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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都会有这种似梦非梦的体验吗?
在朦朦胧胧中,刘广为揣测。
这种体验,让人极端恐惧,时间一过倒也留不下多少痕迹。不过,他仍然害怕自己动不动出现那么一次。
半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是没有什么时间意识的,就像在混沌朦昧的宇宙黑洞中和草莱未开的地球上,大约是一种性质的事物吧--他从本能所主宰的幽幽梦境中,或者不知什么黑暗中,慢慢地(有时是倏地一下)苏醒过来。周身没有动弹一下的念头。意识渐渐地出现了。在一片黑暗和静寂中,想到:这是在哪儿?有时像是在梦里,有时弄不清楚地方,只觉得一片黑暗。只不过一会儿时间,就经历了从原始朦昧到文明开化的漫长历程,他终于醒过来了。
昏沉的头脑中出现了一缕思绪,象夜空中东方的一片朝霞一样变得格外清晰。噢!我是在床上,和妻子睡在一起。
听觉开始发生作用。触觉:妻子挨在身边微微地呼吸,丰满温润的身体毫无戒心地袒露在这世上一个人的面前,--交给了我。我想怎样就可以怎样。但是,一点也不想怎么样。刚刚的感觉没有分离多少。还在回味着,思索着,体验着。
浑沌开辟,就像盘古从不知什么时候醒来。阴阳分割,轻重分明……睡觉是什么?为什么要睡觉?人在睡觉后还是人吗?可怕的是,作为一个人,一次短暂的睡眠就可以将他沉入毫无理智的黑暗中。在这种人无能为力没有缚鸡之力甚至没有吹灰之力的睡眠中,有不少人得了脑溢血或者心脏病突然抛开理智照亮的人间。这种可能性,对他没有例外。一个人是如此的渺小和无能。他顿时感到一种空虚,混杂着极其痛楚的感受。这是任何人也不能帮助解除的。
那片朝霞越来越明亮了。人进入黑暗后肯定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他不相信那些特异功能之类阴间存在的话--这些话在社会生活中往往是和金钱的报酬连在一起的。可怕!人死以后,像我这样的人,不会留下什么来。生和死就是这么简单。人应当怎样在清醒的时候生活?人怎样活得更有意义,以致于不再怕睡着后的突然死去--早就够本儿了?在这大千世界上,芸芸众生是如此之多,我作为一个偶然的生物有什么作用?有我没我,看来不是一件多大的事儿。
他头脑里想到了没有他的情境。他想到了他的消失,那将和睡觉中的黑暗一样,和睡觉不一样而和宇宙一样的是无时无历。即使他的寿命长,八十年,就算一百年又怎样?仍然归于茫茫无尽的毫无知觉中。
他动了动身子。立刻想到,人的运动使得人不再纯粹地思维,脱离了思维的万世苦恼。活动着,这就使得人不再痛苦、绝望。怪不得一些人那么爱动,一天到晚都是四处流窜,原来这是在逃避令人痛苦的思索。
他听到了隐隐的火车呼叫的声音。汽车忽忽地从校园外的公路上驶过。还有听不大清楚的狗叫。这些声音更使他感到了夜的寂静和人的孤单--最终谁也帮助不了谁,都有同样的归宿。
他像在洪水中寻找一种漂浮的东西一样,靠紧了妻子。柔软的、温润的肌肤,给他感觉---感觉便使人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在对对象物的感觉中,才能发现自己。他想到了这么个哲理。而妻子这个对象物,是男人发现自己的最佳物体吧。
然而,既是对象,就有矛盾。他恼丧地回想起睡觉前的冲突来……
2.
