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有争
作者:踩死象小蚂蚁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5-8 10:14:27

                                       一
  那一年对红星县来说,有点祸不单行,先是影响极大的禽流感发现疫情,接着又闹了场人心惶惶的猪畜口蹄疫。年底上级部门来县里视察动物防检工作时,甩下黄牌,斥令整治。
  这令红星县的头头脑脑多少有些惶恐,“不怕民怨怕上访,不怕批评怕黄牌。”这回可是牵扯到政绩指数上的事,可不能再左耳听听右耳出了。于是,怕到头来难辞其咎的县府首脑们赶紧弄了一个红头文件,责成县畜牧局紧急采取措施,改变现状。
  对于本县动物防检工作不得力的状况,畜牧局当然知根知底,前任局长曾经不知打过多少报告到县府,建议批准建立一枝专业的动物防疫检疫队伍,但都被县府以财力紧张的理由义正词严的否定了。
  现在的局长是刚从政府办副主任提拔上来的金初平,接到文件后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忙上忙下紧锣密鼓操作起来,这事到了这个份上,反而水到渠成般容易起来,这也挺符合中国特色,从古至今,中国人对于亡羊补牢的事,不但擅长,而且专业。所以,金局长上呈省农业厅的报告很快就有了回复。
  翌年春节后不久,省农业厅关于着红星县按农业人口万分之二的比例分乡分镇,在原集体所有制的乡镇畜牧站按择优录取的原则,定员编制,建立由畜牧局主管的县乡动物防疫检疫正式机构的文件直接下达到了红星县政府。
  这份文件还没有送达金初平局长手上时,杨思成有幸先睹为快了。
  杨思成不是国家公务员,正当职业是一家修理厂的老板,几年来饿不死撑不饱的经营,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平淡日子,本来他完全有条件把业务弄得更红火一点,但他天生知足长乐,不喜欢与人相争,尤其是在做什么生意都是恶性竞争的红星县城,杨思成更懒得恶狗抢骨头一般去与人斗了,在他的想法下,能衣食无忧且兜里还有几个闲钱,便是人生境界了。
  政府办发文的秘书吴红旗是杨思成的同学,在去畜牧局的途中司机说车有点小毛病需先去检修一下。
  车开进杨思成修理厂时,吴红旗顺便把文件给杨思成看了。
  杨思成看到正式机构这几个字眼上,心猛然抖动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四个字的意义,对于中国最广大的平头百姓来说,还有什么比拿财政工资吃公家饭做悠哉游哉的干部这个事情更诱惑人心呢?杨思成开始在心里想,这对于妻子柳媛媛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 思成,抓住机会,这事金局长是至关重要的人物,你赶紧活动一下吧!”吴红旗离开修理厂时对杨思成面授机宜,杨思成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头。
  想想是好事,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稍稍冷静下来的杨思成仔细地推敲起那个文件的细节,才发现这个机会对妻子柳媛媛来说,其实希望渺茫。柳媛媛的单位是城关镇畜牧站,有职工二十多人,城关镇是红星县府所在地,辖区内农业人口还不足一万,这就意味着能够定编的名额只有两个。文件又有规定,除特殊情况外,各乡镇站的站长自动入编,余下人员由有关单位组织考试、民意测评及领导评分这三道程序择优录取。对于城关镇畜牧站来说,只有一个万分宝贵的名额,却有二十多个人来争,竞争可想而知的激烈。
  仔细地想,杨思成就泛开了揪人的思绪,好几次都想到了放弃,他本来是个最不喜爱挖空心思去谋划某件事的人,逢在平时,取与舍早就快刀割乱麻潇洒地决定了。但这次,取的诱惑人心与舍的心有不甘却缠得他犯了一整天的愁,一个人再怎么有原则,心血来潮也是在所难免的,最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毅然决定争取,投入心身全力争取。尽管在决定的那一刻,他还根本不知道该怎样与金局长搭上关系。
  接下来的事自然还是犯愁,杨思成象一只蜘蛛一样在自己的网络上这头窜到那头,却没有理顺到一根可以爬到金局长那儿的线。当然,在所有相识自己的人中,与金局长扯得上关系的还是大有人在的,但都被杨思成仔细考究后又一一否决了,如此重大的事情,金局长又怎么会给一些泛泛之交的面子呢?
  争取的事还在一筹莫展的阶段,修理厂的生意却不能荒废,日子在杨思成的思绪里飘到了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县财政局的办公室主任孙湘民开着走私丰田车到了修理厂,这是一个老主顾,杨思成连忙过去接待。
  下了车的孙主任左手握着手机放在耳颊边,右手使劲甩了一下车门,因为在倾听电话,他没有朝走过来的杨思成说话,而是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杨思成便不做声,站在车旁,等候他把电话聊完。
  "金局长,是这样的,那经费的事情,我跟龙局长汇报了,估计问题不大。”“……”“好啊,有空,跟王眼镜他们吗?正好报一下昨晚上的仇,我一定准时来。”“……”“好的,晚上见!”
  杨思成此刻的心情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红星县城那么小,有头有脸的局行头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特别是姓氏稀僻的金局长,又能有几个。杨思成断定与孙主任通电话的人十有八九便是自己想尽办法要搭上关系的金局长,听孙主任的口气,杨思成猜忖到金局长是在邀他晚上去打牌,这就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因为在红星县,特别是在政府部门中,志不同,道不合的人是不凑到一堆玩牌儿的。
  “杨老板……”孙主任这才实质性的打招呼。
  “孙主任,是不是车子要检修一下?”杨思成的脸上笑容洋溢,态度已经明显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客户的热情。
  孙主任大略的说了一下车子的毛病,杨思成马上叫过厂里最好的修理师傅,十二万分认真又仔细地安排了车子的维修,然后又谦恭的把孙主任迎进了客户休息室。
  孙主任是小城里见官大半级的财政局里的干部,大少也算是一个官,平日里逢迎的人也非少数,自然并没有在意杨思成过分的热情,进了休息室伸伸腰,双手抬起做了个扩胸的动作,上上下下抖擞一翻后,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杨思成赶紧把烟递过去。
  一阵寒暄后,杨思成打住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按捺不住地把话题扯到了金局长身上,孙主任倒也豪爽,毫不隐晦,说他跟金局长那可是正正式式的结拜兄弟,当然,豪爽的孙主任也不乏精明,只听他话锋一转,“杨老板,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金局长?”
  这话正合杨思成的心意,他忙不迭连连点头,“是呢,有件很重要的事,可惜就是不认识金局长!”
  孙主任微微一笑,没有接杨思成的腔,但杨思成却分明感觉到了那笑中的意味深长,他于是接着说:“孙主任,您跟金局长那么铁,能不能帮帮我呢?”
  孙主任嘿嘿一笑,仍然没有接腔,杨思成又分明感觉那笑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就万分真诚地说,“当然,金局长那儿该花些什么,我是懂规矩的,至于您,我肯定也不会让您白忙的,我杨思成虽然混得不怎么得意,但知恩图报这道理还是懂的!”
