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嫁人了。他远走他乡了。不知何日再重归。只有乡河水依然如故静静地流着、静静地流着……
苦哥开着那条七十吨的挂机,鬼使神差地悄悄地驶回他已阔别了整整十年的乡河。
擦黑的时候,挂机开到乡河的牛脊滩。在一个大沙堆旁,靠近那棵顶天立地的老古槐树边,苦哥把船头对准了,拢了过来,突突两声,机子歇了。河水满,水浪一直冲上滩岸,舔着沙堆的脚,哗哗作响。苦哥用绳子把舵儿套住,甩了甩粗壮壮的胳膊,走到舷边,朝岸上瞄了一瞄,站了一会。虽被沙堆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可这故乡的河滩子他怎不熟悉?它象一头牛的脊背。滩子右手边是一片柳林子,它依然如十年前那样翠幽幽的,含烟拖雾。滩子左手一直走到黑山头那边是一大片荷花湖。满湖的荷叶荷花,一到这时候,荷叶荷花的清芬便飘溢过来,在这牛脊滩随便一处都能闻到。到了盛夏,便有标标致致的荷花女划着采莲舟一边采莲一边抛着那掐得出甜水的荷花调采莲曲来。只是有几些年年年出蛟龙,把荷花湖淤填了一层厚厚的泥土沙块,才寂寞了这花开月圆的好时节。如今它又是个啥样子呢?苦哥踮踮脚,看不到,视线被一条圩埂挡住了。
滩上长满了巴根草、苇眉子和密密匝匝的小草叶,中间一条踩出来的白带似的小路,横穿了牛脊滩。无数条隐约的小路,向那边埂上伸去。埂上便是人家。这是个小自保圩。长江中下游平原星罗密布着这样的小圩。一村两百户人家正好围了一圈。圩里人怕发水破堤,房子大多做在埂圩上。埂与河仅一滩之隔,站在埂上能把河里发出的一切看个一清二楚。从河里望埂上,也能看得清谁家的烟囱冒烟,谁家的门前有几个孩子抓子儿。眼力好的,能看清谁家的小媳妇坐在门坎上露出两个雪白的大奶子,在给孩子喂奶奶。早晨或傍晚滩上总断不了人,有到滩上放牛的伢儿,拾粪的老头,来河里挑水的小伙,来河边洗衣的婆浪……姑娘们总喜欢三五成群,结伴而来,嘻嘻哈哈,满河湾里都因她们开心的笑而热闹起来。她们还爱在发际鬓角边簪一朵小花儿,那花儿随着他们追嚷打闹,便尽情地把香气散发开来,使整个河湾又充满着细丝丝的香味儿,那香味儿和河面吹过来的清凉湿润的河风一搅和,直往人鼻孔里钻,沁人心脾……
往事在苦哥眼前晃了一下,他赶紧迫使自己不再去想,他把沙滩劈散的目光重新拢了拢,叹了一声:“唉,一去就是十年了。”苦哥不敢再去看那些已被夕阳昏黄的光线照得有些模糊的大埂和埂上走动的人影。突然一阵嫩稚而甜润的歌声从埂上飘来,他却不能不听,那是谁家的孩子在抛一支小曲:
月儿东边出呃
船儿西边归呃
有几多挂肠,有几多牵肚呃
只有风儿捎我梦呃
唤哥回来,唤哥回来呃……
苦哥听呆了。好久才鼻子一酸,低着头走到舱旁,对着舱里说话:“酸妹,莫看书了,别把眼睛搞瞎了。”
“嗯。”从舱里溢出一声甜滴滴地应承,他看见酸妹在光线暗淡的舱口旁,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苦哥,是啥地方了?”酸妹象只猫儿爬出舱口,目光四下扫了扫问。
“牛脊滩!”苦哥表情极为复杂地答着。
“啊,终于到家了,苦哥!”
“到家了。”苦哥深长地吁了一口气,向船头走去,酸妹紧跟上几步,贴近苦哥的背,快活地问:“这么棵大树,七、八个人抱不过来,怕有几百年了吧?”
“不晓得。反正我生下来它就这么老了。村子里老人们相传,它是三国时周郎栽的,还拴过鲁肃的战船。”
“真的?要是文物所里人知道来给它挂个牌子,写个说明,说不定它还真可以一举成名呢。大炼钢铁那些年怎没把它砍掉?”