下午,刘广为一直在家里忙碌。高校教师就有这么个优越性,可以呆在家里自由自在地读书写作,干别的事情也没有人管你,例如做生意,拉关系。不过,当了个中文系的副主任就没有这么自主了,四五年来他大部分时间总是围绕着系办公室忙碌。只有在系里没有事情时,他才通知秘书一句,回到家里。今天下午,他的事情是在家里编辑指导学生文学创作的小报。
忙碌着,头脑中还能夹杂着另外的想法……老主任再有二年就要退休--据说老主任早就应当退了,老主任一个退休同学说自己是同班年龄最小的。存疑而已,谁也不会为了这些事得罪人的。能不能接上班,谁都知道对他是一个人生关口。不想它,人不是为了这个活着。人为事业而活。拿这份报纸说吧,是他整体事业的一个小部分。正在人们"下海"纷纷去挣钱的时候,他一个人带着一批批学生编辑,一分钱也不要地干了六七年了。
《发表世界》,他对这个名字十分得意。发表,从小就想发表文章,发表自己。但是,发表的文章太少了。当了写作教师,他认准了这两个字,非要抓住这个词在教学科研上弄出个名堂不可,要写一部《发表学》。
时间是在不知不觉中滑过去的。楼梯上传来流行歌曲的时候,他才注意到窗户有些灰暗。儿子的歌声。他每天都在等待这声音。这声音使他感到亲切,使他的心一下子落到实在的土地上。儿子和妻子都平安地回窝了。
楼梯处还传来时重时轻的脚步声和敲打栏杆的声音。这孩子,没有正经稳重的样儿。接着,门"通通"地被踢响了。
他赶紧去开门。
十岁的儿子不满意地看看他,发出了批评:"我妈早就知道你没有做饭!"
"你就知道吃、吃,看吃得多壮!"
面前矗立着儿子,快和他一般高了。这孩子从小没有为吃饭让他们操过心,反倒总是怕他吃得太多会呕吐。在孩子群里数得着的胖和高。摆起为父的架子训完,看了看冷锅冷灶,躲也似地钻进了卧室,身后是儿子的笑声。
划拉着版面,耳朵不由地注意着外间的动静。回来了。通通的脚步声。推开了滋拉拉划着地面的门。
"你爸哩?"声音厉害。
"老爷干他的大事哩。"儿子讽刺。
"看你自己吧!快做作业!你把我非气死不行!你一点也不害怪!还看电视!就那动画片能吸引你。再看我把它砸了!"火力却对准了儿子。可能是菜,咕咕咚咚撂在地上。
糟了,平日可以稳如泰山,高卧不起,但今天这种时候他是应当照惯例放下一切,上前去解劝的。他走出里屋,问:"又咋了?"
"你问问他!你就知道干你的事!你也不管管你的儿子!又叫老师把我叫去,刺刮了一顿。人家说,你儿子再像这样不交作业,就不让他在人家的班里了,――影响老师评先进。气得我又哭了一场。"妻子狠狠地对着儿子。
"唉--"长叹一声。这孩子,自小就不爱看书,学习纯粹是应付,心不在那个上头。倒是看动画片的时候、玩耍的时候专心致志。他给儿子的任务是:你只要吃个80分就行,我不强迫你学。学习要从内心需要出发才行。但是,儿子连这个当前家长最低档的要求也满足不了。儿子上到五年级竟没有得过一个一百分,几次都是倒着数的第三四名。他看了看妻子,没有说一句话,说也不顶用。屋子里一片寂静。
妻子不再说话,开始忙碌着做饭。健壮的高身个,一会儿弯下去捡菜,一会儿伸出胳膊去取挂着的厨具。浑身都是柔韧的弹性。几个突出的部位在他眼前闪动着。朝窗口的脸上仍然气鼓鼓的样子。眉头紧皱。大眼睛也是鼓出来的样子,让人觉得厉害。嘴是紧抿的。
她穿着流行样式的年轻化的服装,短裤庞松得像是裙子。别的女人夸赞时,她总要谦虚坦率地说"没有钱只好自己随便做了"。头发在脑后靠上的地方用一根皮筋扎起来,像十几岁姑娘束的马尾一样轻拂漫扫。妻子二十岁的时候反而不是这种样子,是一种"有家教"的乡间大闺女的穿着打扮,但有着篮球运动员的大方朴实的神态。形势逼人。当代女人越大越是没一点顾忌地打扮了。
"学校那边有什么事?"他没话找话地趋前询问。这种态度是需要的,人家要的是顺气丸。
这下问到了点子上。妻子看来正有一肚皮话要倾诉。她就是这样的脾气,兴头来了,眨眼就忘记了刚刚的烦恼:"你不问,我还要告诉你哩。人都疯了。农贸会正在筹资盖大百货楼。你整天捂在窝里,也不出去看看。王新华去了深圳,停薪留职。听说人家不会回来了。云林镇的地皮一亩地涨到十五万了。离云林镇七八里村庄的地,买二分地就要七八千块钱哩。咱积攒那几个钱,放在那,顶不住物价涨得快。咋办,集资吧?"