  孙主任连忙摇手,正色道,“千万别这么说,不是这个意思,金局长不兴那一套的,你先说说是什么样的事。”
  杨思成赶紧汇报工作似的把事由和自己的想法以及困难说叙了一通,孙主任听着听着,凝重便开始在脸上按眼鼻嘴的顺序布阵,待杨思成说完,他的身子已经正襟危坐。杨思成用期待的目光瞧着,孙主任忽然舒开眉头,朝杨思成轻轻颔首,一字一句地说,“这事可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当然这对你来说,可是个绝对的好事,我试试,只要其他环节做得好,金局长那里我想问题应该不大的。”
  一阵舒爽如烟花冲上高空时的绽放一样在杨思成心中散发,没想到孙主任答应得如此爽快,他忙不迭又给孙主任敬了一根烟,“孙主任,那就拜托您一定多费心了,怎么样操作,您尽管吩咐我,成不成,我一定都记得您的大恩。”
  孙主任又是一阵摇头,“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个人帮人的社会,你我这么久的交道,见外的话不要多说,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会为你留心的,只要是在金局长那儿弄得死鱼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孙哥,那真的是太谢谢了,感激的话我也不会说,咱兄弟,后来日子长,我虽然能力不强,但做些小事还是可以的,您以后有什么小事,尽管吩咐我。”杨思成的心中好一阵感动,言语也由衷地真诚起来,大有滴水之恩涌泉以报的心情,称呼也不自禁地和孙主任称兄道弟起来。
  “知道,知道,你杨老板的人品我听说过,难得的性情中人,很讲义气的。”
  两人在休息室里不着边际地又聊了些其他话题,中间孙主任出去看了几次车子的修理情况,杨思成便赶紧跟去,在孙主任的车旁煞有介事地对修理师傅指手画脚,要他们这里认认真,那里仔仔细。
  车子终于修好了,孙主任按以前的老规矩去结算室结帐领车钥匙,结算员把单子递给他说,“您好,一共八百六十元。”
  在孙主任审查单子时,杨思成对结算员说,“小李,孙哥的这次修理免单,快把钥匙给孙哥吧!”
  “好的。”小李爽朗的应了一声。
  “不行,那怎么行。”孙主任马上把单子放在桌子上,从身上掏出钱包,打开包口,用手指在里面掐开一叠百元大钞,一张一张地数。
  杨思成连忙一把按住孙主任点票子的手,“孙哥,您这就见外了吧,您说,让您亲自掏腰包,我面子上过得去吗?快收起来吧!”
  孙主任迟疑了一下,点票子的手停止了,嘴上却说,“这样不好吧,杨老弟,我怎么好意思呢?”
  “瞧您说的,哪有财政干部修个车自己掏腰包的,要不这样,您先记着帐,以后什么时候方便了,再处理一下吧!”
  孙主任找着了台阶,有点盛情难却的样子,就不再坚持,把钱包很快收回兜里,说,“那就先记下帐吧,以后一起付。”
  “行,行,没问题!”杨思成的脸上真诚盛织。孙主任接过小李手中的钥匙,往车间里走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杨思成连忙紧步上去。
  “那事你放心,我会尽快找金局长的,金局长平时爱好不多,就喜欢喝点好酒,钓钓鱼,打打三打哈,哪天我把他请出来,你先认识一下他,不必心急,好事不在忙中取嘛!”
  杨思成点点头,站在那里,目送着重又迈开脚步的孙主任上车,又目送着走私车载着孙主任绝尘而去,然后迫不及待的拿出手机,拨通了吴红旗的电话,吴红旗证实了孙主任果然是金局长的铁杆好友,不但如此,孙主任的老婆赵雨慧也是从政府办调到畜牧局的,是金局长面前第一红人,有孙主任出面协调金局长,那事情几乎十拿九稳。挂了电话,杨思成心中的舒悦便直窜出来,瞬间,遍布了整个身躯。
  
  二
  没过几天孙主任就打了电话给杨思成,说已经请到了金局长,顺便还请到了龙局长,龙局长是财政局抓农业线的副局长,和金局长既有业务上的感情,又有不薄的私交。
  杨思成便说,“那敢情太好了,孙哥,您看,安排什么节目好呢?”
  电话那头的孙主任象是思索了一忽儿,回答说,“金局长爱吃野味,不如去君山吧!”
  杨思成一听,心头不由一凛,君山的野味虽说吃的名堂是出奇的繁多,价格却令人咂舌,烟酒饭菜一顿下来,没个千儿八百是无法了帐的,但他还是毫不迟疑的应允了,“好,好,那就去君山吧!”
  君山离县城三十多公里,山高林密,常有野物出没。山脚下驻有解放军的一枝后勤部队,跟部队关系好的一个当地人就利用本地多野物的便利条件,开了一家“鱼水情”酒家,起先的意图只不过是想做下部队的生意,后来有个县里的领导去部队联络感情,在那里尝过野味回城后,意犹未尽地大加赞赏和宣传,久而久之,去的人便多了,到后来,竟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气候,而且,这段时间听说又增了吃孔雀的新名堂,更是沸沸扬扬,一只孔雀五百元,天天供不应求,弄得好些人扫兴而归。
  中午时分,一行人进了“鱼水情”酒家的包间,服务员马上跟进来等候点菜。
  “听说你们的孔雀弄得好吃,点一个来试一下吧!”身材瘦高的金局长坐定后,扬起那张线条分明的瘦长脸,对服务员说。
  “不好意思,各位,本店的孔雀刚刚已经全部卖完,要后天才有货,您可以点其他的啊,本店还有果子狸、麂子……”
  “怎么回事啊,我们今天就是来吃孔雀的,去,想想办法,弄一只来!”一听孔雀已经卖完,杨思成心中一阵窃喜,乖乖,如果真吃只孔雀,那这顿饭还不超过两千,幸亏,幸亏。不过心中那么想,脸上却是毫不含糊地露出愠色。
  “真的不好意思,孔雀不是本地的,都是从云南那边空运过来的,这会儿肯定来不及了,各位可以点其他新鲜野味啊,我保证……”
  “做这个生意的,难不成一只存货都没有,去,去,叫你们老板来!”杨思成不失时宜地又打断服务员的话头,他当然明白找老板来也是白搭,就是找老板和老板娘一起来,他们也生不出一只孔雀来,只是不要钱的讨好卖乖,在这个时候真是不慷白不慨了。
  “算了,杨思成,没有就吃别的吧!”孙主任对杨思成由叫老弟变为直呼其名,言语中似乎已经不拿他当外人,至少在杨思成心中他是如此理解。杨思成便马上收敛了虚与委蛇的对服务员的装腔作势,必恭必敬地朝金局长和龙局长说,“两位局长大人见多识广,吃什么好,就请做主吧!”
  同样身材瘦高的龙局长脸相温和,透射着书生气般的儒雅,他笑了笑,“随便,随便!”
