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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中秋节那天,雪儿家分到了半块月饼。母亲把那半块月饼分切成三块,然后看着女儿一点点细细咬着属于她的那一小块。
她吃的津津有味。似乎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因此她对着手中这一小块不同凡响的饼儿细细端祥起来。饼的表层为瑚珀色,上面有一些任你怎么看也看不出名堂来的复杂图案,因为它实在被分割得太历害了。里面的馅为褐色,掺杂着一根根红的绿的细细的丝,吃起来,满口的又香又甜中溢出一股清凉之气,令人回味无穷。在食物奇缺的“瓜菜代”年代,她对于那些每天用来填饱肚子以外的食物,实在是了解的太少了。
两个大人谁也没吃。那剩下的两小块月饼一家人推过来让过去,最后还是雪儿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把它们吃掉了。
“好吃吗?”母亲的笑容含着酸楚。
“真好吃!”女儿的眼笑的眯起来。在炕上兴高彩烈地跳着脚,转着圈。突然她对着窗外停下来,“妈,外面下雪啦!”她又惊又喜。
“啊!中秋节就下雪,这北大荒也真是的。”母亲惊奇地。
父亲脸色阴沉下来,“这么早就下雪,那地里的土豆完了。”
母亲不解地,“不会吧,它们都埋在地下的。”
“可总有一些露在外头的要被冻着。如果进窖时挑得不仔细,混进冻伤的,会烂掉整窖土豆。土豆不仅是过冬的菜而且也是活命的口粮呢。”
“唉,老菜帮熬的苞米糊。都吃了几个月了,什么时候能分配一点白面啊?可怜的雪儿,别看她脸上白白胖胖,身子骨瘦着呢……”母亲忧愁地。
“有家有口的还能捡点菜叶,挖点野菜,好歹填饱肚子。那些单身汉,连饿带冻,哪天都有人倒下……”
呼呼怒吼的西北风卷着漫天飞雪。深秋季节,严寒便早早地侵袭了这块边疆的土地。雪地上,一群孩子在艰难跋涉。分不清哪儿是路。白色的雪淹没了往日的一切色彩,填平了大地上所有的沟沟坎坎。唯一能为他们指明方向的是那排“呼呼”作响的电线杆,它们像海上的浮标,在茫茫雪原中为孩子们导航。
雪儿总是落在最后面,她小小的身躯裹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还有一双肥大笨重的棉胶鞋。她急促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不断喷出的白色雾气使她的眼睫毛,眉毛,前额留海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霜。那霜粘着热哄哄的皮肤变成道道欢快的小溪,纵横交错地在她脸上川流不息。自然界里水的三大循环,此刻在这张脸上变换无穷。 她的头巾,衣服,不断粘附着迎面而来的大片雪花。它们堆积起来,然后不断被风刮着纷纷向身后撒落。她用尽全力,艰难跨越前面同学留下的那些深深足迹,远远望去,像一个圆圆的雪球在雪地上滚动。
佟哲彬背着她的书包,不时帮她从雪窝中拔出腿来。两人走走停停,眼看着离人群越来越远了。
终于来到公路上。风卷走路面的浮雪,裸露出被汽车碾压得坚实光滑的路面。他们一下子瘫倒在地,再也不想动弹了。
风儿不停地刮,雪不停地下,原本冒汗的身躯开始变凉发抖。突然,佟哲彬“呼”地从地下爬起来,“雪儿!快起来走,这样我们会冻死的!”