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定定地看着什么地方,其实眼前只是墙壁。
妻子急了:"你总是那个样。听说了吗?马来西亚那个一只眼的大老板来了。市长、书记都到机场迎接。说是要投几个亿来建开发区。还有,市政府批准建立星期天市场,职工有啥都能卖啥。"
他心里不是没有动。他感到好像又来了一个运动。这一回,全民都为钱奋斗。这种事在中国也是"史无前例"的。他的政治理想包涵着百姓富足。他理解市场经济的作用,也许这是中国千载一遇的富强机会吧。但是,对于他,却只能认定人生的位置是在学校,在文化,当然是在市场经济背景中的。
他只能从办事经验的角度来说话了:"咱稳着点。就那几个小钱。我还想出书。"
"出书出书!出书还得自己出钱。净赔!你这些年都干了些啥!放着好好的经理办公室工作不干,非要来当教师。人家出校门,你呢,倒流回来。工资一点点,可怜!就算当吧,你又像是发了神经。没日没夜,不要报酬。谁像你这样!人家欺负你老实。整天想的是编什么剧,办什么报,举办什么活动!别那么风头!小心人家找你的碴。"铁锅和勺子"哐哐"地助威。
"别说了!"吼一声,便缩进了里屋的龟壳里去。
天仙子
宇外无穷缥缈处,
静湖掠影沉金屋,
碧空婆娑谁独舞?
凝芙蓉,
飘仙鹄,
一天幽情谁与诉?
3.
曾经有过那种情思--也许,只要是青年都会有过的那种纯净透明、独自激动、如痴如醉甚至自言自语、精神恍惚的单相思,却称不上什么"恋爱"。如果写起来会是无穷无尽的篇章。一连八年。八年啦,抗战也只有八年。偶像已早被几个小伙子追得不亦乐乎。
没有社会上常见的能耐:拉关系,爬上去。就连谋生的本领也没有,只能受人欺负。不是一般的欺负,是批斗,是没有任何尊严更别说在人前昂首走路的苦难和屈辱。当时就常常在心里类比印度的"贱民"。就对一千多年到处受人排挤的犹太人充满同情(尽管国家电台整天都在号召全世界人民打倒犹太复国主义),为每一次以色列的战争而担忧、而兴奋。他只能把自己封闭在书本里。谁家父母想把自己的姑娘推到火坑里来。姑娘也不会像许多书上编造的那样看中一个有才但却落难的人的,这使他一看到这类书就反感,就斥骂,就像发了"神经"一样痛心。连母亲也说,我的闺女也不会给我这样的家。这根源在于他的家庭出身,地主祖父,再加上右派父亲……父亲心里的痛苦太大了,终于积累成了重病,后来就不定期地半年或几个月一次地大吐血起来。
刘广为的眼前,时不时地隐隐悬起一双幽幽望眼……
幽暗小屋,摆一张单人床(三块木板搭成)和一张借来的小桌。窗外正对家属院的公用厕所,每日"风雷"盈耳,天热起来,那味道也就渐渐浓烈地充满空间。日子一久也就无所谓了。但他还是喜欢这间好不容易租来的小屋。因为在这儿,从乡间回来便可以整日消受人生唯一的乐趣――看书。哦,书中有着怎样的世界!凡夫俗子却能在书中目遇神交人类的精英。他们的生活何等辉煌!他们的目标何等崇高!他们才是真正的人,而他……一股忧患的潜流无日无夜不在心底奔涌,这会儿慢慢地澎湃起来。忽而,一种命运的声音呼唤着。喊声!他猛地回过神来。飞翔的思绪从万古云霄跌落尘埃。顿觉自己渺小、无能,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他,二十有五,连人生最基本的需求――恋爱还不曾有过,尽管他高中学习成绩在全校有名,几次得到全校唯一的百分。由于他那仅有二十九亩地一头牛却雇了一个长工的祖父,他在现实中还没有望见一星上进的希望之光。
"你爹叫你,有事!"