  “湘民,你点吧!”金局长用很矜持的口吻接了腔,朝孙主任示了示意。
  “服务员,记下来,山椒炒野猪肉,红烧麂子肉,片片果子狸,脆辣斑鸠,清蒸母刺猬,烂炖竹根鼠,毒蛇三吃,再炒几个新鲜的野生蔬菜。”孙主任如数家珍,服务员笔走龙蛇,金、龙两局长也并无异议,一桌菜就这样敲定了。
  “各位,要些什么酒水呢?”
  “有四百多的水井坊吗?”孙主任没有征求两局长的意见,更没有询问杨思成如何,对服务员说。
  “有呢!”
  “来两瓶吧!一定要是四百多的那种。”
  “好的,各位,还有什么需要吗?”
  “好了,快去吧,思成,你看呢?”孙主任朝杨思成噜了噜嘴,称呼里更显亲昵。
  “再来三包蓝芙蓉王吧!要软装的。”杨思成补充了一下。
  烟送来了,在座的除杨思成外,每人面前一包。酒也上来了,一开盖,水井坊不愧水井坊,瞬间,满室异香。
  菜开始上的时候,孙主任提了个头,在座四人一起干了一杯,接下来你敬我我敬你地就开始了酒局。
  杨思成当然拼命敬酒,金局长在酒桌上豪气干云,谁举杯相敬都不推辞,而且必定回敬。喝过几巡后,气氛渐渐浓烈。气氛浓时,大家的说话便不再拘谨,聊头中不知谁说了句那人算个卵的话,金局长就放下酒杯,就着那不雅的字眼说了两个不雅的笑话。
  国人骂语中,喜用“狗屁”“关我屁事”“给个屁”之类的话,红星县城自古粗野,因此有屁一类的话语惯用卵字代替。金局长的两个段子便是与此有关的。
  某部长儿子娶媳妇,场面甚是热闹,有人就问某部长,您儿子大喜这般场面,您给媳妇什么见面礼啊?某部长为表示自家家风乃是子不受父荫的风尚,脱口而出就是一句,送什么,我送条卵!
  于是杨思成、孙主任、龙局长哈哈大笑,金局长却不笑,杨思成就赶紧笑着敬了一杯酒,金局长一饮而尽,把杯子放下,又讲了一个意思相近的段子。
  某局长家儿媳养了个胖小子,大家齐去祝贺,席间有人说,局长大人,你媳妇为你家养个胖小子,你可得好好慰劳一下。某局长脱口而出,慰劳,为什么慰劳,关我的卵事吗?
  大家又是一阵笑,杨思成自然也跟着索然无味地笑,笑停了之后,杨思成记起曾听过的一个笑话,便大起胆子也说将起来,说的还是一个某局长,事实上这样的笑话不发生在某些长的身上,确实是不足一提的。
  红星县里有句俚语叫做“还怕屁眼里跑了条卵呢”,专门用来形容对某件事情有把握,某局长就很喜欢拿此话当口头禅。除此以外,某局长还有一个嗜好,特爱吃牛身上那一口称做鞭的东西。一次在饭桌上,某局长去夹那个专为他而点的物事,由于那东西又滑又溜,某局长夹了好几下都没有稳当,最后终于夹稳时,某局长有一种大功告成的感觉,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我还怕屁眼里跑了条卵呢?
  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金局长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边笑就一边摇晃脑袋,摇晃一阵后,把那个又瘦又长的脖子梗直着往前探了几下,样子像极了一只鹅。那大概是一种什么活络经脉的养生之道吧,猛然注意到的杨思成心想,也就在那时,他对金局长的这个动作有了深刻的印象。
  喝过酒,吃过饭,按孙主任的吩咐,酒家服务员牵过来一只活生生的麂子,称了一下,告诉杨思成说,二十二斤,最惠价七百八十元,杨思成心痛了一下,却不露声色地说,“宰了,宰了,分成三份。”
  酒家的厨师手脚麻利,很快打死了“嗷嗷”直叫的麂子,很快又洗剥干净,匀称地分开三份装进三个袋子。
  “鱼水情”酒家是不兴打折的,付过两千多元钱拿了单子的杨思成在水井坊的迷惑下,把心痛压抑到心底,让成功的喜悦浮在心头,仿佛那手上的单子就是柳媛媛公务员的聘书。
  三
  这样就算结识了金局长,接下来自然是更进一步的巩固加深。按孙主任的操作章程,春暖花开的三月某天,杨思成赶个清早联系好了一眼乡下的鱼塘,并叮嘱鱼塘主人千万别投当天的鱼草。
  九点多的时候,懒洋洋的太阳忽然就明媚起来,瞬间拾掇了春日晨风的微寒,池塘的水面开始变得活跃,杨思成心想这绝对是个钓鱼的好天气,金局长他们定会大有斩获。
  想到斩获,杨思成的心情忽地阴暗下来,那可干系到自己的腰包问题。以前,因为业务上的原因,常常要请公务车司机或司机单位的主管领导到某个池塘边赏赏风景、垂垂钓,当中大有高手,逢到池塘中鱼多,且当日未打水草的,一日钓个两三百斤不在话下。当然,世界万事皆有品,打牌说牌品,喝酒有酒品,钓鱼自然也有钓品,钓品好的,不管技术高下,提上几尾鱼解解手瘾,自会考虑请客者的腰包,皆大欢喜而收场。但凡品皆归于人品,也有那人品差的,钓了几百斤后到日暮西山夜幕垂临都犹自恋恋不舍,仿佛那请客者的钱是鸡爪子刨出来的一样。杨思成就遭遇过一次,那是请一个地税局长的钓,这位大人钓技确实非同凡响,去既定池塘的途中,经过一大池塘,该大人手指池塘说,此塘虽大,却没有什么鱼,当地人回答,的确如此,这塘已经几年无人经营了,整个塘中仅有一尾大鱼,却有十来斤重,好多人想方设法,网、钓、捕皆未得手。该大人一听,兴致顿起,当即架势子开钓,三四十分钟的光景,那大鱼竟给他拉死鱼一样拉了上来,当地人、同行者以及杨思成不由得咂舌称奇,询问个中奥秘,该大人笑而不答。也就是该大人,后来在另一眼鱼塘大开杀戒,太阳下山了都不肯罢休。当日的战果是钓鱼五百六十一斤,耗钞票三千六百四十元,杨思成打落门牙和血吞,心里恰似架了一把锯,幸亏后来地税局的司机有点良心,签了两千元的修理单弥补杨思成,但此后杨思成逢是请人钓鱼便心有余悸。
  此翻又是请钓,目的性和请钓的属性同以前大不相同。以前请钓实属被逼无奈,到得塘边虽然言不由衷地说多钓点,心头却恨不得塘中所有鱼当日集体斋戒,一个也不要来咬食。今日这种想法却万不可能有的,心痛归心痛,除了企盼金局长该是一个品德高尚的钓中君子外,也只好听鱼由命了!
