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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调到小溪时,柳萌的眼睛已经瞎了。他的眼睛是因为一次泥石流而瞎的。据说那次泥石流有数百万方,毁了将近一公里铁路;那天他替班巡道,不仅及时发现了泥石流,而且挡停了北京开往重庆的特快列车,防止了一起车毁人亡的大事故,就在他挡停列车冒雨返重泥石流现场时,一面山滑了下来……
柳萌有过老婆,眼瞎后,老婆带着女儿悄然离他而去。他本来可以回北京,那里有他的父母弟妹。可是“我不想成为人家的负担”。于是,他成了小溪车站永远的主人。
看不见世界、眼前没有花红柳绿的柳萌,每天下午都坐在工区院边的石坎上望天。我一直奇怪,他是怎么走过那么多沟沟坎坎坐到这儿的?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草都装在我心里……”他微笑着,淡淡地解开我的疑惑。
难道他就这样在小溪车站生活一辈子?想到我那些在西安、郑州和北京、深圳工作、生活的朋友,想到他们在灯红酒绿的环境中悠哉优哉的样子,在为他忧伤的同时,更为自己暗淡的将来悲哀。
“我从没觉得这里不好。”他依然微笑着,口气淡淡的,仿佛这里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天堂。
我们经常这样谈话,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束。常常是对一个话题不感兴趣了,他便老僧入定般默默地望着对面湿漉漉的山壁;倘是我,便打一个长长的呵欠,聊做结束的句号。
养路工缺少丰富的精神生活,缺少女人,多的是时间。我不喜欢喝酒,也烦打牌,所以跟柳萌相对而坐几乎成了每日的必修课。工区、包括车站很多人都感到我居然能跟一个瞎子打得火热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我却觉得这至少要比每天醉得不省人事或输得每月借钱吃饭要有意义得多。
“你去过汉中没有?”
“汉中?”我禁不住想笑。这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一个城市。
“你应该去看看。”大概没听到我回答,他这样说。“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城市……”
他缓慢地讲述着汉中的米面皮,菜豆腐稀饭,讲述汉中柔弱似水风情万种的美丽女孩。
“……你真该去看看。”他脸转向我,表情认真而且诚恳。“然后回来给我讲讲汉中的新变化……”
“我一定找时间去看看。”我答应他。事实上,因为一个薄情寡义的女孩,我去过无数次汉中。那个女孩在花完我积攒了五年的血汗以后,带着当今漂亮女孩的特有矜持与傲慢,撇下泪眼婆娑的我,头也不回地对说了声“拜拜”。尽管如此,我还是答应了他,为了他比我更广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