家住县城中心十字街,抬头便望见高高的一竿大喇叭。这时代的喉咙,响彻方圆几十里,每日都聒得人耳朵嗡嗡响。"文化大革命","一打三反","批林批孔",威力无比。只有在读书时才会摒开一些噪音。这时,喇叭声小了,分明一种慈祥的声音在近处,在窗口。
是妈喊他。每天妈都要路过窗口,那时步子就慢下来,轻下来。是怕影响读书,抑或怕他自尽在小屋里?总会静静地听一会儿。但今天,声音里有一丝激动。
啥事?又给他对了一个象?吃商品粮,人心眼实在,长相嘛是各对各眼,不能太挑剔。妈为儿子的婚事舍得上脸面去求人,近年来东奔西跑却没有一点儿眉目。
他一点也不兴奋,但不应付一下就冷了父母的心。在这个大院里,两个小他几岁的小伙子都谈了几次恋爱了,带回来几个姑娘时那份荣光令人艳羡。他走出小屋。
爹妈和小妹同样住在小屋里。低潮的地面低于过道一尺来深。墙要有十来眼小洞,常常探出鼠头。破床板下堆着做饭用的核桃皮。夜里便咔咔嚓嚓地响动不停。小木窗开在过道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山墙和房顶每隔一段时间就落一回土,下雨的时候间隔就短得多,时不时轰地一声,听惯了也就脸不变色心不跳了。果然在三年后轰然巨响一声倒塌了,母亲和妹妹满身灰尘,跑快了两步,否则……
直到他上高中时,一家五口还挤在这间小屋里住。小黑屋有小黑屋的人生。常常夜晚,在昏黄的灯光下,爹躺在床上一字一句地读学习材料。妈做着针钱在听,吃力地认针穿线,一只眼闭紧,一只眼睁得大大的。爹读着读着,就会感叹又一个焦裕禄或者王国富那样的好干部,"党支部书记才住一间烂草房","要都像这样的干部,共产主义早都实现了"。全家人都心旌摇摇。
过道上,两个身影从他身边闪过,一个是女的。男的是邻居青年王良,带着女朋友回来了。不用看,就知道王良的的屋门轻轻关紧,窗子关严,窗上面两格玻璃粘了报纸。
他慢腾腾地进了屋子。爹平躺在床上。爹已经害了晚期肝硬化,外加静脉曲张、腹水、浮肿等病症,刚切掉脾脏。昏暗中,苍白的脸上一双深幽幽的眸瞳,定定地望着上方,许久都不眨一下。
他从小就不和爹正经说话。似乎父亲和儿子一样不好意思亲近,也许父亲要保持尊严,更可能的是生活经历使父亲习惯于缄默不语,因为父亲响应号召说过一次话被打成了右派。
爹意识到儿子来了。坐起来,一只胳膊放在桌上,不看儿子,也不说话,依旧严肃沉郁。
妈在过道墙角锅头上忙碌了一阵,不听动静,就走进来说:"快说嘛!这些天都睡不好,又吸了一夜烟。"
爹仍不看儿子,缓缓地说:"广播,听了吧!报纸,也登了。"
儿子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了:"还不是嘴上说的!啥时候能对咱这号人一视同仁!"