  正想着,远处公路边传来喇叭声,不一会儿,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簇拥着踏着阳光的倒影到了池塘边,杨思成连忙上去一一握手。“这位是畜牧局办公室的王主任。”“这位是畜牧局人教股的周股长。”“这位是天时牧业的童总。”“……”“……”金局长因为有了原先的交道,自然不必再相罗嗦,孙主任便把其他人五人一一介绍给杨思成,大家同杨思成轻描淡写地握过手后,马上各自解包弄裹,在池塘边找妥地方,准备开钓了。
  杨思成暗自咂了一下舌,乖乖隆的冬,这么多人,该钓多少鱼啊!但愿这池塘中的鱼与自己心灵相通,只寻着金局长的钓饵咬,而对其他人的香食睹若无物啊!
  钓鱼是忌讳在池塘边高声喧闹的,杨思成便蹲在金局长旁边,静静地看着池塘中的浮标。他不是不喜欢钓,也不是不会钓,想小时候一根竹竿、几米尼龙线,弄个绣花针弯成勾,捡根鸡毛当浮标,一样扯上几斤重的草鱼,那滋味的美,真个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而如今那钓鱼的装备可是高级到了不得,什么手竿、海竿,还有什么沉饵、炸弹饵、专用饵的,名堂繁多,如果弄到自己手中,就不信自己成不了一代钓鱼高手。不过可惜就算成了高手也白搭,这社会,没人会因为你钓技高便请你钓免费的鱼。当然大鱼虽没人请着钓,小鱼却是可以免费钓的,但不知啥时候起,钓鱼界开始流行一句“有出息的人扯大鱼,没出息的人钓小鱼”的话,所以若干年以前,杨思成便收掇了这门只有当权者或有钱人才玩得起的爱好。
  静默是此刻最好的气氛,时间便在静默中随着春风偶尔的荡漾水面荡漾而去。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天时牧业那位胖墩墩的童总按捺不住了,在池塘对岸急躁地大声嚷起来,“什么狗屁池塘嘛!一条鱼都不咬,怕是没什么鱼吧!金局长,赶紧换眼池塘吧!”
  杨思成连忙盯住金局长的脸色,金局长的表情却平淡得很,看不出什么意味。只见他朝对岸摇了摇手,又用手指了指水面。胖子童总赶紧停了叫嚷,在孙主任旁边观钓的池塘主人却接起腔来大声地说,“怎么会没鱼,我这塘里,少说也有几千斤鱼呢!就怕你们没本事钓到……”性子耿直的池塘住人可不管你当官不当官、有钱没有钱,你侮辱他的劳动成果,他可不含糊你的钓鱼技术,见鱼塘主人还有叫嚷下去的意思,金局长赶紧又摆了摆手,杨思成也连忙使劲摇手,鱼塘主人才住了口。
  这时候就看见金局长的浮标猛地一沉,“好家伙!”金局长站起身来,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把手中的竿子往外一松,这是为了避免大鱼死命挣扎,借力用力挣断钓绳。鱼上钩后,既紧不得,也松不得,非得讲究策略,力度也要拿捏得收发自如恰到好处,这样慢慢地消耗大鱼逃命时的精力,等到它精疲力竭时,才可以慢慢拽到岸边来。
  现在金局长正镇定自若地实施那一策略,钓竿时松时紧,既让大鱼不至于狗急跳墙,又让它逃来逃去都逃不过自己的五指山。这类似于猫抓老鼠,是一种绝对充实的享受。
  杨思成倒是很期盼金局长快点钓上这条鱼,刚才胖子童总的话他也很反感,如果不是金局长熟谙钓道,既知水性,又识鱼性的话,一定会以为自己故意找眼没什么钓头的鱼塘来敷衍他了。
  杨思成的期盼一大阵才有结果,老到的金局长很小心地用了二十多分钟才耗掉了那大鱼的真元,把它拽到岸边时,众人都扔下钓竿围拢过来,胖子童总忍不住欢呼起来,乖乖,这么大,足有十四五斤重。杨思成这才明白金局长先头那句“好家伙”的意思并非是有鱼上钩的兴奋,原来金局长凭着浮标下沉的感觉早就知道那是一条大鱼。鱼塘主人也看得目瞪口呆,“你可真厉害,鱼王都给你钓了。”胖子童总更是一边吹捧一边追问,“金局长,您可真是高人啊,每次都是你搞开门红,还每次总是弄这么大一条,您肯定有什么法宝吧!”金局长很矜持地笑,却并不回答,这使杨思成想起了那个地税局长,这其中有异曲同工之妙,难道天下弄权者都有这种共性吗?天,但愿金局长接下来可别跟那位一样,否则,这次只怕比上回还要惨。
  “如今这鱼也懂人情世故了,知道谁官大谁官小了,看来今天有金局长在场,我们没戏了!”此话似谑带讽,但从孙主任的口中说出,大家反而哈哈大笑,连金局长也受用地忍不住大笑了。
  因为有了开门红,大家都沾了喜头,此起彼伏,各自都有了鱼儿入账,金局长则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众人一阵阵小雀跃之后,杨思成心中的轻闲便开始往下坠沉。
  好不容易捱到午饭时分,大家的鱼加起来约莫有了两百多斤,孙主任就说,“金局长,吃午饭去吧,下午还钓吗?”
  “钓,当然钓,难得这么好兴致。”容不得杨思成在心中期盼金局长说别钓了,胖子童总又大声嚷起来。
  “好吧,既然大家想钓,那就下午再钓吧!”金局长一口应允。
  晕啊!杨思成又一次打落门牙和血吞,却不得不高昂地附和一声,“那就吃过饭再来吧!”去往酒家的时候,杨思成故意拉后几步,和池塘的主人嘀咕了几句。
  幸而乡下的酒家收费便宜,既没什么好酒,又没什么特色菜,金局长就以下午要垂钓说不喝酒了,金局长不喝,大家就都不喝,所以一行九个人用一百多元就草草对付了。吃过饭,孙主任喊金局长打三打哈,打了一个多小时,胖子童总便在旁边催掇说可以去池塘边了,金局长就说了一句,“好吧,好吧,既然大家如此牵挂那些鱼,那就去吧!”
  再来到池塘边,池塘里已经漂满了鱼草。金局长的脸色便有些不悦,胖子童总瞧得真切,对着站在那儿的鱼塘主人大光其火,“你这怎么回事呢?啊,不让我们钓了吗?不让钓,老子另换一眼塘。”
  杨思成除了暗暗感激鱼塘主人的听话外,心中却不免生出些鄙夷和愧疚来,既鄙夷胖子童总如此咄咄逼人,又愧疚鱼塘主人怕是免不了要受难堪,他原想装模作样的埋怨话是由自己来说的,谁知这童胖子素质这么低,越俎代庖就先数落起来。
  “怎么不让你们钓了,打了草就不能钓了吗?有本事的,什么样的鱼塘钓不到鱼,再说,你们总不可能把我一塘鱼几千斤都钓光吧?我也不可能让鱼整整饿一天吧!”鱼塘主人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许是什么话刺激了金局长,他脸上那一抹不悦忽然隐然不见,“童胖子,你乱发什么火呢,这位鱼老板说得对,打了草又怎么样,只要你技术高,不照样拉上大鱼来!”
