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已是秋天了。路旁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金色麦地。风儿阵阵吹来,此起彼伏的麦地像波涛汹涌的海。一条褐色土路像有人用了避水神珠,在海中不断延伸……
走完麦地,跨过那条废弃的铁道路基,展现眼前的是一片绚丽色彩。数不清的野生黄花,百合,芍药,马兰……千红万紫,一朵朵一簇簇开遍道路两旁绿绒绒的草地。远处的山岗,高高的白桦林中生长着一片片似火的枫树和挂满果实的榛树丛……初秋,是北大荒最迷人的季节。
路,在缤纷的色彩中继续蜿蜒。每天,一至六年级的十几个学生早晚两次奔波在这条足有十里路程的道路上。除了冬季的风雪,夏季的泥泞,春季风天的飞沙走石,晴朗温和的日子这路也给他们带来无限的欢乐。不过对于一年级的小学生来说,这路是显得过于漫长了。
“夏雪,快跟上来!”一向沉默寡言与人疏远的佟哲彬回过头,大声招呼还在后边不停地采摘野花的雪儿。
“哎……”她头带花环,抱紧怀中的野花一阵小跑赶上来。红朴朴的脸上流下道道汗水。她背着母亲为她缝制的花布书包,衣服虽然旧了,有几处还打着补丁,却是整齐干净。
“走不动了吧?把这个给我。”他接过她的花。
“走得动!”她轻松地一甩书包,眯起双眼甜甜笑了,他的友好让她高兴。他们并排迈开大步,努力赶着前面的同学。
“你……你本来也不叫爹?”他的声音很低,说完那脸便倏地红了。他的个子比雪儿高半头,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一双明亮大眼,鼻梁高高的。身上衣服很破,有几处歪斜的缝着补丁。领子袖口油腻腻的,好像很久没有洗过。
“你……现在还不叫吗?”雪儿原本通红的脸更加红了。这是件令他们十分难堪的事情。同学中,几乎都是从小离开父亲的,但别人都能轻松地接受他们的爹或爸爸,只有他们不能。要不是今天在教室里打了那一架,他们谁也不会想到,除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一个人也在为此事烦恼着。他们一下子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不叫,他们会难过的。”雪儿轻轻地。
“可……可我怎么也叫不出来……”他窘的耳根都红了。
“那你妈妈会打你的。”她同情地望着他。
“我没有妈妈。”
“你怎么会没有妈妈?”她诧异地。
“不知道。”他轻轻摇着头,“我是奶奶带大的。去年奶奶死了,叔叔把我送到这儿来,说他就是我爹。”
“那是不会错的,他肯定是你爹。你们老家在哪儿?”
“湖南。”
“很远吗?”
“我们坐了好多天火车,比你早到两个星期。”
“你住在哪儿?”
“跟我爹住大宿舍。”
“什么是大宿舍?”
“全部都是单身汉,东北人叫‘ 跑腿子’。你知道吗?那房子好长好长,南北两铺大炕,晚上一个挨一个睡的满满的。”
“啊!”她惊讶地望着他。
停了停,他又问,“你几岁了?”
“九岁。你呢?”
“我十二岁。”
“十二岁还上一年级?”
“在老家的时候,奶奶没有钱……”
“夏雪,你们快点走!”前面传来阿芳的呼喊。他们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离开人群已经越来越远了。他从她肩上拿过书包,拉住她的手,两人奔跑起来。
穿过简易公路,那路斜插进一大片苞米地。每跨过一个被踩得光洁坚实、顷斜的地垄,他们都得尽力迈出两大步。穿过这片青纱帐,隔着一条低谷的水沟,对面坡地上那一排排的土坯房子便出现了。通常在这时的夕阳下,每排房子屋顶的烟囱都冒着淡蓝色的炊烟。牛羊一群群沿沟底的草滩慢慢走来,它们一边啃着沟边的嫩草,一边相互追逐。在一片欢叫声中,不时传来牛倌、羊倌们悠扬的吆喝声……
一根树皮龟裂的粗大松树斜躺在一个三条腿的白桦树支架上。一把长长的大铁锯在高高跷起的一端来回拉动,发出“咔……嚓……咔……嚓……”缓慢而有节奏的声音。
雪儿整个人趴上树干,用力稳住那树。佟哲彬站在铁锯对面,双手牢牢抓住树段。除了防止左右摆动,每当锯到下半截时他便稍用力往下压,以便增大树段的缝隙,使铁锯能轻松自如的来来往往。
两位父亲面对面坐在树墩上,一来一往边拉边聊。显然,是两个孩子的友好使得双方的家长相互接近起来。四个人形成十字,缓缓的拉锯声伴着断断续续的闲聊。星期天,几乎家家门前都呈现着这种忙碌,人们在为入冬做准备。
“……夏老弟,还是你想的开啊。不管怎么说,现在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好啊!”老佟唏嘘着,不胜感慨。
“老佟,哲彬的母亲到底怎么回事。听人说,她去了台湾?”雪儿父亲声音很低。
佟哲彬双手微微一颤,瞪大双眼紧紧望着父亲。
老佟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这些事情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领导上早就知道了的,我只是没对孩子说过。”他停下铁锯,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轻声道:“现在,让他知道知道也好。”
