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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突然从背后钻过来一声喊,酸妹吓了一跳。
“谁?”她不由地转过身,朝声音来处瞧去,刚才她想心事,没注意夜色的变化。
天上不知啥时钻出了许多小星星,亮亮地象眼睛。月儿也悄悄挂到老古槐的枝条上了。月光静静地洒在河面上。她的眼前,银光闪动处,水波荡漾中,一叶小舟划了过来,船后梢,站着个使桨的男人。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慌乱,定了定神。对面的小舟上那个人又“哎”了一声,嘿嘿一笑,油腔滑调地道:“我说船家嫂,别吓着。你们船老板在船上么?爷们过来谈生意来的。”
酸妹见他装模作样,象舞台上装小丑的角色。酸妹便从鼻孔里扑嗤了一声,学着泼妇骂街的派头道:“你家大爷不在,有么话跟你家姑奶奶说。”嗓门硬挺着,心里暗自好笑。
“我瞧你家老板不在,闷得慌啵,瞧爷们不丑,可是想拉我上船泡杯香茶喝,爷们正渴得紧。”
“就你这丑模样,也想占姑奶奶的便宜,少放屁,有话快说。”她这几句话讲得又粗又野,不知是两年水上生涯学来的,还是从肚角里冒出来。倒真把那丑角儿镇住了。
“哪里,哪里。”
“量你也没有那个胆子。”
“好个……”
“好个什么?”
“别山”
酸妹听不懂“别山”是指什么,也许是此地方言吧,听他那口气说出来,一定是骂人的话。但她听出他怯火了,开始还爷们爷们的,硬着嗓门,这会柔和多了。她在心里笑骂了一句:“狗鼻上插葱——装象!”
不觉口气轻松了。月光下看去,对面那小伙子也不过二十多点岁,不比她大,长得想来也不错。越发觉得他在装着丑角儿。
“丑角儿。”
“赤脚干么事?”
“哈哈……”酸妹好不开心地笑了。
“你来干么事?”
“找装沙船呗。”
“干啥?”
“装沙。”
“在哪儿?”
“你是明知故问找爷们开心怎的?”他又冒出一句“爷们”。
“姑奶奶今个儿才上这条河。”她回敬了一句。
“哦。罗,你没看见滩头那边吗?那是我们的大营,我们那里有一部打沙机子,四条小船,对客户提供方便,免费招待,讲究效率,随叫随到,沙质优等,且每吨比这边便宜两毛钱。爷们在人家手下吃饭,由不着自己,只得前来作个广告。”
酸妹心道:“难怪这家主儿沙到现在还没运走。这不分明是抢人家的生意。”
丑角儿见她未答话便道:“爷们话已传到,船家嫂子思量着办吧,告辞了。”
小舟吱吱打了个急转,十分娴熟。
“哎,丑角儿,要是姑奶奶,瞧你那德性,不愿挪位呢?”
“那就谢天谢地了。”
酸妹还想和丑角儿说逗几句。可是丑角儿已荡起小舟飞似的去了。河面上只留下了一条银亮的小路似的水迹和哗哗的桨橹声,不一会,这一切就消得无影无踪了。河面仍然回复了先前的宁静。
“苦哥——”酸妹对老古槐树喊了一声。
“苦哥——”那边老古槐空荡荡地回应了一声。四周仍是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和纺织婆不知为啥那么欢快,漫地漫野唱着小调。河面的凉风吹到酸妹单薄的衣衫上,酸妹从心里感到有些冷了。酸妹见唤不到人,有心上去瞧瞧,突然想起锅里还煮着蛋。她忙下了舱,点亮了小马灯,掀开锅盖,一瞧,一股热气和焦炭味喷上来,再看看锅底:“哎呀,今天真是丢了魂。”锅里的水已煮干了,两只蛋成了蛋屎,黑不溜秋。耳锅底都红了块。她赶紧把耳锅端起来,有点心疼地把两只蛋屎扔了。然后用煤封了炉,灭了灯,爬出了舱口,四下看看,便轻轻一跳,跃上了岸,绕过沙滩,朝老槐树这边寻来。
苦哥回首往事,怅然若失。正想转身回船却听到从柳林子那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借着月光仔细一瞧,差点没叫出来。他的心扑扑地乱跳起来。走出那边柳林子的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水香,隔了十年,他仍然能从她那走路的姿态儿一眼认出来。他的心完全碎了,眼睛润出一层模糊如梦的痛苦和酸楚。
一步,两步……近了,近了。
水香下了埂。
正在沟里洗衣的红星奶奶瞧见了,放下手里的衣问:“香,去哪呀?”