  于是也没有谁说要调鱼塘了,大家各就各位又摆开钓阵。杨思成冲鱼塘主人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鱼塘主人也冲他憨厚地一笑,当然这一幕其他人并没有看见,当然,即使看见,也不定有人懂。
  如此这般后,池塘里的鱼果然没有上午那么积极了。结果比杨思成期待的百来斤还要少,下午总共只钓了十九尾计七十五斤鱼。孙主任钓了两尾,其他四位每人一尾,金局长独占鳌头,一个人钓了十三尾,嚷得最凶的童胖子钓得最惨,涂了个粑粑。
  结帐的时候,鱼塘主人又把杨思成的鱼价让低了五角,总共二百八十斤鱼只收了一千六百五十元,杨思成心中感激不尽,他自小在农村长大,耳濡目染过许多典型式的农村人物以及农村中事,留在心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农民的厚道,如今当他又一次感受这种质朴的厚道,他的心中忽然泛涌起一种久违的感动,不管这社会怎么尔虞我诈,总还是有人保存着那份纯朴。
  四
  孙主任拿了几本有关公共基础知识和畜牧兽医从业知识之类的书给了杨思成,说是在金局长那儿弄的,再过两个月的定编考试考的便是这些书的内容,其他人的要一个月后才统一发放。
  杨思成如获至宝,回家交给妻子柳媛媛,要她赶紧认真学习。柳媛媛却不以为然,照旧天天跟一帮姐姐妹妹们酣战方城。从不在老婆面前发火的杨思成因此第一次与柳媛媛大吵了一场,在丈夫的怒火中认清现实的柳媛媛却真的不是那种能一门心思钻进书本里的人,两个月后,提前得到考试资料的柳媛媛的成绩只是差强人意,全站二十人参与考试,站长胡雨春成绩第一,一百五十分的总分只有一分未得,唐长清第二,一百三十二分,黄玉仪第三,一百二十六分,柳媛媛第四,一百一十九分。
  杨思成的心中不免惶恐,正好这天下午孙主任又来修车,他便急急地把忧虑抖了出来。
  孙主任脸色微微沉了一下,随即又舒开了眉,“这个分数是有点不太理想,不过按金局长他们做的方案,这事情还是有办法操作的。”
  原来金局长他们的方案中,考试成绩只是考核总成绩里的一个环节,占百分之六十的份额,另外四十分则是由民意测评和主管单位领导评分各占一半组成。站长铁定要入编,城关镇畜牧站还余下一个名额。按六十分的份额折合来说,唐长清是五十二点八分,黄玉仪是五十点四分,柳媛媛是四十八分。这样柳媛媛的竞争对手就是唐长清和黄玉仪了,她的操作点就是民意测评与领导评分了。如果能够在民意测评中提升两到三分,那主管单位的领导评分金局长就不在话下了,即使民意测评结果不是特别理想,那也只要与唐长清和黄玉仪总差距不超过十分以上,还是有办法的,金局长在局里是绝对的权威,把持局面给柳媛媛一个满分,那是绝对可能的。
  这样一分析,杨思成心中顿时信心百倍,柳媛媛学习不行,人缘还是不错的,本站职工里有许多爱好麻将的,几乎都是她要好的麻友,民意测评加点分上来,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如此再加上金局长这张王牌,绝对可以稳操胜券。至于金局长是否真的会全力相助,杨思成却没有细想。
  这次孙主任的车修得有点大,结算时有两千三百多,照例又是记着帐,杨思成却第一次没有心痛的感觉,“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比起以后柳媛媛当了国家公务员能够得回来的,根本不值一提。
  晚上,心中到底有些不踏实的杨思成提了两条软壳的“蓝芙蓉王”和一对“水井坊”又去了金局长家,这是他第二次提礼物上金局长家了,同上次一样,金局长的老婆开了门,表情平淡甚至有些冷淡地接过杨思成的东西后,杨思成便听到了客厅中的喧哗。
  还是同上次一样,客厅中正在酣战“三打哈”,孙主任没在,他老婆赵雨慧却赫然正在客厅中,不过是坐在金局长右边眉飞色舞地观战,金局长手上可能正拿着一把好牌,脸上笑容洋溢,好像并没有看见有人进来,杨思成便懂味地自个儿搬了张凳子,在金局长左边坐了下来,和赵雨慧一起恰似成了金局长的左臣右相。
  “三打哈”是红星县特别风靡的一项扑克牌游戏,大大小小的局行干部乐此不彼,金局长则似乎更是嗜好中带偏爱了。
  这把牌已经接近尾声,杨思成坐下后,金局长很快甩完了手中的几张牌,上家的童胖子童总、下家的王眼镜王主任还有对家的国字脸周科长便各个唉声叹气地扔了手中的牌,数出票子递给金局长,收钱的片刻,金局长朝杨思成点点头又笑了笑,童总、王主任、周科长便相继朝杨思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赵雨慧也跟了众人朝杨思成淡然地笑了笑,一笑完毕后赶紧忙着帮金局长洗牌。
  杨思成生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的当儿,赵雨慧已经麻利地把牌洗好了,于是新的一局开始,杨思成便非常虔诚地看着金局长抓牌。
  这次金局长又拿了一把好牌,趁着刚才胜利的势头,金局长干脆省略了和众家的叫分,直接开始一张一张地抓底牌,一边抓一边说:“龙配龙,凤配凤,瞎猫也配死老鼠。”
  三打哈的规矩是三家打拿底牌坐庄的一家,底牌是冒险者的金矿,每个人都可以喊分竞争拿底牌,也可以不喊分直接拿底牌,只是直接拿底牌者不仅分数要低至五十分,而且输赢都要翻倍计算。
  牌拿完了,龙配了龙,凤配了凤,瞎猫却没有撞到死老鼠,杨思成清楚地看出这把牌凶多吉少,要知道对手三家可是只要打满五十分。打的是二十元的底,金局长如果选择直接投降的话,要给三家每人四十元,如果冒险开始的话,最惨的话会给对手打成大光头,要赔给每家一百二十元,当然,如果运气好的话,得到的回报那也是同等的。
  换过底后,金局长手上的二十一张牌中,主牌绝对的占有优势,但五张副牌却面临着重重凶险。盯着自己的牌面,金局长最少有两分钟脸色凝重,即使赵雨慧在他牌上指指点点也没有做声答理,杨思成自然就更不敢做声了。良久,金局长突然冒了一句红星县的粗话,“要死卵冲天,不死变神仙,吊主!”然后把一对大王狠狠地甩下,甩得垫着毛毯儿的桌子啪地一响。
  主牌毫无悬念地到第九张上便把对手清理干净了,真正的高潮却还没有开始。金局长的主牌又甩了四张,对手陪出来的牌却没有几张是金局长所要期待的,观战的赵雨慧不做声,杨思成的手中也不禁地捏了一把汗。
  手上还剩一对黑桃十、一对方块六、一张方块Q和三张主牌。金局长孤注一掷,把三张主牌甩了出去,对手中的童胖子放出了一对黑桃K和一张方块A,王眼镜放出了一对方块J和一张方块K,周科长放了一个黑桃J、Q和一个方块K,杨思成不由得暗自鄙夷童胖子和王眼镜的弱智,当然,鄙夷归鄙夷,他心中可是十二万个赞同他们这样做,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让金局长能够春风得意更振奋自己的心呢?
