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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花圃一角,天琪重重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手掌和脸突然亲热,响声特别大,将附近正拥抱着啮咬着的小情侣吓了一跳。他们将这个打自己一巴掌的男人当成了精神病人。不怪他们这样看,天琪自己都将自己当疯子了。他希望自己疯掉,唯有疯掉才能忘记一切。疯掉比死掉好一点,疯,至少还可以让安慧天天见到自己,她很可怜,在这个城市里,没有熟悉的朋友。自己只是疯,不是死,就不至于让她连一个作伴的活物都没有。 她不止一次宣称要从十一楼飞出去,蝴蝶一样飞出去,然后去倾听大地亲吻头盖骨的声音。她说,如果你坚持要报案…… 天琪想不出理由,为什么不报案,不报案能说明什么。 安慧脖子上两个紫色的印子还在。 那天,医生问及,她说,是我老公……老公掐的……。 安慧这么说,将天琪吓了一跳,他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难道是精神错乱? 那天锁好摩托车,上楼时,客厅灯是关着的。安慧穿着睡衣,昏迷在沙发上。他急着救人,没看清她脖子上的印子。等到了医院,安慧醒来,第一句话就问,你报案了? 天琪赶快找手机,说,哎呀,我忘了。 安慧说,别报案,你要报,我就跳楼。 安慧说这话时,很平静,不像是威胁谁。也不像是说假话,既像对天琪说,也像对自己说。 天琪就慌了,他料定,老婆的神经出问题了。 他摇着她,说,安慧安慧,你听我说,一加一等于几? 安慧疑惑地望着他。 他急切地说,安慧,我是谁?你是不是还记得,你是几月几日生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安慧轻叹一声,说,别问了,其他的我不要记住,只要你记得一句话,你报案我就跳楼。 天琪被安慧这句话唬住了,天啦,到底发生了什么,安慧变成了这样。 平时每天晚上回家,她应该坐在电脑桌边,客厅的灯开得最小,暖暖的,听见门响,她会欠一下身子,问一句,回了,饭桌上泡了一杯水。 天琪就去喝水,通体舒畅。他知道,安慧又在上网,上QQ。她除了把自己喂饱,就上网,无事可做。 安慧从另一座城市过来的时候,很不开心,天天吵着要天琪找份事给她做,天琪觉得没这个必要。 天琪在一家外资搞企划,年收入不下三十万,养活老婆没问题。企划同事里,有人养二奶三奶,自己不去养别的女人,计划内的这个总不能亏待。 天琪给安慧买了笔记本,说,没事,你就看看新闻,写写小块文章什么的。 安慧就迷上了网。 迷上了网的安慧就对天琪说,你说的没错,网友说了嫁人就该像我这样,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安慧是个特会享受的居家小女人,舒适而优雅。天天傻乎乎地盯着网上论坛看帖,QQ好友名单已有了满满的一串。等晚上天琪忙完回来,安慧吃好了饭,洗完了澡,换上了白色或粉红色的睡衣,优雅地从在电脑桌前。她每天不忘给她的“菜鸟”泡好了茶,等着。他回来,首先就坐在客厅幽幽的灯下,安静地喝完水。再就扔掉身上的正人君子般的工作装,扯下勒得很紧的领带,尔后就到了电脑室。她将电脑的显示屏暂时关掉,就扯着他的头发,和他接吻。他的手就很自然地在她的睡衣里游走。在家里,睡衣里不需要穿什么。在这座城里,她也不认识谁,她没有必要遮掩什么。他们想做什么做什么,天琪就这样幸福着自己的幸福。 他迟迟没有买车,就想着等过了今年底,买个红色跑车送给老婆,作为结婚两周年的礼物。他想象着白皙、高佻的小女人穿着露背的休闲装,坐在红色小车上的样子,轻风拂动她黑色长发,准能让交警眼都发直。 他感觉特别满足。 现在,这个女人精神错乱了,说是老公将她掐得住院。 医生、护士来查房,总是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护士就和医生当他的面对话,谈的都不是病人的事。 医生:现在的男人啊,不能太有钱。 护士:好端端的女人不珍惜,眼珠儿就盯着野花。 医生:盯野花也不要谋杀妻子。 护士:那确实不是什么好家伙。 天琪听着,就坐不住了,跑到走廊上喘粗气,他真想大声吼,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时候会这样? 医生和护士查房后,他来到妻子病床前,说,你都听见了? 安慧说,什么? 天琪说,他们讲了这么久,你没听见? 安慧说:又不是说我们,我听见没听见有什么关系? 天琪感到一股无名之火在心中奔突,他本想大声问,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看见安慧那凄惶的眼,又低了声调,说,为什么时候说是我掐的,为什么要那么说? 安慧有气无力地说,不说你,难道说是我自己掐的? 天琪一时语塞,许多话涌向嗓门,想吐出来,但又像塞车,一句也吐不出来。从安慧闪烁其词的神态,天琪知道,许多真相,可能一辈子都不能从妻子嘴里说出来了。她宁死不说,又不能逼问,一问,可能结局就像一匹脱僵的马,不可能再按你的路线走。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苦闷,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片坟场,惶恐而漫无目标,无人倾诉却不敢停留。他唯有的释放是在无人之处,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让自己感觉痛,让痛告诉自己,还没有疯掉,还没有。 耳光打醒了自己,也吓着了躲在阴暗角落亲热的小情侣。