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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夜火车的韩少波在天亮时回到晋北市,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车站时,刘素芳正站在出站口急切地朝里张望着。
韩少波居然一下没有认出刘素芳,直到刘素芳夸张地挥着手尖起嗓子对他大叫时他才认出她。刘素芳打扮得有些扎眼,头发卷了、嘴唇也打了口红。韩少波走到她面前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一下四周,发现周围的人正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刘素芳!韩少波心里顿时变得很不是滋味,他没有搭理刘素芳,背着提包出了站口径自朝外走去。
韩少波的行为让刘素芳一时摸不着头脑,她快步跟上韩少波,伸手拉住提包的带子大叫道:“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话也没了?”
走出很远,看周围没有人韩少波才停下来,他将刘素芳抓着带子的提包往地上使劲一扔,回过头来用布满血丝的眼珠瞪了她半天,良久才说出了一句不满的话:“看看你这个样子!”刘素芳有些纳闷,她顺着韩少波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起来,边打量边自问:“怎么啦?我怎么啦!”韩少波提起包继续批判道:“头发卷得方便面似的,口红涂得象吃了死小孩!还在出站口舞舞喳喳地叫,你没看看那些人都怎么看你!”听韩少波这么说,刘素芳顿时委屈起来,她双脚在地上使劲地跺着的同时,伸出手开始抹眼泪,并且吱吱呜呜地哭起来。韩少波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来了!多少年了这点毛病是一点儿没改!”刘素芳抽泣着道:“人家早早地来接你,一见面你连话也不说,现在又是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我做错什么啦!”韩少波不耐烦地摇着头,“好啦!好啦!是我错了还不行吗?”刘素芳不依不挠道:“你还以为你对了呢?你看看你对我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的什么人啊,你可要认清!你掰着指头数数,一个学期下来你给我写过几次信打过几次电话?你给别人有写不完的信说不完的话就不能给我匀点?”刘素芳的一通指责让韩少波很是窝火,他几乎是吼起来:“我和谁有说不完的话写不完的信?”刘素芳没有在韩少波的吼叫声中收敛,而是直奔主题:“还能有谁?你心里除了卞晓荣还能装得下谁?”刘素芳的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韩少波的心,他在刘素芳面前将头低下沉默了一会儿后,又重新抬起头来对刘素芳发誓般地说:“天地良心!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卞晓荣有什么过多的来往啦!”刘素芳与韩少波对视着,她从韩少波的眼神中看出这是他发自肺腑的真话,这句话让她有些感动,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抠掉了韩少波眼角的一点眼屎,韩少波没有拒绝刘素芳的这个动作,他只是木然地呆立在她的面前。刘素芳打量着他那一幅疲惫的样子不无心疼地说:“坐了一晚上硬座,知道你肯定不睡觉就知道看书,下次回来买个卧铺票,我给报销,现在我的业务做的不错,咱不缺这几个钱!本来吧想给你寄钱过去,但又怕让村里的人笑话我倒贴钱上赶着追你,不过我赚的钱都攒着呢!”刘素芳说着又伸出手替韩少波理了理头发,然后长叹一声道:“本来今天一早高高兴兴地来接你,不想却让你这么不开心,你往后能对我好点就行,我也没有别的更高的期望了!”听刘素芳如此说,韩少波心头一动,他调过头来的一刹那,刘素芳眼里那幽幽的目光让他心里顿时变得不安起来,那目光中满含着委屈让韩少波顿时有些愧疚,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别生我的气!”刘素芳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她摇摇头:“不生气,我不生气的!”韩少波似乎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喃喃道:“好、好、好!”刘素芳说:“快年底了,这些天我得去收最后几笔款,你就住我那里吧,一来可以和杨经理接触一下,向他学习学习兼个职,再来等我把事情办完我们一起回去。”韩少波没有作什么考虑,很快将头摇起来:“住你那里?那算什么事?再说你让我向那个姓杨的学习,你说我该学他的什么?他有什么值得我去学习?我劝你还是趁早离那个姓杨的远点吧!别看现在在他那里能赚两个臭钱。知道吃亏你就晚了!”