“哦,奶奶,你老洗衣呀。我刚烧锅,听见河里挂机声,想去看看,看能不能把文斌扒的那堆沙运了。”
“文斌哪一点做的对得住你,你还这么为他,唉,你这孩子,甭怪我说你。常言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与文斌重好,投的是哪一头?”
“奶奶,活怎么能那么讲,你是晓得我的。为了小红,我也该与他和好啊。他现在也变了,你老也不是看不出来的。”
“唉,你这孩子。那是你俩的事,我这快入土的人也不多嘴了。哦,听说有人在街上遇到苦哥了。那孩子出息了,听说开了大船,还……”
象一根针扎在心上,水香只感到心头泛起一阵莫可名状的痛楚。“奶奶,”水香打断了红星奶奶的话道,“你老以后别在提他了。我恨他一辈子!”
水香慌慌走进柳林,两颗泪珠无声地滚在她的脸庞上。
她靠在一棵柳树上,好长时间心才平静下来。她开始向老古槐走去。
刚走了两步,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水香吓一跳,转过身一看,是她三爷。
“哦,三爷。”
“吃了弄?”
“还没有。”
“你一个人来干弄个?”三爷靠近了一步。
“看看船。”水香暗暗退了退。捋了额前的刘海,瞥了瞥乡河道:“找到船家了么?”
“嘿嘿,猜弄?”
“找着了。”
“想得美弄。”
“没有。”水香愣了愣道:“天气预报天把有雨,我急得团团转,这沙再不运走,就怕……三爷。”
“甭用求我弄,我的香妹子,你和他再那个,三爷我一百二十四个反对。是不是他缠着你逼着你,三爷我给你作主。当初就该把他妈的骚货关他十年八年。”
“三爷,是我愿意和好的,我不能叫小红小小的就有母无父。”
“好弄。好弄。三爷我都是为你好。其实哪个人不想多找个女人开开心,调调胃口……。”
“三爷。”
“哦,你到那边和船家说了弄?”
“正要过去,你就来了。”
“那就好,我跑了一个下午,找到了……”
“找到了船啦?刚才咋说?”
“逗逗你弄。”
“这时候人魂都急飞了,你还好心意开这个心。哪儿的船?”
“黑三的船,黑三还够交情,一口应承了,我这才赶回来,咋样?”
“是黑三船?”
“是弄,你人找了?”
“找了黑皮,他不在家。我跟他隔壁苇子奶说了,不知他可有空,唉,这会子人都忙了。听说黑三路不正轨,和肖大老婆勾勾搭搭的,几回都被他们拉了去。使得么?”
“嘿嘿,走江湖的人,哪一个正经,拉到就困,困之就撂。黑三亲口在我跟前说过肖大老婆拉他困过,他说他还不想干弄。破鞋。他就垂涎那小的,那疯妖妖的金花。这会正是走货的节骨眼,肖大不用金花去钓,黑三肯定不上钩,你就放心弄。女人弄,只要那东西破了,就跟男人一样了,困就困,十个干妹九个肯,就怕小郎嘴不紧……”
“三爷,没事了吧,我要回去了,小红一个人在家怕呢。”
“香妹子,我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你不要怕,我嘴紧……”说说突然伸手向水香的胸前摸来。
“哎呀,哎——谁在沙堆后面干什么啊?”
水香的腔调都变了。
“嘿嘿,……没有人吧。”伸到半中的手慢慢向脑后搔去。
“苦哥”,酸妹走过来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他从一棵柳树后走出,木然地看了酸妹一眼,又向刚才水香站过的地方望望,那儿早没人影了。
“饿了么?”酸妹关切地问。
“不饿。我们回去把船挪个位子吧。”
“么事要挪位呢,这沙不装啦?”
“她已雇船了。”
“刚才那边过来一个人叫我们过去,他说他那儿有部吸沙机子。”
“滩头草棚那边吗?”
“嗯。”
“唉,好吧。”他们并肩向船上走去。大埂上传来两、三声狗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