天琪也懒得不好意思,这几天已经被医生、护士们奇奇怪怪的眼神盯麻木了。他宁愿让所有人都怀疑他精神错乱,否则,杀妻之嫌怎么说? 天琪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旁若无人地四处打量,他看到了“外科住院部”的灯牌。这个牌子是大红的,像一串燃着的烟头,一下子,这烟头将他的一个想法点着了。 他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就,就饿狼一样,扑向那一层楼。 从第一间搜起,搜到了最顶端的一间病房。 一个值班的护士慌慌张张地跟着进来。 没有,没有看见他,他应该要来看医生,但没有……天琪对护士说。 护士诧异地问,先生,您找谁? 天琪说,没有,没有看见。 说完,就像喝醉酒,踉踉跄跄下楼。 他径直往外而走,上街,往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挤。他要去找一下,看能否遇见那位留披肩长发的男人。 想起来了,现在想起来了。 就是那晚急急地往家赶,他的摩托车开得特别快。他在摩托车上计算着买一台红色跑车还差多少钱,他不需要超前消费,他有这个实力。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洗脚按摩也不养小情人,每天下班回家,买一台车完全没有问题了。同事们经常笑他,这么活,太累,不值。他感觉值,特别值。因为有安慧,有一个不跳舞不泡吧不缠着他逛商店,安静地呆在家,心满意足地优雅地上上网的娇妻。他在摩托车上想,以后就不骑摩托车了,安慧来送,安慧来接。之间的时间,就让她开自己的车,去逛逛街,看看风景,或直接开到郊外晒晒太阳。笔记本带在车上,无线上网,随时随地。等有孩子了,就带着孩子出去,多惬意。真是诗意地生活啊。 天琪这么一想,自豪感就在加油门的手指下放纵。车在拐弯处加了速。这是进自家小区后门的路,平时车少,人也少。不巧的是,这天偏偏出了问题。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被天琪的车带倒在地。 那人从小区里匆匆出来,低头疾步,可能没有看见摩托车拐了过来,等看见了,就已被绊翻在地,像一片秋后的落叶。 摩托车偏向一边,天琪惊出一身冷汗。把车往旁边一靠,他就奔了过来。 那人坐在地上,努力地想撑起来。 天琪赶紧去扶,刚想说声对不起大姐。那人长发一甩,眼里瞪出火来。天琪看见了那一圈漂亮的小胡子,这是个男人。 小胡子磁性的声音怨恨地说,滚开! 天琪说,大哥,要么我送你上医院。 小胡子说,滚。 天琪心里过意不去,说,大哥,我不是有意,我送你上医院,责任在我……。 小胡子已经爬了起来,风衣上满上泥沙,手掌磨破,流出了血,他一拐一拐地往外走。 天琪想上去扶,又怕他骂,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他抽出一叠钱,大慨三四千元,递过去。他歉意地说,大哥,你要不自己去看医生…… 小胡子手一推,钞票散落在地上。 小胡子拦了一台黄色的的士,走了。留下天琪一边捡钱一边发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撞了人我钱都不用赔了?是他可怜我,还是我的诚意感动了他? 他将摩托车推进车库,锁好,上楼,就发现客厅第一次是黑的,按亮电灯,就发现了晕睡的安慧。 唉,这一忙乱,安慧一反常,人一急,就全忘了,就没将这两事连一块想了。 精神错乱,真的,我们都不定是精神错乱了。 天琪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小区拐弯的那条路上,在他捡钞票的地方蹲下来。 突然,他一个冷颤,感觉有一溪冷汗,从后背脊溢出来。他分明记起了小胡子移着那条伤腿上车时,从车窗里抚了一下披肩长发,嘴角拉扯了一下,眼里分明反馈的是一个诡异的笑。 是他,肯定是他。 他是谁? 要不要报警,要不要问安慧,要不要再去寻找黑衣人小胡子? 那朵诡异的笑,在天琪的脑海里,放大,放大,他感到脑子要爆裂开来。他想吼,想脱光衣服满世界狂奔,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他还没来得及脱下第一件衣服,一台警车过来,警灯闪烁。车横在他的面前。一个护士就带头两个穿警服的人过来了。 警察问,你妻子去哪了? 天琪指着护士说,你问她。 护士说,好好的,就不见了,肯定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天琪问,不……不见了? 护士说,装什么装?你不是掐她脖子吗?她脖子上的指印还在,铁证如山。 天琪问,不见了你是说?! 警察说,你看看,这是留给你的吗? 警察就递过来一张字条,是安慧漂亮的笔迹。 字条说----- 有些事,我去了结,你太累,不要再操心,我不是出轨,我是飞了,飞蛾扑火一样地飞了,飞翔不需要轨道。 天琪对护士歇斯底里:不见了?!! 两个警察见护士小姐脸都吓白了,赶紧将她送上车,又过来拉天琪。两人将天琪夹在后排中间的座位上。 车上还有一位警察,坐在驾驶位置上,见人都齐了,就启动了车。 天琪将头偏向一边往外看,看见公用电话亭里,一个穿破牛仔裤的家伙,一边弹拨的吉它,一边对着吊悬着电话筒吼唱着什么。 天琪嘿嘿地笑了几声,说了一句什么。 有位警察忍不住了,喝道,你他妈的,这个时候了,还在念什么经? 什么经?天琪说,念什么经,神经…… 护士怯生生地给警察递了个眼色,说,可…….可能,精神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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