大喇叭已经广播:全国统一高招,不论家庭出身,各级干部不许阻拦……他没有当真,正陶醉在搜寻来的一部《尚书》中。
爹盯住儿子:"不能试试!万一行呢,不后悔一辈子。"
"不做那梦。"
"你听你爹的话,去试一试吧!"妈简直是哀求。
儿子冷静地对妈说:"不说我这些年。你都忘了你五八年修水库评不上模范的事。"
成千上万、像蚂蚁一样的人修水库。妈有时驾着一车土冲下大坡,有时挥着镢头刨土。说不定那片土里有瞎火的"炮",刨住了就血肉横飞了。她浑身疼,夜里呻吟。领导常常表扬妈。但是没有一次评她做模范,只能看着别人领到白毛巾和瓷茶缸。妈夜里还哭。有一回,妈哭过了又仰脸大笑,被抬到医院里治过来还不知怎么回事。
儿子缓解地找了个借口:"就算行,谁以后抓药?"
"只要你能上,不要你管!"爹两眼定定地望着前方。
见儿子沉思不语,爹长叹一声,大动肝火:"没出息!"
儿子回到小屋里。广播上说的,真是"史无前例"。当兵,"推荐选拔"上大学,当城市工人,都没有刘广为的份。每年的"推荐选拔"上大学,更是一场"肉搏",靠自己的本领,靠老子的地位,有的姑娘靠的是"血本"。一个县委领导搞过几十个女人,后来犯了站错队的错误,审查时自认为搞女人比起路线斗争来不算什么,就一个劲地交待搞女人的事,想喧宾夺主。听说一个女知青没有上成学,一气喝了一瓶安眠片。救醒来,脑子不灵了,成了"魔症"。
只管读书算了。能读书也不容易,前些年连书都找不到,因为"文化革命"认为书大都有"毒"。
父亲一辈子有啥干头。不知能不能把命延长一点。医生说切脾的人大都只能活两年,个别能活七八年。爹不在了,有谁为我操心。感伤,绝望,刘广为真切地体会到它们是有份量的,沉重地压在心头。
窗外传来扑塌扑塌的脚步声。门口,脚步停了。一片沉静。
儿子轻轻放下书,通身毛骨悚然。他打开门。
爹瘦削的身影立在暮色中。病容沉郁。两眼深邃。妈说过,爹早年爱说爱笑,年年当劳模。大鸣大放的时候,爹追求进步想入团,还让妈说他的年龄小一岁。领导动员提意见,他就提了一个领导说话不好听的意见。结果,单位打右派的指标不够,爹"追求"到了一顶戴几十年、压得抬不起头的大"帽子"。在水库工地劳改队里,爹除了下死命地改造,就是呆呆地望着远方。一天,望着望着,僵仆在地。"文化革命"中挨批斗的时候,爹关在小屋里也是在望着吧。
爹拼命工作,要在这上面争气。爹每到月头几天,就要坐夜算账。拿出纱布和破棉絮,紧紧地绑在腿上。响一夜的算盘声。直到窗户发白,电灯失去了光亮。
门口,妈也来了。妈催爹:"进去吧。"
爹妈都进了门,坐在床沿上。又一阵沉默。爹紧皱眉头,不看儿子。妈哭起来。
"先别哭!"爹闷闷地说。过一会儿又说:"今年,你要参加高考。这机会不能放过。"
说完,爹直倔倔地走在前,出了小屋。
时来运转:全国实行高校招生统考,中央明文规定不准那些有权有势的家伙阻挠。他考试成绩名列全县文科、英语专业两个总分第一,就是说一个人有两个考生的成绩。离开难言之痛的深山窝,到几千里外上了大学。
然而,对那个姑娘追求的"意思"忽然没有了。按说这时倒有了成功的可能,但是没有"意思"了。这种"意思"大约是两相爱慕的圣洁吧。总之是没有了。自己都无可奈何。年纪二十七八的时候,要对象了。举目无亲,自己能耐又不行。只好求助于老家亲戚,这才见到了妻子。
听说她是上学后退亲的,"家里包办订的亲。人可是好闺女,俺们看她长大的。"一见面,符合他给自己订下的标准:七十分以上就行,只要心眼实在。
于是,对象,谈恋爱。只是少了那种极其敏感的羞怯,那种好象猛一下子睁眼见到了太阳时的晕眩,那种无数次的不敢当面说一句话的无能。他像一个男子汉了。一切都自然正常,有激动,有思念,有爱情,心心相印,就象人们常见的那样。
然后,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他常常仰卧朝上,大睁俩眼。人生对他来说,只有事业这一样可以寄托终生了。事业?什么样的事业?挣钱!钱是可以量度的,比较的。不管怎样,钱都属于人的低层的物欲满足,当然它可以为高超的追求服务,高超的追求离了它常常没有作用的支点、起飞的基地。当官,官有大有小,看来对于他来说当官大不了也只是个处县级市级而已,整日地在人事网中忙碌,空费了大好年华。而他,想的是青史留名,越久越好,万古不朽哇。就像姓刘的祖先、在洛阳建都的刘秀那样。刘秀,在他心目中是经过多年读书之后才比较出来的一个大人物楷模。特别是刘秀在开国皇帝中知识水平最高。刘秀上过太学。一生行事都按古代理想的那一套。刘秀上太学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昵?
