翻,翻,不要我困了?”苦哥不作声,他刚才脸朝布帘,现在翻到朝舱板,可更觉得不舒服。他强忍了忍,可越忍舱板这边就象集来越多的蚂蚁在他的身上哄。他想用手搔搔,却又不知身上那处痒。他没办法,只得又翻个身。
  “苦哥,数数,数数。唉,数数也没用了。”酸妹坐了起来,她心里真想知道此刻苦哥在想什么?
  “苦哥,我不睡了。”她摸到了枕头边的火柴。“嚓”划着了。一点光亮跳出来,把酸妹那好看的脸单薄的衣衫照亮了,酸妹点着了舱壁上挂着的小马灯。从枕头边拿起一本高中课本来看,她一想到将来的路,时不时还做着些大学梦。可课本上的字都躲藏起来了,她找了多半天,才几个字传到脑子里,多半是中转站渎了职。她扔了课本:“考么什大学?烦。”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她最喜欢的《唐宋词名作选》,看了会,大多背过了,也没意思。唉,还是睡吧。
  酸妹点着小马灯,布帘亮了起来,模糊的光线洒到苦哥的脸上,苦哥又翻了几个身,也坐了起来,想了想,穿了衣服爬起来:“天快亮了,酸妹,我出去走走。”
  酸妹在小木箱里抄出一件苦哥秋天穿的褂子,拉开布帘门,扔过去:“这会子外面湿气重,穿着吧,别着了凉。”
  苦哥感激地接了,披在身上,出了舱口。
  酸妹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刚睁开眼睛,就听到“登”的一声有人上船了。她以为是苦哥回来了,仍闭上眼睛,刚才她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回家了,娘老子哥嫂弟妹待她特好。她还梦见自己的同学,小时候的伙伴,后来又梦见和苦哥进了洞房……她需要闭上眼睛再回味一遍。
  “登登,登登……”脚步向舱口这边走来。酸妹觉得这脚步声不对劲,苦哥迈的步子大,沉重而有力,但有点单调、干巴,那声音是“登、登、登……。”而现在走来这脚步声轻松、活荡、有节奏,象踏着什么旋律而来。
  脚步声在舱口停下。休止符。此时无声胜有声。
  “哎——船家嫂子。”
  丑角儿?酸妹从那声音和说话的口气听出是丑角儿。她有点慌,忙穿上衣服,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梦虽好,也只做到醒为止,还想个啥劲。”
  外面丑角儿见里面没人应又“登登、登登……”地走了。
  酸妹拉开朝河里那面舱口,舱口正好朝了东面,一轮红日已跃出丈把高了,河面上紫气氤氲,红缨跃荡,漂彩流金,赏心悦目。
  酸妹赶紧把炉子塞子拔出,也不知昨晚没封紧,还是忘了加煤,炉子急了乌星的。酸妹拾弄了老大一会才把炉子重新起着,一缕黑烟冒尽,炉子里便红得可爱了,蓝蓝的火焰舔了上来。酸妹又扇了扇,抹了抹额上的汗珠,把一茶几的水放在上面。苦哥还没回来,面条下早了容易糊汤。酸妹这才从舱里钻出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阳正把那晶莹无比的光辉洒在河面上,河面又把那光辉反射着散发开来,落在河里的小船上,滩上的柳尖上,草棚的柱子上,放牛伢儿的脸上,闲飞的白鹭的翅膀上,把一切点缀得那么鲜明、美好!天空格外的光润、明净,乡河格外的明媚、清澈,多么美好的早晨啊!多么迷人的水乡晨景!那真象一幅油画,一幅摄影作品。
  但酸妹不知道她自己映在晨光里是多么的妩媚,多么的动人呢。河风轻轻地梳理着她那舒散柔美的发丝,阳光洒在她的脸庞上,尖尖小巧的鼻翼上,弯弯清秀的眉梢上,加上那双明眸,妩媚娇好的面庞,亲切感人的微笑,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微微挺出的两个小胸脯……真叫造化无功。她陶醉于美的自然中,而不知美也正溶化了她;她欣赏着大自然无如伦比的美的时候,有一个人正迷醉于对她的欣赏中。
  突然“啪”,“汪”一只狗被什么砸了一叫,酸妹一转身看去。她的脸立刻一红。
  草棚前,丑角儿正愣愣地看着,手上端的茶壶已没了盖子,茶洒了一地,刚才被砸的小花狗受了惊吓仍回来用红舌头舔着撒地的茶水。丑角的脸早已红过耳根了,有些尬尴,嘴张了张却没说话,他万没想到昨晚和他打浑语的是这么个漂亮的妹仔。他忙抢抢地下到停在水边的打沙机船上,把茶壶也抱到船上了,只好将它放在船头,然后摸弄起柴油机来。柴油机又没坏,丑角儿说不清自己在摸弄些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地抬起头,眼睛看着水里。
  “哎,船家嫂子,老板回船了么?”
  酸妹见他眼睛不看自己,也就放心地瞧去。
  “有么事?”她猜他不过二十多点岁,眉清目秀的,脸上棱角分明,浑身上下穿着朴素、干净、头梳得发亮。
  “没事。哦。你们船可是来装我们沙的。”
  “不晓得。”
  “我昨晚听见你们说过来装我们沙的。”
  “你咋听到的?”
  “哈,我昨晚就在你们边上歇的。看船。”他指指草棚。草棚里放着一条折好的被子。
  酸妹笑道:“怕我们偷走了你的船?”
  “那是的,我天天晚上看。”
  酸妹不再言语,她觉得一个姑娘家要收敛些好,她拿出舱头上的拖帚,拖起船板来。
  丑角儿坐在船头喝茶水。
  过一会,草棚那边走过来两个大汉,打前的人向丑角儿招呼了声:“红星,这船是昨晚过来的吧?”
  “嗯。我讲了。船老板不在,今天打不打?”
  那人没作声,跳上苦哥的船,冲着酸妹一龇黄牙,嘿嘿一笑:“船老板上哪去了?你可作得半个儿主?”
  酸妹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苦哥怎么打算的,自己哪作得主。
  “那就只好等船老板回来。”那人返身一跳,回岸了,对丑角儿道:“打个吊,不打了,回头再看。”又转身对另一个汉子道:“这黑三不是个东西,正是走货物的节骨眼上,他娘的拿起翘来。他娘的着了水香的什么道了?老子偏又碰上个不下蛋的母的。”酸妹知道那人末一句说自己,却装没听见。他们走了。丑角儿瞟了她一眼也上岸去了。
  丑角儿刚到草棚前,草棚后面突然跳出个人来,两只手蒙住了丑角儿的眼睛。是个女的。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身穿一件水红褂子外加一件兰色马夹,女性的特性都凹凸显露出来,很美。
  “金花,别胡闹。”丑角儿一口猜出是金花。牛仔裤道:“你咋知道是金花?”手仍蒙着。
  丑角儿小声道:“船上有人看着。”
  酸妹听出来了,自己在这里很多余,只会打消人家的兴致。忙钻下舱。茶几里水开了,壶盖扑扑地跳。酸妹觉得自己的心也和那盖一样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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