  局势已经微微地对金局长有利,失败的可能却仍然存在,外面还有一对黑桃A和一对方块十对金局长的牌构成危险。但箭在弦上,不可不发,金局长甩了一对黑桃十出去,没有人有黑桃A一对,手中已经没了黑桃的周科长却又不失时机地把一对方块十赔了出来,所有的危险顿时解除警报,金局长已经稳操胜券,而且还有进一步扩大战果打对手大光的可能。
  无限险境迸发出无限生机,金局长意气风发,把一对方块六甩出,果然没人要得起,而且又有人把最后一张方块A赔了出来,金局长手中剩下的方块Q已经是无可匹敌了。
  “大光了!”杨思成和赵雨慧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来。
  “ 哎!”被哈打了三的童胖子几人又摇了摇头,然后很积极的每人数了一百二十元给金局长。
  赵雨慧重又开始眉开眼笑,金局长却突然换了一副矜持的脸孔,凝重虚伪地从眼神里溢出来,在开始摇头晃脑又梗直着脖子象鹅一样伸缩时,杨思成高兴的情绪下面,忽然就涌上一阵阵怪异的感觉。
  接下来,金局长似乎更加顺风顺水,什么样的牌都能坐庄,什么样的牌都能化险为夷,不一会儿,面前的钞票便堆了一座小山。杨思成眼瞅着金局长的高兴,觉得自己送礼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和金局长之间应该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久坐惹人嫌,就忙借着金局长酣浓的兴致,向金局长和在座各位告辞了。
  在夜色中行走,杨思成竟然有一种刚打过一场“三打哈”的感觉,而在打的过程中,从来没拿过一次底牌,却又老是被那个当“哈”的人打得狼狈极了。
  
  五
  时光并没有因为某个人专注于某件事而停止它毫不留情的脚步,日子在杨思成的期盼中仍然流水般的经过。又是两个星期过去了,沸沸扬扬的关于畜牧站人员入编公务员的事,忽然偃旗息鼓就没有了动静。杨思成心中惶恐顿生,夜长梦多这四个字便时不时地就来蛰他一下。幸而孙主任还是开着走私车常来修理厂走动,来时就总给他一些宽心的消息或话语。
  因为这事毕竟牵涉到县政府捉襟见肘的财政收入,毕竟牵扯到编委、人事局等众多单位,所以时间上就拖起来了,至于到底何时动真格的,便是金局长也没得个底。孙主任这样解释时,杨思成开始心上心下,政府机关那种今日拖明天,明天捱后天的习气他是深有体会的,以前他可是经常听到,某个政策从上级下达到县府来后,县府贯彻落实时通常是两三年后的事了,而有些政策则干脆高高挂起来,久而久之,竟没有了那一回事。
  “这事铁定是要搞成的,无非是时间问题而已,你也不要急,有空,常去金局长家坐一坐,抱定了金局长这棵大树,你还怕到时候摘不到桃子吗?”见杨思成情绪有些低落,孙主任连忙打着哈哈安慰他。
  “恩,恩,”杨思成只好被动地点着头,除了全心全意去浇灌金局长那棵大树外,其他事再急也不过无可奈何。
  于是端午节去了金局长的家,于是中秋节也去了金局长的家。转眼间春节到了,少不得给金局长拜年,在给金局长拜过年后,孙主任便善意的提醒,龙局长以后也是说得上话的,似乎应该趁过年与他联络联络感情,杨思成不敢怠慢,在给龙局长随了一份七八百元的拜年礼后,自然也同样给孙主任随了一份。新年喜庆,礼多人不怪,龙局长和孙主任自然也就却之不恭了。
  转眼间,春节过去已经有三四周了,杨思成日思夜想的事情终于有眉目了。然而孙主任带来的这个消息却让杨思成不啻于掉进冰窟窿,掉进去被寒流包裹躯壳还不算,更有那无数尖锐的冰凌正扎破他的心口,在他的心头齐刷刷划。愤怒在寒意中徒增压抑的无奈,孙主任离开修理厂好大一阵,杨思成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象一个白痴被人戏弄了一般,呆呆地,心中麻木地反复着那三个字:他妈的!他妈的……
  柳媛媛所在的城关镇畜牧站和红星县所有乡镇畜牧站一样,是那种不伦不类的单位,经济上属于集体所有制,行政上却既归属于畜牧局主管,又归属于乡镇政府主管。在县委关于金局长递交的入编人员考核办法而专门召开的常委会上,县委书记否决了领导评分由畜牧局党委来实施的那一项,而改为由乡镇政府党委来实施。理由是鉴于此次入编点多面大,一个畜牧局难以正确分化矛盾,而把一个大矛盾分化成十几个小矛盾无疑是最妥善的措施,这是摆得上桌面且冠冕堂皇的理由,至于私下里还有什么不可言传的苦衷或忌讳,就任凭大家去臆想了,但总而言之,能决定谁是否入编的生杀大权就这样落到了乡镇一把手手中了,而杨思成一心抱定金局长这棵大树的希望便全盘泡汤了。
  一下从希望的云端跌落失望的深渊,恍恍惚惚的杨思成心绪开始茫然,茫然了便无奈,无奈了便烦躁,烦躁了便愤怒,愤怒了便想骂人,骂来骂去,却又理不清谁是自己的生死仇人,于是最后在心中把自己狠狠的诅咒了一通。偏偏柳媛媛自从一放下学习资料便天天沉溺麻将令杨思成反感之外,在此刻又不管杨思成心里感受而恨痒痒的冷嘲热讽,言下之意对自己学习不努力并无悔意也就罢了,对杨思成讽刺一两句也便罢了,偏偏无止无休,还尽拣点血疮的话说,只怕戳不痛杨思成的心,这便惹得杨思成火起,终于在柳媛媛一语将止一语又将起的时候,抬手就甩了她一记刮耳烧。这一记耳光把柳媛媛打懵了,也把杨思成自己打懵了,这种情况在他和她之间,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在柳媛媛凄楚的哭泣声中,杨思成懊悔与心酸同生,仓皇地逃出了家门。
  在浑浑噩噩中过着日子,和柳媛媛没有那么快就能够和好,杨思成有些颓丧地打点修理厂的生意,对于入编的事却不免在愤慨的缝隙里仍然生出些听天由命的希望。
  日子其实也只过了四五天,杨思成却象经过了从冬到夏般的漫长时光,以至于孙主任又打电话给他时,声音听起来都已经有了一种生分的感觉。
  孙主任要杨思成马上赶去城关西路的“红紫酒家”,金局长和龙局长要对他面授机宜。这使杨思成落寞的心象在满世界的黑暗中看见一点萤火,重又有了一丝振奋,虽然那丝振奋来得并不是那么实在。
  幽雅的包房中,三个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杨思成坐定后,服务员进来请他们点菜,孙主任荤荤素素点了七个菜,又吩咐上了一瓶水井坊,服务员转身出包房时,杨思成又叫了三包软壳的“蓝芙蓉王”。金局长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十一点过五分,就说,“还早,还早,打下子哈吧!”