没有回声。她弱小的身子蜷伏着,一动不动。
“雪儿!雪儿!快起来,我们走,赶快走哇!”他骇然,大声呼叫。
她微微抬起头,微弱地叫了声,“彬哥……”那头便又无力地垂下了。
“雪儿!你站起来!你一定要站起来啊!雪儿,雪儿……呜呜呜……”他失声痛哭,渐渐地声音变得嘶哑。举目四望,前面的人群早已不见踪影。公路上,只有飞卷而来的积雪巨龙般翻滚。他擦干眼泪,弯下腰,奋力背起雪儿,艰难地一步步朝前迈动步子。口中不停叫道,“雪儿,雪儿,你千万别睡着,要醒着,你要醒着啊……”
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从背后隐隐传来。佟哲彬惊喜地转过身。百米外,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正从一个低洼处慢慢爬上来。他的心不禁一阵狂喜,“雪儿!你听,有车来了,有车来了……”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两人便无声的倒了下去。
汽车停住了,他们很快被抱进车里。车子顶着风雪继续朝前奔驰。
“爸爸!他们是我们班同学!”车里的宋刚惊呼起来。
“快搓,搓他的脸和手。”身材魁梧的宋场长冲着儿子催促。
宋刚脱下棉手套,朝躺在身边的佟哲彬伸出手。
“不行,先带着手套搓,搓热了,再用手……瞧,这女孩的鼻子和脸都有了白硬块,最好是用雪来搓。”他带着白手套的手急促而轻柔地搓着怀中女孩的脸。
佟哲彬很快醒了。他一眼看见了正在为他搓揉的宋刚,两人的脸同时红了。
“哦,你醒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搓她的两只手。”场长命令着。俩人便围上去。
雪儿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人温热的怀里。便立即挣扎着想站起来。
“好好躺着,别动。”那人亲切的声音。他现在已摘掉手套,暖暖的大手继续揉着她的脸鼻。渐渐地,那些白色硬块消失了,脸上依旧变得红润润的。
“这脸和鼻子是保住了,两只手呢?”他看了看,“还得搓,用力要轻。记住,以后碰到这种情况,决不能用热水泡,用火烤,严重的最好用雪搓,一直搓到发热为止,懂了吗?”
“懂啦。”两个孩子点着头。
“看来分场一定得建学校。最起码一二年级的学生决不能再走读。”他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看着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雪迷漫了整个天空,两道浓黑的眉不由得紧紧聚拢。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低头望着怀中的女孩,“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他炯炯的目光中现出温和。
“夏振庭。”女孩清晰的回答。
“什么!”他强烈振动了,然后急切地,“你们老家是哪儿?”
“浙江。”
“噢!……”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路颠簸的吉普车终于驶进二分场,在一所带旗杆的房子前慢慢停下来。司机回过头,“到了,宋场长。”
“你家住哪栋房?”他问雪儿。
雪儿坐起来,用手指着前方。
“往前开!”他大声说。
吉普车缓缓向前。左拐,又向前,最后在雪儿家门前停住了。司机连连按着喇叭。
雪儿的父母亲在门口出现了。
宋场长打开车门,雪儿第一个跳下车扑向母亲。
“雪儿!你没事吧?这么大的风雪,爹爹……爹爹正要去接你呢……”母亲喉头哽咽。
宋场长最后一个走下车门。他两眼直直地望着站在门口的雪儿父亲,雪儿父亲也怔怔地望着他。透过十几年的岁月痕迹,他们仔细辨认,努力回想。终于,两双手紧紧相握。
“夏振庭!”
“宋教导员!”
两双手轻轻摇晃,久久没有分开。
“想不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啦,老朋友!”宋场长神情激动,大声道。
“惭愧!”雪儿父亲深深点着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是?”母亲疑惑地望着雪儿父亲。
“他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宋教导员。”
“ 啊!宋教导员!”母亲有些吃惊,“过去光听她爹爹常念叨你,想不到今天你还救了我们的女儿。”她感激地。
“记得当年他还替我挡过一枪,报废了背上的一部电台,还记得吗老夏?”他沉缅于往事。
“记得、记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教导员,你现在?……”雪儿父亲逐渐平静下来。
“我现在就是这里的场长。那次战斗以后,我被任命为团长。全国一解放,我转业自愿来了东北,建设北大荒嘛。看看,当年我说服不了你,可现在我们到底还是站在一起啦,哈哈。”他朗声笑了。
“唔,‘解甲归田’,现在是真正的‘解甲归田’啦。”他的眼神瞬间有些黯淡,随既朗声道:“教导员,不,宋场长,快请屋里坐,屋里坐。”
一行人走进室内。南炕的老乡连忙命令他的孩子全部爬上炕,以便腾出地方安顿这些非同寻常的客人。
母亲忙着泡茶。
宋场长一边环视着拥挤的小屋,一边在炕沿坐下。“老夏,这里的环境是艰苦了些,不过这都是暂时的。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哈哈。”他又笑了,一面拉过宋刚,“那,这我儿子。咱们在一起那会儿,我还没结婚呢。看看,转眼咱们头上都有了白头发,相比之下,我们的孩子是不是小了点啊。来,儿子,叫夏伯伯。”
“夏伯伯。”宋刚腼腆地。三个孩子拥挤在一起。
母亲端过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宋场长,司机同志,这是我们家乡的谷雨茶,请尝尝。”
“谢谢大嫂,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今年夏天。”
“噢,难怪了,这边的天气不习惯吧?”