4.
晚上到教室去了一趟,大部分学生都在自习。学生会主席抬起头,看着他,等待指示。于是指示道"点名"。点名结果,一百二十人只到了九十来个。他走上课堂,宣讲了一番。大意是,没有到课堂的要查清是谁,二年学习的时光是宝贵的,校园外面治安不好,不远处发现一具无头女尸,常有流氓到校园捣乱。有一件事他没有说,流氓对学生谈恋爱的事似乎了如指掌,前不久几个流氓就在校园里把一对儿瞪住了,男的放跑,女的待了个把钟头才放。保卫队抓住后,问不出个名堂,就放了他们。苦口婆心,将教师的心计都用上了。然后松一口气,带着尽了一份义务的自尊向家里回。走在校园里,他仰头望望夜空。许多烦心的事忽然涌上心头。不想了,回,回家。
编辑,修改,《发表世界》终于完工。忙到十点半的时候,妻子也把家务忙完了。只听那边屋里说"快睡吧!明天还得起早!"脚步声近来了。
不做家务,是有些理亏心虚的。他抬头自歉地用眼神表示慰问。妻子常常事也做了,但嘴里还是抱怨。他便常常用他的工作和读书来应答。
他感到了身后妻子的温热和力量。也许人都是有一些特异功能的。他不能不去看她。
她清楚她的身个是美的。到了晚上的时候,更不必要遮饰了。薄乳罩揽不住鼓馕馕的乳房,随着轻盈的步子,乳房不停地弹起来。三角裤,浑圆的身体,大腿比别的女人都要壮实,像古希腊的雕塑那样。那是一个十来岁少女为打篮球练出来的。她把农家闺女的吃苦劲用在了练举杠铃上,蹲下站起几十下。这就使她的身材像希腊雕塑维纳斯一样。高1米68公分,夫妻两人一般高,女的看起来就要高得多。她知道他喜欢看她的身体。她这会儿正在有意无意地用体语在说"该睡了"。
她坐在床沿上整理衣服,说了出来:"睡吧!"
他没有吭声。半天说:"你先睡!"
"你一天的事太多了,给学校泼着干。家里事一点也不管!"
"不干没有意思呀!"
"人心隔肚皮,人家不定说你啥!"