  金局长来了兴致,龙局长和孙主任亦是同道中人,房中再无他人,杨思成心中尽管不是怎么爽意,却也不敢拂了金局长的兴致,于是,按下心中的期待与焦虑上了牌桌。
  幸而牌局并不怎么激烈,一个多小时后,牌局以杨思成小输三百多元给三人平分而结束,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杨思成尽管是被赶鸭子上架,却也承受得了。牌局结束酒局就开始,水井坊已经喝过几巡,金局长的机宜却还没有半点透露的意向,倒是龙局长开口说话了,“金局长啊,我有个事情,想拜托您照顾一下。”
  杨思成心中一热乎,想不到龙局长古道热肠为自己开口说话了,他连忙充满期待的聆听下文。
  “是这样的,我的侄儿龙帅在丛安镇畜牧站,这次考试成绩较低,您要想个办法操作一下才行。”
  “龙局长,这事我曾经听您讲过,难度是大了点,但您的事,我敢不尽心竭力吗?放心吧!”金局长语气坚定地回答。
  杨思成心中酸楚顿生,这成什么了?龙局长的事三言两语就肯定了,自己的事却八字还没撇,老子掏腰包做东敬神,请佛爷办成事的却是别人,还说什么狗屁面授机宜呢!
  正在一腔委屈无人诉的时候,龙局长又开口了,“还有,金局长啊,小杨他爱人的事,您也要多多关照一下才行啊!”
  “那个事呢!确实很不好办,不过我已经帮他想好办法了!”金局长接过龙局长的话头,说了一句却又停下来,眼神看着杨思成。
  从委屈与愤慨中回过神的杨思成马上用虔诚的眼光望着金局长,金局长便又重新开口,“小杨,你现在一定要做好两件事,一是在民意测评上要多拉点票,这个用钱买都行,另外就是要找上城关镇禹树良书记的关系,做好了这两件事,你爱人入编的事还是有希望的!”
  杨思成原本以为面授机宜是事情还有在金局长手上操纵的可能,谁知说来说去却是白痴也想得到的办法,金局长说的,杨思成其实早就在那些浑噩的日子里思考过,事情到了这份上,与其说是杨思成对柳媛媛入编的事还存有幻想,还不如说杨思成是对自己生平第一次与人去争就打了个“诈糊”而心有不甘了。人,应该是百分百值得赞扬的动物,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韧劲总是暗暗地潜伏在每一颗跳动的心中。杨思成心中的韧劲也在跳跃着,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杨思成拾起掉落在桌面上的金局长的废话,眼神象得到金玉良言一样凝重,狠狠地对金局长点了点头。
  “小杨,禹书记跟我关系还不错,到时我带你认识他。”龙局长的这句话应该是杨思成今天请这一顿客的唯一收获,于是,杨思成横摔一跤直着想,心情却又在暗淡的边缘放出一线光亮来。
  “夫妻没有隔夜仇”,因为有了这个锲机,吃了一记耳光的柳媛媛也似乎理解到丈夫的苦衷,于是两个人又慢慢地融洽了。再过了一段日子,县政府的文发往各个乡镇之后,孙主任煞有介事地对杨思成叮嘱了一翻,要他采用一切拉拢的办法到城关镇畜牧站的职工中活动,然后又请了龙局长带他去找禹书记。
  “陆羽茶庄”的一个包间里,龙局长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禹书记,却刚好就那么巧,禹书记也在“陆羽茶庄”有事。龙局长还是有点面子的,打过电话两三分钟后,禹书记便推开包间门进来了。
  禹书记四十来岁左右,仪表堂堂,穿着讲究并且索利,外表绝对的潇洒倜傥,杨思成的感觉是禹书记不象个干部,而是一个小有成就的商人。
  “禹书记啊,开门见山,请您来是有一事相求。”
  “龙局长,您请说吧,能力和原则范围内允准的事,绝对没问题。”
  “畜牧站入编的事,您应该知道了吧!”
  禹书记点点头,“前两天刚来的文,镇党委还没有研究。”
  “这是我姑舅的儿子,叫杨思成,他爱人就在您辖下的畜牧站。那个领导评分的事情,您可要格外关照一下才行。”
  禹书记看了杨思成一眼,杨思成连忙在脸上堆满笑意,不住地冲禹书记鸡啄米似的点头,禹书记没有理会杨思成的讨好,对龙局长说,“我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再说,这样,龙局长,叫您老表把他爱人的有关情况写张便条给我吧,免得我回去后弄错了人。”
  禹书记快人快语,杨思成一直诚惶诚恐的心就变成了清清亮亮的一道山泉,连忙写了柳媛媛的名字和有关情况,恭恭敬敬的递给禹书记。
  趁当儿和龙局长、孙主任寒暄了几句的禹书记把字条收进公事包后,便以隔壁有人相侯的理由告辞了,推开门后,禹书记又回过头说,“龙局长,这事您还同田镇长说一下吧!”