刘素芳回到公司时,杨振兴正好从办公室走出来,他打量了一下面色难看的刘素芳,问:“小刘,没接到韩大才子?不是说今天回来吗?”刘素芳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便匆匆往自己的宿舍跑去,杨振兴在后边大声喊:“小刘,一会儿过来一趟,我有事找你!”
刘素芳一进屋就扑到床上“呜呜呜”地哭起来,好一阵后,她才站起来对着镜子将自己认真地审视了一番。她不明白为什么少波要那样奚落自己,本来自己精心打扮之后去接他是为了让他高兴,不料却是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刘素芳离开镜子,往盆里倒上了水,然后认真地洗刷起来。
刘素芳来到杨振兴办公室时,杨振兴正在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账目,他头也没抬用手示意刘素芳坐下。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杨振兴合上账本抬起头来看着刘素芳有些惊讶地问:“刚才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卸了妆?”
刘素芳自嘲地笑了笑:“我化起妆来比较难看,怪吓人的!”
杨振兴直摇头:“不不不,你虽说出生于农村,但是你很有气质!化妆后这种气质就能够表现得更好,你要自信!”
刘素芳不明白杨振兴为什么要这么说,她问:“真的吗?”
杨振兴边用鼓励的目光盯着她边冲她点点头。
刘素芳无奈地说:“可是我对象不喜欢我这样。”
杨振兴突然笑出了声:“哈哈,女为悦己者容,真是有道理啊!只是可惜啦!”
刘素芳被杨振兴这顿莫明其妙的笑笑得一头雾水,她继续追问道:“可惜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
杨振兴摇摇头:“不说这些了,眼看就要过年,放假前你把最后几笔款收好,你加入咱们公司也有一段时间,总体来说进步很快。你在我们办事处的口碑也挺好,大家对你的评价都不错。我刚才看了一下全年的销售统计,你的业绩也比较突出。”
刘素芳一时弄不懂杨振兴要表达什么意思,但她从杨振兴对自己肯定的话语中却隐隐感觉到了些什么,她接着杨振兴的话说:“我喜欢这样的工作,多谢杨经理给我的这个机会,也多谢杨经理栽培!”
杨振兴摆摆手:“这一切应该感谢你自己,我们能在一起工作应该说我们有缘才对!今年工作即将结束,在返回省城总部之前我要到你们县一趟,到时搭我的车回去吧?”
刘素芳下意识地“哦”了一声问:“杨经理去我们县?”
杨振兴点点头:“对啊!我在万利集团入了股份,去找范总,了解一下万亩蔬菜大棚项目的进展情况。你好像不欢迎我去你们县?”
刘素芳笑笑:“看杨经理说哪里去了?你是贵人,请还请不去呢!”
杨振兴呵呵地笑出两声,继续问:“搭我的车回去吗?”
刘素芳略微迟疑了一下:“多谢杨经理,我对象今天去电厂找他的校友去了,过两天我们一起回去。”
“哦,”杨振兴停顿了一会,接着以很兴奋的样子大声问:“少波在晋北市?请过来坐坐吧,我请他吃顿饭吧!回家时你们一起搭我的车回去吧!”
刘素芳又对杨振兴表示感谢,她说这两天自己先忙着把款结回来,也没时间去找少波,等忙完了找到他再说。
见刘素芳这么说,杨振兴没再说什么,他从板台后走出来,拉开文件柜取出一个小包交给刘素芳,吩咐道:“把这个交给中医院的刘大夫,告诉他就说我回省城办事去了,过几天回来后去拜访他。”
刘素芳接过小包,习惯性地向杨振兴表示一定办好这件事,随后就走出了杨振兴办公室。走出杨振兴办公室后,刘素芳突然感到心跳得厉害,她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匆匆下了楼……
韩少波来到晋北电厂时,正好在半路碰到了身着工作服的贾权,贾权一脸的疲惫样,他握住韩少波的手:“少波刚回来啊?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了!我现在上运行,上了一个晚班,挺他妈累的!走吧,去我宿舍吧!你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多好,今天如果我不在你不就白跑了吗?前阶段我经常到省城学习,参加省电力局的一个干部学习班,昨天刚回来。”
韩少波反握住贾权的手,问:“刚半年你就做干部了?厉害呀你!”