“慢慢总会习惯的吧。”母亲无可奈何。
“老夏,你是怎么到的这里?”看着显得沉默的父亲,宋场长沉静下来。
“一言难尽。”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年回到家,家乡正在搞土改。我一时无事可做,心情郁闷,就常和邻近村里几个从旧军队回来的人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经常聚聚。后来整个形势越来越紧,有人就怀疑我们有什么地下组织。我这一辈子,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去干电台这一行。这人一和电台沾边,别人很容易就怀疑你,把你和“特工”啦,“潜伏的特务”啦之类挂上钩,任你如何解释,再也解释不清。加上身边有几个朋友,那肯定是反动地下组织无疑。在我五年的徒刑中,这是最主要的一条。还给我安了个不小的官衔:天目山挺进队副支队长。这、这……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从何说起……”他摇着头,眼中险些涌上泪来。
“老夏啊 !”一直静静听着的宋场长这时开口道:“‘任何政党,任何个人,错误总是难免的,我们只能要求犯的少一点。’这是毛主席说的,他的话很对。我也知道,在你们这些人中,不只是你,还有许多人,都有不少的委屈。他们有罪过,也有功劳。不少人,包括你,都出生入死和日本人打过仗,有的到现在身上还残留着小日本的弹片。可结果呢,并没有人为他们评功摆好。屈吗?是屈,可这有什么办法呢?在那种非常时期,那种一个政权推翻另一个政权的非常时期,一切都是雷厉风行暴风雨般的猛烈。所以说,我们的工作某些地方或许粗糙了些,也是有的,但应该理解。当时,正是百废待兴啊!人嘛,应该胸襟博大一些,你当初不是一心一意要解甲归田吗?现在你每天做的,不正是你那时所向往的吗?难道看着这沉睡千年的黑土地上长出金灿灿的小麦,大豆,谷子……你不感到高兴,不沉醉,没有丰收的喜悦吗?啊,老夏!”他含笑望着他。
“你还是当年那个教导员,我真是服了你。”父亲感慨地。继而又道:“可是你已经没必要再对我下功夫了。我已经失去了当年的价值。”
“怎么会没有价值呢?现在虽说没有电台急等着你去操作,可你是我农场的一名职工啊!在这荒芜人烟的地方,眨眼几年工夫,地上长出了粮食,草原上牛羊成群,这里面不是就有你一份功劳吗?怎么能说没有价值?现在,你和我一样,都是一名国家的建设者……”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愧是当年出色的教导员。
“今儿我到这里来,就是想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暖和不暖和?吃的是什么?习惯不习惯?还有那些牛啊,羊啊,草料备得足不足?没想到半路上碰到你女儿。是她把我带到你这儿的,要不是她,我怎么也想不到,在我的农场里还有一个十几年前的老朋友。看来我真是太官僚,平时下分场的时间太少啦。”他站起来,走到雪儿面前,“老夏啊,你的女儿真的好可爱哦。叫,叫宋叔叔。”他蹲下来。
“宋叔叔。”雪儿红着脸。
“早些日子,我儿子就跟我说,他们班从浙江来了个姓夏的小姑娘,不会叫爹。我心里就犯嘀咕,今天还正碰上了。怎么,叫爹很难吗?”他笑着冲雪儿眨眨眼。
雪儿害羞的低下头。
“叫的、叫的,早就叫了呢。”母亲连忙说。
“哎,这就对了。知道吗?你有一个很优秀的父亲。”他慈祥地拍了拍她的头站起身来。“有什么困难吗?老夏。”他问父亲。然后又对着南炕的老乡,“有什么困难大家就对我说说。”他诚恳地。
大家迟疑着,最后母亲冲口道:“大人怎么都好说,只是孩子太苦了,那么小的孩子每天要走那么远的路,吃的都是发霉的苞米面……”
“发霉的苞米面?全都是吗?”他吃惊。
“都是,以前还有点白面小米搭配,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噢……”他目光一闪,“不错,场里的大部分麦子都上交了国家。三年自然灾害,许多地区都急需粮食,可我们自己也留了一部分,不可能……”他紧锁着眉头。
“宋场长,妇道人家的话,不必认真。”
“不,”他神色凝重起来,转头对司机,“小赵,我们走吧。”说完他起身告辞。
一屋人尾随着走出来,宋场长坐进汽车,朝人们挥了挥手,大声道:“老夏,还是那句话,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还有学校,也会有的……”
车子在漫天风雪中渐渐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