“要吊死人!”苦哥突然恶狠狠地吼了一句。
“苦哇——”一只老乌鸦惊吓着从古槐树顶上飞去。
苦哥的脸铁青,痛苦地抽搐着,两只大手紧紧地攥起着,心中腾着愤怒的火焰。
酸妹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出几步。
“我…吓着你了吧,我大就是吊死在这树上的……”
酸妹无言地点点头,她见苦哥的眼里滚着泪珠,慌忙低下头,她最怕见男人的眼泪。她觉得他也一定有一段她所不知道又渴望了解的辛酸往事,便有了同命相怜的感觉,心里对这壮汉子又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感情。
苦哥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是为含怨死去的大,还是……
苦哥怕酸妹往下问,自己无法回答,忙用话忿开:“酸妹,你看河里的水涨得好满,老古槐边上这堆沙若不赶早运走,等明儿一场暴雨落下来,江里的水撑上来,黑山头那儿的洪水涮下来,那可就一冬的辛苦一场空了。不知是谁家不知急的主儿的,说不定是老熟人呢,不能眼巴巴瞧着不管。”
“我们明儿就把它装走得了。”
“也用不着忙急,我十年都没回家了。下决心回家了,总要会会儿时的好朋友,还要给大上上坟。”当然还有更巴望办的事他没说出来。
“起风了,酸妹。”苦哥快步走到船头。风已把船摇晃得厉害。苦哥弯下腰,把个百把斤大锚拎起来。酸妹忙过来把船桩上的绳子绕开,在船头盘成饼状。其实这是多余的工作,不过,他俩这么合作惯了,缺少一个人在身旁,似乎这锚就没法放下去。
“扑通”锚落下去了,在水面溅了一朵漂亮的水花,锚一头扎进水里,就拼命拖着铁链和绳索不顾一切地往水底钻,它生性不轻浮,总要倾尽心力地去抓紧那些坚实牢靠的土层,不大功夫,锚大概落底了,船一下子稳当了。
若在往常,他俩就会急返身,一人从一边船舷往后舱跑,谁先伸手拿到舱顶上那只拖帚,谁就提水擦洗船舷。另一个就下舱,生火做饭。擦船舷是件重活,苦哥总是大步流星抢到后舱,抢先一步拿到拖帚,酸妹总落后一步。她不甘心,有次她把拖帚藏起来,率先拿到手,苦哥就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扭她的手腕子,痛得她直叫唤,又生气又感激,最后拖帚还是被苦哥缴了去。酸妹只好跺着脚骂他大男子汉主义。
他却点着她的小鼻子道:“谁叫你不遵守国际法,不平等竞争。”……事后回想起来,那有力的大手,那神态,那口吻,那从他厚实的手掌里透出来直钻进她的手腕子里、钻进她心里的热流,荡起了她少女内心深处的少有的颤栗的渴望。
可今天苦哥象被什么钉住了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锚溅起的那朵大水花,好象那里有什么宝藏或者秘密似的。他在想什么呢?咋就猜不透呢?唉,酸妹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莫非是那个荷花仙姑显灵了,酸妹曾听苦哥说过,牛脊滩有什么柳公子和荷花仙姑,那仙姑又美又俊俏,能把许多光棍汉的心吊住。走了桃花运的,还能看到荷花仙姑在河里洗澡,让流水梳着头发,那头发飘在水里象流苏一般好看哩。不知是开玩笑逗弄她还是说真的,他说他还真看过一回呢。不过只说了一次,她再问那仙姑是么样子,象人么?他就无言了。酸妹茫然却又情不自禁地把身子往苦哥的身上靠了靠,她是一个高中生,她知道那些么什个荷花仙姑柳公子只不过是神话传说或迷信罢了。她不相信,子虚乌有。而她愿意把自己那肉鼓鼓热喷喷一起一伏的小胸脯贴在眼前这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男人身上才是那么真实而迫不及待哩。他那铜壁般的后背,足可以为她挡风御雨,他那壮实而发达的胸膛,他那两臂环成的拥抱,应是最安全理想的港湾,足以憩歇她的多姿多彩的美梦;就是那一茬落腮胡须,对于她,也会洒下一丛茂盛的绿萌……她始料未及自己冲动得如此强烈,但她知道感情这东西,也就像这乡河的水一样,日积月累,无数涓涓的溪水,便要汇集成流,若硬把它堵住,那水就会越涨越高,撞击着堤岸,直到有一天突然找到了缺口,便不顾一切地倾尽全力地扑过去,让它一泻而去,才痛快,才感到那渲泄之后的愉悦。她巴望着奇迹地出现这么一个缺口,让她……苦哥蓦然感到身后一个火团般的熏烤向他逼过来,那是体温,是肉质的馨香,是异性的全部无声的召唤,他整个身子仿佛都要被它溶化了去,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里闪出火一样的东西,象从森林里蹿出来的一只斑阑大虫,他盯着酸妹。不,那已不是酸妹,而是他梦中的情人,是她。则才闪现在锚溅起的水花中是她,现在象猫一样钻到身后的是她。那小巧的鼻翼,多长了些茸毛而显得有点黑的上唇,那目光瞧人一闪一闪的姿式儿、那目光里所充盈的亮点儿,又纯又好又受用,他盯着她,忘记了一切。酸妹没有回避苦哥的凝视。开始她还有点慌,有点怯。现在他们搂抱成一团,那男人粗重而紧迫的呼吸反而给了她镇静,只有陶醉,只有无穷无尽地欲望在涌荡她的心潮。四目近距离的多次相遇,他们感受到小河汇在一起,两股力的碰击和交融。“你不是酸妹,不该是酸妹,你是水香,你是水香。是你吗?”酸妹心里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她知道苦哥把她当成另一个人。她的心象被什么刺了一下。“苦哥,我是酸妹。”她在心里呐喊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