"管他。咱只管自己。"说着,不耽误低头忙碌。
她移近了,似乎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他只好看着她,等待着。
"我想,买一套金首饰。托人买便宜的。"她殷切地看他。大眼,却没有那种小说上所说的风情,没有带钩的目光。妻子是一个淳朴厚道的女子。妻子的女朋友大多数都已被丈夫欺骗,有几个已经离婚。妻子是有形势逼人的危机感的。男人到三四十岁,可能大都要有最后的一跳。
他一贯主张首饰用便宜的代用品。这是一种穷人出身的习惯。"买那干啥!就用那几套十来块的可以了。"
"你真是个穷命子。唉!咱们教师也就是这样了。"
她怏怏地躺倒了。后来翻过身,面朝里。
瞥见她翻过身来了。
"王光胜开了一个公司,说,跟他干的人都先给存上十万元。女人,糊拉了三四个,都是大闺女。老婆赶走了一个女人,他逼着老婆自己去请回来。"
"噢。"
过了一会。
"俺们公司有个女人,跟着港商跑到深圳。回来了,跟她男人离婚。男人也有骨气,给钱,说不要,不要臭肉钱。你没有见那女的一身:嘴唇抹得通红,耳朵上挂的大金耳坠乱晃……"
"别说了,恶心!无聊。低级。看你眼气的!"他和一切不大会来事的男人一样,怕老婆眼红别人富有,怕女人话里羡慕别的男人能干。
"我眼气了!我眼气了!"
妻子发起脾气来。本来,他不自动俯就已经使她不高兴了。"成天干你那些事!人家都去讲究实际,你倒好,反倒钻进这个书窝里来,干得呆头呆脑。等到有好处,又会一脚踢开你的!你不信,走着瞧!我们女人有这点灵性。啥活也不干!就知道写你的东西,就知道当你的芝麻官。"
女人一翻身,脸朝里趴在床上睡去。一条腿弯起,另一条腿直伸,这就使她的身子长长地横在床上,屁股显示着曲线和丰满。这样的时候,常常是他主动表示歉意,于是重新和好。然而,今天他不愿意这样做。
年将不惑。生命一天天地逝去。以前是社会等级地位使人难受,现在又加上了金钱的诱惑。教书,什么时候都背时。怎么办?长此以往,让人瞧不起,让老婆也瞧不起!
他要写。他要教育他的学生,人世上有比地位和金钱更重要更宝贵的东西。他要写一个话剧,就叫做《人生是歌》,让学生排演。他开始拉一个草纲。他瞥见,女人身子动了动,缩起身子,像一只可怜的小兔。他压抑住自己的心。唐僧为了取经大道,无底洞、女儿国都拦不住。
12点的时候,校园显得静寂。一声声渴酒划拳的吼叫更刺人耳膜。能听得出有主任、有处长的声音,这就更加雄壮了。估计学校的头儿们又要在大会上批评了。喝酒、打麻将,在校园里也是形成小圈子的主要途径。而他,却没有一样能行。他也不愿意在这种事儿上浪费生命。
他轻手轻脚地脱下衣服,上了床。
女人的身子躲也似地往里缩了缩。她还有气。
女人都太重实际了,太感性了。他不想俯就她。他躺下了。两人保持着距离。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力,她的心跳。他一阵冲动地想去抱紧她。然而随即又有一种力量挡住了他:男人的尊严;不能让女人小瞧自己。
就这么冷战下去。睡意时时侵来,迷迷糊糊,时睡时醒。于是就有了前面那一番梦醒后的心理活动。
……后来,又睡着了。
突然,被声音弄醒来。是她的声音。
女人拉亮了灯。悉悉索索,她在穿衣服。她下了床。她走向儿子的房间。
这时候,他清醒得很。他没有吭一声。心里涌来一阵失望,一阵恼怒,一阵痛苦。去吧,离了女人,我照样干我的事业。还会干得更专心。29岁之前的青年时代,他一直是一个人睡的。那时想,要有一个女人躺在身边,他会对她心疼得厉害,会轻轻轻轻地摸她的脸蛋。等到有了真实体验的时候,原来两性之间掺杂了这么多的社会因素。应当想到的,他之所以超龄未恋未婚,不就是这些原因吗!"做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刘秀曾经这么夸下海口。刘秀全都达到了,做的是最大的官,"贵之极也",阴丽华既美丽又贤德。"娶妻当娶阴丽华"已经成为激励人的名言警句,辉映千古,相信没有一个古代的读书人不是拿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一万遍的。比起先祖来,他算个什么可怜虫!
还是在大约一个钟点后睡着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