贾权谦虚地笑了笑:“算不上什么,算不上什么!你毕业后回咱们厂吧,如果有困难到时早点给我打个招呼,我给你活动活动!”
韩少波握紧贾权的手一再表示着谢意。
贾权从头上将蓝色的安全帽摘下来在韩少波面前夸张地晃着,说:“我们厂搞运行的戴着篮帽子,搞检修的戴着红帽子,当官的戴着绿帽子。真他妈的能想出来,你说下一步我当个头头脑脑的还得戴绿帽子!”
韩少波皱着眉看了看贾权,他似乎已看到眼前正眉飞色舞着的贾权头上已经戴上了绿帽子,想到此韩少波不由“噗哧”地笑出声来。
贾权也随着韩少波笑起来,问:“好笑吧!不过,我估计将来你回到晋北电厂是戴不上绿帽子的。这里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复杂,绿帽子可不是那么好戴的!为了这个绿帽子,必须学会如何八面玲珑,必须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该装大爷。”
韩少波继续注视着高谈阔论的贾权,他似乎又看到眼前的贾权忽然变成了“孙子”,忽然又变成了“大爷”,在“孙子”和“大爷”之间走马灯似地转换着角色,想着贾权“大爷”和“孙子”的双重身份,韩少波似乎看到“孙子”的贾权在“大爷”贾权的面前正点头哈腰。想着想着就又“噗哧”地笑出声来。
贾权见韩少波又笑了,再次以为韩少波的笑是因为自己幽默的、逻辑的分析。他不由得又以前辈的口吻对韩少波说:“你别光笑,光笑是学不会怎么能戴上绿帽子的,要真正的专心的去学!跟你这么说吧,进入社会这半年来,我的感触是很深很真实的,为了生存为了发展,不由得你不去想着怎样去发展!人嘛,向上爬、欲望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这是人的本性,这不可恶,这是社会能够向前发展的原动力!想想原来在学校时候那些幼稚的过于理想化的想法,简直太小儿科了!一定要把我的话记在心上,同时要真正落实在行动上,这是为你尽快成熟起来将来能够很快适应社会打提前量!”
韩少波觉得耳朵一下子被贾权的这一顿话塞得生疼,在校期间他觉得这贾权已经够能说话的了,现在怎么变得更能说了呢,他真有点怀疑这贾权上辈子是个哑巴,憋了一辈子没说过话这辈子非要补上似的。想到这里,韩少波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韩少波的再次发笑终于惹得贾权有些不满,他停下来抓住韩少波的一只手问:“我给你说的这些你听明白了吗?怎么连个回音也没有,只是笑,笑代表什么意思?是理解得比较深刻?还是敷衍我?还是觉得好笑而嘲笑我呢?你倒是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啊!就你这个态度,将来有你吃亏的一天,太不成熟!”
韩少波略带歉意地冲贾权笑了笑,道:“你说的是,我有了深刻的理解,多谢你给我这么多的指点!”
贾权很有成就感似的,友好地拍着韩少波的肩膀:“好好努力吧,凭你的才能,如果能够把这处世之道弄明白,你的前途会无量的!毕业时回晋北电厂吧,如果有困难到时找我,一切包在我身上!”
告别贾权后,韩少波打了一下刘素芳的呼机,过了大约几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刘素芳在电话那头呼呼地喘着气:“少波,你跑哪里去了?”
韩少波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刚从晋北电厂出来,和贾权已经见过面了,我想先回去,你在忙什么还大喘气呢?”
刘素芳抢着说:“你急什么?等我两天不行啊!杨经理过两天也去咱们县办事,咱们搭他车回吧?我正在中医院办点事,忙着找电话给你回话,跑来跑去的能不喘气吗?”
刘素芳一提杨振兴,韩少波就老大不高兴:“怎么非得要搭那个姓杨的车回去啊?买不起票啊?那你等着他的车吧,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你……”刘素芳话还没有说完,韩少波就把电话挂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