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洒满河滩。那边埂上排出一溜熟悉而又陌生的灯火，象一双双热情招呼的眼睛。
　　谁家的孩子又丢魂了，埂上传来一个老奶奶苍老而慈祥的召唤“苇子呃，回家来了噢——”
　　苦哥听了心里一阵酸痛。他背靠着那棵老古槐，目光不住地从东头看到西头，东头纪家大户的黑皮，他厚道，老实巴脚的，他现在是个啥样子呢？他讨老婆养孩子了吗？没有人带他精吧！西头肖家大户的肖大、肖二两兄弟呢？他们老是想发横财，想讨个穿金叶衣的老婆，他们讨到了吗？还有那个挺聪明的小红星呢，小红星那爱子如命也曾喊过他的魂的奶奶呢？还活着吗？现在他站在牛脊滩站在老古槐树下了，他却又那么怕见到他们。他心里多矛盾啊！此刻，他更渴念着水香。十年来他风里来雨里去，闯荡江湖，捞过大把大把的票子，也在喝大碗大碗老酒后拉个野女人到船上困，可是一觉醒来，他却仍是那么地孤独，象个没娘的孤儿，他就不由地想到家，想他的乡河，想牛脊滩，想他的那些穷哥们，更想水香。他也曾想讨个老婆过一生算了，象酸妹那么好的姑娘也不定不幸福，可一想到结婚，想到让一个女人守着自己过一辈子，他就不由地想到水香，就梦到和水香一起走到洞房。他想他闯荡了十年，可以把一条破船从蛟龙的嘴边夺过来脸不变色，心不跳，却没本事把心上人抢到身边。水香跟了文斌。他怪谁恨谁？只怪只恨他那时不能象现在这样有钱，被人瞧得起，那时他是穷得没有骨气了。
　　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搅和在苦哥的心头，是出走的后悔？是归来的茫然？是离别家乡十年的苦楚？是往事涌上心头的甜蜜？
　　他仰起脸看着天。从树缝里筛下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象洒了荷花的瓣儿，印着一层神秘莫测的图案，天上的月儿好圆好亮啊！
　　他想起十年多前的一个夜晚，那晚的月儿不就是这么圆么？他痴想地闭上眼睛。那是他们第一次幽会，是水香约他来的。可也就在那天晚上，他失去了他后悔至今的一次机会。
　　天上的月亮好亮好亮好圆好圆。他觉得那月儿也和他一样善解人意呢。他心狂意乱地看着她，她就站在只离他两来尺远的一棵小柳树旁抱着树，脸儿贴着树干。他觉得她好好看，娇得叫他从心里往外疼爱。她那象月儿一样美的脸盘子，她那也流着温脉光辉的眸子，象装着些蜂蜜，偷地瞄瞄他又立即垂下。可他俩就只这么用目光与目光稍稍碰一下，他的心里就感到充实进许多东西。
　　他开始还憨憨地搓着手，脸热热的，眼睛只盯着她的脚。月光下他看清楚她今晚穿了双新布鞋。他心里好感激。不知过了多久，他情不自禁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把她那根大辫子绕在手指上轻轻地揉着。她没有动，温柔地任他摸弄着。月儿静静地照着，那么美，他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因这月儿的圆而美了、光亮了。
　　“今晚月亮好圆。”他抬头看着天说。
　　“好圆。”她也抬着头看着天。
　　他把另一手也放在她的肩上，和她并肩站着，半个胸脯贴着她的背。她也动了动，把贴在树干上的脸向他的手贴了贴，她的脸暖柔柔、温溜溜的。一阵风吹来，一股说不出的香味飘进他的鼻孔。他真想亲她一下。可他不敢。但还是把脸埋进她的发辫里。
　　“香。”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她扭过头应着。
　　“香。抛个歌我听听好吗？”
　　“我抛得不好听，你不喜欢。”
　　“喜欢听。喜欢听。抛那支荷花调吧，你抛那歌我听得最喜欢。”
　　“真的喜欢？”
　　“真的。”
　　“我问你抛歌的人也真的喜欢。”
　　“喜欢。喜欢。不信我发誓。皇天在上，苦哥若不从心底里喜欢水香，让雷打死，让蛟龙咬死，让……”他想说：让老古槐吊死，蓦然想起他那被吊着打死的大，心里一酸，眼泪就要冒出来。她忙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别，别说了。我不要你说不吉利的话。”他哽咽着点了点头。
　　“你咋啦？哭啦？”
　　“我从小死了妈，又没了大，只你，只你待我最好。”他伏在她肩头抽泣起来，那是男子汉的泪啊！
　　“别哭，哭得我心慌，就想到不吉利，我抛歌你听吧。”
　　荷叶衬的荷花红呃
　　妹有了哥哥心儿定呃
　　不怕刮风和下雨呃
　　月儿下面开花结莲蓬呃……
　　“苦哥，我嫁你，你明儿找红星奶奶说媒，好么？”
　　“我……香，我怕你大，你大会瞧不起我的。我穷。”
　　“……？”
　　“香，不能等一等么，等我去搞一年付业回来盖了大瓦屋再叫红星奶奶说媒好么？”
　　“你？你带我，我们一起出去。我豁出去了。带上我吧。”
　　苦哥感到有点突然。
　　“香，不能。那叫我以后回来怎么见人？”
　　“你，哼，我没想到你是个胆小鬼！”
　　“我。……”天上来了一朵云，月儿躲进云里去了。
　　“我算看错人。”她扭头哭着跑去了。
　　“香——”苦哥站住了没有追，他深深地垂下了头。
　　埂上，不知谁家的录音机里正在播入着：
　　“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
　　“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
　　“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