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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妈妈,河里来船了。”
小红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正独个儿看两只鸡斗架,听到河里马达声,一看,一条挂机正停在她家的沙堆前。她忙向屋里叫唤。
水香正在灶下烧饭,她也听到了马达声。抢慌往锅灶里塞了两把火,跑出来看。
“在那,在老古槐树前,在我们的沙堆那儿。”小红拉着妈妈的手,指着。
“小红,你照应锅,妈去看看。”水香抽出被小红拉着的手拍了拍身上手上的灰和草屑,拢了拢额发。忙忙地要下埂去。
水香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小红道:“一下,你三爷来了,就说我到河边看船去了噢。”
“嗯。”小红答应着点点头,一边快活地抛出小调来,她才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却跟妈妈学会了唱许多乡间小调。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四周渐渐地被夜色裹着。有一只神秘的大手,把这偌大的世界扎进了一个布袋里,向深处暗处拖去。酸妹在舱口旁坐着,两只手托着腮。锅里煮着绿豆饭,热气扑扑把锅盖掀动了几下,就不再掀动了。酸妹只顾想心思,以至有一股焦糊味从舱口里溢出来,她都没有觉出。
“该死,饭焦了。”酸妹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站起来,钻进舱里,把饭锅端下来,放到草捂子里闷着,又把盛水的耳锅放在煤炉上。想了想,探身从挂在舱壁上的挎包里摸出两个咸鸭蛋来,放进去,盖上锅盖。又从舱口爬出来。只一会儿功夫,天全黑下来了。远山已和夜色溶到一块去了。近处的河岸黑魃魃的,那些树的影子,有的象一个人站着,心怀叵测;有的象一头怪兽蹲着,虎视眈眈。不知他们都在打着啥主意,叫人瞧一眼就心慌、骇怕、恐怖,河里很静,一只迟归的鸭子,象是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扑通扑通拍着翅膀,呷呷乱叫着,仓皇逃上岸去了。几只小划子无人管束,横七竖八地躺在岸边。滩头的河岸似乎有人说话,离着不远。酸妹扶着船栏站起来,随意地望了望,那儿停了几只小船。靠近小船的岸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前草丛中,有一堆暗红色的火苗闪跃着,借着火苗蹿上来的那股亮儿,她才看清了那棚子的轮廓,依稀还有几个人影在棚子前晃动。酸妹望望没趣,才回转过头,朝老古槐这边瞧了瞧。老古槐成了个庞然大物,倾倒似的向酸妹的船上压来。苦哥先头说的话,引起酸妹一阵心悸。“苦哥上去怎么还不回来呢?”是的,只要有苦哥在她的身边,只要他那墩厚壮实的身驱在她的身边一站,她的心中就升腾起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她的心里就踏实了许多。她想起刚才的事,心又扑扑乱跳了两下。仿佛胸前还保留着苦哥身上的那股火喷喷的热气。她理了理被河风吹乱的刘海,最后的神情又一下子闪现在她的面前。
她偎在他怀里,他搂得那么紧,有力。他们的身子象通了电流似的。不料一阵晚风吹来,苦哥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那颤也使痴迷的她觉醒了。她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梦。但她又不甘心,能在梦中多流连一下也是幸福的。可是苦哥脸上神色奥恼地变得庄重起来:“酸妹。”苦哥慈父般地扫了她一眼,把她那还想偎着的头轻轻地推开了,又将她额前的一绺头发捋上来。
“酸妹,我们在一起相处很久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粗鲁,又胆小,又没文化,又……自私。你若不嫌弃,你就做我妹子吧。不然,我们这样一起上埂去,人家会把我们当成……那个,你晓得的。好吗?”
“我。”酸妹压抑着心头的阵痛,强忍住泪水道:“就怕不配!”说完扭头登登跑向后舱。
“唉——”她听到苦哥长叹了一声,索性伏在舱板上哭起来,哭了一阵,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毫无道理。想想苦哥已饿了大半天,就抹了眼泪,不声不响地生起火做起饭来。
她拿眼瞥了瞥苦哥,见苦哥跳上了岸,绕过沙堆,向老古槐那边走去。苦哥一走,她才感到剩下自己一个人十分地孤独。真的,现在她也特别想家了。可她那又是怎样地一个家啊!