雪儿父亲掏出烟袋,用自种的烟叶熟练地卷了两支喇叭筒,一支递给老佟。两人对了火,那些蓝色烟雾便慢慢升腾起来。
“解放前夕的混乱局面,你是知道的。”老佟皱起眉,前额迭蹙出几根深重皱纹。瘦巴巴的脸上原本黯然的神情更加阴郁。深度近视的镜片后,一双浑浊的眼睛微微发红。
“当时,像我这种人不去台湾,还能去哪儿?一个人,只要上了一条船,只能随着它到处漂流,不管前面是什么。那时的机船票很难买到了,后来我急了,就自己驾了战斗机,把眼前的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和他们的母亲先送了过去。那时彬儿在湖南老家由奶奶带。我走的时候,派人火速去湖南接母亲。等我从台湾返回,他们还没到。我焦急地等了一天一夜,他们终于来了。可等我们赶往机场,解放军的一个班也赶到了,双方开了火。我的腿就在那次受了伤,而且伤的很重,刚刚在跑道上起飞的飞机被迫下降……就这样,我的一个家成了两半。”他不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抽烟,烈性的莫合烟使他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他双肩急剧抖动,头深深埋下,嘴角流出一丝带血的黏液。
“爹,爹爹!”佟哲彬惊慌地捶着父亲的背,低低呼唤。
老佟慢慢回过头,怔怔望住儿子,“彬儿,你……你终于叫爹了。”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儿子脸上的泪痕,“这么长时间了,你从来没叫过我。我知道,你在心里记恨我,恨我从小把你和自己的家分离。可那是没办法的事,孩子,战争年代,我们顾不上你,因为你……实在太小了。”他喘息着,转向父亲,“我好悔呀,我一生中最后悔的就是做错了这件事。在那种时刻,我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等到一家人都到齐了,要走大家一起走,要留大家一起留,是祸是福大家一起承担。其实世上的事情,再惨也惨不过骨肉分离呀!现在,她在那边,一个没有丈夫,没有任何权力的女人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子怎么熬……”他喉头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老佟,以前那样的风风雨雨我们都过来了。现在就是再苦再累,战争总是没有了,天下总是太平了,这就是好事情。嫂夫人在那边,即是再难,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你应该把心放下。”
“可怜这没妈的孩子。”他用青筋毕露的手抚摩着儿子的头。
“以后,有什么洗洗刷刷缝缝补补的活儿就拿到这儿来,别见外。咱们都老了,一辈子就这么坎坎坷坷走过来。对和不对,该承担的,咱们都承担了,只是委屈了孩子。早知这样,当初的路我就不这样走了。
“不瞒你说,内战刚开始,我被解放军俘虏过。抗日嘛,‘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可中国人打中国人有什么打头?经历了八年抗战,我对打内战简直厌烦透了,一心只想解甲归田和家人团聚。当时队伍里普遍存在这种厌战情绪,所以每次战斗一触即溃。解放战争如果象抗战那样打,还不定要打到什么年月呢。
“那次战役开始很激烈,后来我们全线溃退。我和师部失去联系,混乱中遇上了一位解放军的营教导员。当时战斗刚刚结束,零星的枪声还在响,我们互相掩护着撤到安全地带。后来,他被专门指派来做我的工作。你知道,我是搞通讯的,一直负责一个师的全部无线电台。当时解放军对这方面的人材格外注重。那位营教导员做起思想工作来真是极有水平,极有耐心的。整整一个星期,他白天晚上和我形影不离,苦口婆心极力挽留我。我想共产党能有这样的干部,所以最后得天下,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在国民党军队干了那么多年,见多了那些腐败无能的官员,接触到那位营教导员,才真正令我耳目一新。可是我让他失望了,铁了心要回家。他见挽留不住,最后只好给我发了路费送我回家。分手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支钢笔,说回到家乡要加强学习,认清形势。现在想起来,人家那时指的路对呀,我算是糊涂到了家,愧对孩子……”
深秋的阳光稍一偏西,便没了一丁点热量。冷风阵阵袭来,冻得让人发抖。大家收拾好满地的劈柴,回到屋子里去。
母亲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衣襟,展开手中那件刚刚缝补好的衣裳帮佟哲彬穿到身上。这衣裳现在洗的干干净净,上面的补丁缝得整整齐齐,穿到身上,人也精神了许多。
“谢谢婶婶!”佟哲彬忽闪着大眼。
“这孩子,真有礼貌。”母亲疼爱的夸奖道。又对女儿,“雪儿,摆上炕桌,准备吃饭。”
“佟伯伯,佟哲彬,你们脱了鞋子坐到炕里去。”
“没礼貌,叫彬哥。”母亲责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