她的家在离这儿很远很远的另一条河道的一个湾里。那里的河水也和这儿一样清纯而明净,那里的夜色也和这里一样美丽又叫人担 惊受怕。她小的时候长得就很漂亮,讨人喜欢。村子里人这个刚抱着呵她的小肢窝,那个忙抢过去呵她的胖脖颈儿。长到六、七岁还常有人抱着亲她的两个腮胖上的小酒窝。她的整个童年在人们的一片赞叹称羡中,飞快地溜过去了。待到她大些微晓事理了,再回头想想,她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快乐和幸福并没给她幼小心灵留下太深太难忘的记忆,她反而有些后悔但又找不出后悔的原因。她和那个时候乡下大多数女孩一样,八岁那年上了学。又和她同龄同村的其他女孩子不同,那些女孩子跑到学校读了几天书,又匆匆地走出了校门,告别了书本,回家分担起父母肩上那付过重的生活担子了。单从这方面讲,美貌给她带来了幸运。她记得那是一年的冬天,她妈拎着一大堆山芋粉、花生、芝麻、茶叶什么的土特产,说到城里远房大表爷家给表爷贺年。她没离开过妈,哭着闹着要跟着去,妈初时嫌她拖累,死活不带。又吓又哄。后来,奶奶瞧不过意,就出来说:表爷最喜欢乖的孩子,带上酸妹儿,说不定他老人更欢心。妈才无可奈何把她背上肩。到了表爷家,表爷一见,果然着实喜欢她,又是抱又是亲,还上街给她买了一条花围巾,一双小皮鞋。临走的时候,表爷关照地叮嘱妈妈要给她读书,“将来给我作个媳妇儿吧。”只这一句话加一条围巾一双小皮鞋,被妈回来添油加醋地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妈学说表爷的话就变成了:“说定啦,给我做儿媳妇啦。”她那不怎么本份的大一听眉开眼笑,当即一拍大腿,“嘿!做大买卖得下点大本钱,熬死熬活,让她念书,出息了,还能多沾一分光,享一分清福。”一句话,家里人要把她供出来,将来当城里媳妇。
光阴一转眼就流逝了,两年前她已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她读高中二年级了。临近高考。可就在这节骨眼,她妈到表爷家得了信,表爷的儿子对上象了,马上就要“游行”结婚,她把旅行听成了游行。这下她那势利的大可气傻眼了。“妈的,千年的缘分就一碗狗屎汤喝了,让老子作了蚀本的生意。”
从这以后,她从家中优宠的地位一下子跌进全家人的出气筒。
恰好这年她又没考中,名落孙山。
便有那婆婆妈妈尖酸刻薄的小声嘀咕从角落飘进她的耳朵里:“她也考的取?也想当城里人媳妇,妖眉狐眼的。考的取,笑话!”
“太阳从西边出山。”她忍让着,把泪水流进心里。
过不久她大为千把块钱的财礼,要把她许给一个做小买卖的男人。她的梦幻破灭了。她还想着能补一年,有朝一日考中了,远走高飞哩。她绝望了。她豁出去了。她誓死不从。她已读了高中,她讨厌包办,她知道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幸的,她要嫁给她最爱的人。
父亲的威严便有生第一次在她的头上炸了个雷:“老子养了你二十年,你算算,花了老子多少钱,慢说给你找了个财神爷,就是卖给叫化子,你敢不从。不从,就从老子门里滚出去,去死。”
“我去死,去死!”她愤怒了。她发疯似的冲出家门,往屋后那条河跑去。她的妈抢出来要挡她,被她大一把拖住了:“都是你这号女人作的孽,现的世。她敢不从,就别活着进我的门。”她一气跑到河边,坐在一棵柳树下大哭,她越哭越恨他父母势利,不把她当人。哭了一阵,她偷眼瞧瞧,她多么希望有个人走来劝劝她,安慰安慰她啊,可只几个婆子在远处冷眼旁观着。她想到死。她并不怕死。可她也真不想死。一个人活着多有意思。死了,一把黄土,还有啥味道。她哭了一阵,才抹干了眼泪站起来,茫然四顾,沿着河滩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了苦哥的船上。那晚是苦哥收留了她,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这个陌生的河道汉子。她想到会发生什么,她无所谓了,拿生命作一次浪漫。她甚至还渴望发生什么。她曾看过一篇外国小说。那小说里讲一个女学生走投无路,就把身子给了一个旅客,后来那旅客居然娶她做了妻子,他们还幸福地生活了两年,不过后来那女的难产死了。她想到自己也和苦哥同船共济了两载,却什么也没发生。刚才要不是自己冲动得不能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生什么,他永远只把她当作一个又纯又快活的妹妹待。她感到自己很不幸。她的心事无人理解,她的痛苦无人知道。她更感到孤独,无依无靠,除了苦哥,这茫茫的天地间她恐怕再难找到一个朋友,一个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人了。她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她的依托在那儿,她百无聊赖。想起曾背过的几句词,便随口撂出来:“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