  龙局长马上又打了一个电话,打完电话后说,“走,去城关镇。”
  孙主任的走私丰田车前脚刚进城关镇镇政府的大门,田镇长开着他的走私本田车后脚就跟了进来,又是一个刚刚好,杨思成不禁生出一种今天天气真好,顺风又顺水的感觉。
  “田镇长,什么时候买的车啊!”孙主任问走下车来同龙局长握手的田镇长。
  “两三个月了,这车不爽,三天没两天的闹毛病。”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田镇长同龙局长握完手后,又跟孙主任握手。握完手后,就被龙局长拉到一边,嘀嘀咕咕中,田镇长朝杨思成看了一眼,接着就不住地点头。杨思成心里想,田镇长那儿,问题也不会大了。
  龙局长和田镇长重又朝杨思成和孙主任两人走拢来的时候,孙主任就指着杨思成说,“田镇长,您的车有什么毛病就到他厂里去弄吧,他那儿技术还不错,配件也正宗。”
  “是啊,田镇长,您有什么毛病,就到我那修理厂来吧!保证为您解决好。”
  这话似乎对了田镇长的心病,连忙从公事包里掏出本子和笔,飞快地记下了由孙主任口授的修理厂的名称和杨思成的手机号码,几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杨思成的口误,打着哈哈又相互告辞了。
  这天晚上,杨思成的心中竟有了一种久违了的舒坦,原来柳暗花明之后真的有峰回路转,于是趁着白天的顺风顺水,准备了一十七个两百元的红包,和柳媛媛连夜奔波到十二点,把那件一直以来都认为别扭的用金钱买民意的事,居然也不怎么难为情的就弄妥当了。
  第二天上午,龙局长又亲自打了电话给杨思成,为了保险,他又找县里面宣传部的方部长给禹书记打了个招呼,禹书记是方部长一手提拔的干部,方部长的招呼,他铁定要买帐的。
  下午的时候,田镇长也开了车到修理厂,杨思成岂敢不尽心竭力。试过车后,田镇长非常满意,当然修理费杨思成是绝不可能要的,于是田镇长心领神会地说,只要杨思成和禹书记通好气,他和其他几个党委常委是绝对没问题的。
  六
  好消息接踵而来,杨思成的心不由得激荡了一天。当晚夜幕才刚刚有点深沉的味道,他便迫不及待地提上白天准备好的价值两千多的四条软壳“蓝芙蓉王”去拜访禹书记。
  按白天打听到的去禹书记家的路线,杨思成在小城里七拐八弯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城南的“明珠商住小区”。这是红星县城房价最高的住宅区,原名“富豪家园”,后来因为住户大都是机关干部,才隐讳地改称为“明珠商住小区”。
  到达禹书记家所住的单元楼下,杨思成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冒昧,想了一想,他还是拨通了禹书记的电话,好大一阵禹书记终于接了电话,电话里的嘈杂声很大,却清楚地听得到周冰倩那首“真的好想你”的歌声,看来,禹书记正在一片歌舞升平中。
  杨思成有点罗嗦地在电话中说明了拜访的意思,禹书记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只说正和镇里几个领导商量些事。杨思成便说正在楼下等着,看领导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禹书记却又没有说等或是不必等,只说了一句还定不了就“啪”的挂了电话。
  “嘟嘟”的声音回响着,响起杨思成心中一阵阵失落。告知他禹书记有关情况的那个朋友所言果然不假,上禹书记的家门是难以会到真神的,今晚的目的其实简单,只不过想让禹书记明白他杨思成绝对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谁知一出马就闯了个不吉利。他不甘心,提着袋子走上了四楼。这其实还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那个朋友还说,找禹书记的老婆那更是不可能,因为那位夫人独自在家时,即便你把防盗门踢破,把电话打爆,她也是风雨不动岿然不理的。所以你也是万不可能登堂入室的。至于有个别达到“地下党”高级接待级别的,那又另当别论,因为如今电话的来电显示与防盗门的猫眼高级着呢!
  杨思成到底不信邪地摁响了门铃,一阵长按后,果然没有一点反应,于是又不信邪地打电话,竖起耳朵听,“嘀铃铃”的声音在防盗门内刺耳的尖锐,还夹杂着电视的嘈杂声。然而,里面的人就像死了一样,毫不理会。
  杨思成只得悻悻的下了楼,心想家中盘踞一个如此变态的灭绝师太,难怪禹书记要三七夜不归了。
  走下楼,仍然只有落寞地等,小区里时而有人走动,为了避免那尴尬的眼神,杨思成就把身子缩进路灯不能照射的暗影里,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着,有时还探头向路口张望,心情猥琐得像一只等待时机偷食的老鼠。
  十点半的时候,杨思成终于忍不住又打了电话,禹书记却仍然没有指示他别等了或是继续等,只说了一句还定不了什么时候回的话,又挂了电话。在“嘟嘟”声里忍不住想骂娘的杨思成便重又拾掇了一些耐心,怀着好事多磨的复杂情绪继续等,等着等着,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却忽然发现另一个暗影下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个人提着个袋子在那里探头探脑,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不会也是等禹书记吧!一边不禁暗暗地骂了句狗日的,一边就不禁在心中悲哀起自己来,他妈的,这娘卖胡子的世道,同样是人,自己又没少哪样做人的零件,人不丑,高高大大,绝对不猥琐,怎么偏生了要来做这低三下四的猥琐勾当。想着想着,心中一股悲怆就直冒上来,忍不住提脚就要从暗影里迈出脚步时,另一个暗影下的脚步却迈得比他更早,大步流星的很快就消失在路口。杨思成下意识地吁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便又把满腔悲怆喷吐出去,愤懑终究还是屈服于所谓的理智,他蹲下来,再度等在灯光的暗影下。
  十二点半,两束刺眼的车灯射过来,杨思成连忙完全把身子藏匿进暗影里,一辆广州本田在杨思成紧盯着的单元楼下停稳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一晃进了楼道,杨思成赶紧特务一样紧跟上去。
  禹书记已经准备要关门了,杨思成连忙用手扶住防盗门,慌乱的把提袋扔在门内,语无伦次地说,“一点……禹书记,一点小意思。。。。”
  “你不要这样,龙局长打了招呼,方部长也打了电话给我,只要不破坏原则,能办的我一定会办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收的,请你拿回去。”禹书记捡起地上的袋子塞到杨思成手上,一脸凛然地说。
  杨思成连忙把袋子又放下,“禹书记,真的只是一点小意思,您无论如何得给点面子收下来……”禹书记却不理会,也不愿多说,捡起袋子就扔到门外,趁杨思成转身捡袋子的时候,“砰”的一声就合上了门。
  这沉重的一声猛然叩击在杨思成的心口上,茫然与失望交迭着踢踹他每一根尚可感知的神经,他拾起袋子,灰溜溜地下楼了。
  这是一个意外的失败,原想是水到渠成的事,原想厚得起脸皮就没有送不出去的礼,谁知他禹书记根本不吃那一套,难道禹书记真的是一个既重情重义又清正廉明的好干部吗?或许是吧,或许他是要给龙局长一个天大的面子吧!又或许他是要还方部长一个大人情吧!这样想想,杨思成像个易悲易喜的天真小孩一般,灰暗的心情又闪烁起无数美妙的荧光,拿出手机就编了一条短信,“禹书记,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重报。”
  一边走就一边等,禹书记却没有回复。杨思成忍不住又拨了电话,彩铃响起,电话是通的,杨思成赶紧挂了,自欺欺人地连忙宽慰自己,或许,禹书记觉得没必要回复自己吧!
  回到家中,夜已经是凌晨一点半,躺在床上,杨思成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不能入睡。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再过两天便是入编决定生死的日子,杨思成心中开始躁动莫名其妙的紧张。中午的时候,柳媛媛打电话到修理厂,说有同事乔迁新居摆酒,她有事去不了,问他能否抽空去一下。一向不喜好这等场面的杨思成这次竟一口应允了。席间正好和唐长清的老婆胡美瑶坐一桌,以前都是粗略的见面,不太爱盯着人看的杨思成心中对胡美瑶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这次有了机会,杨思成才仔细观察,原来这个唐长清畏之如虎的女人竟然如此姿色可人。唐长清是个什么人他倒是知根知底,那人身胚、脸容都生得很莽撞,说话口没遮拦,偏又极爱计较,基本上不对人好感,这个人在外强横霸道,在家怕老婆却有如老鼠畏猫,这样一个没原则、少气度的人,杨思成平时的印象是鄙夷鄙夷再鄙夷的。但今天仔细看了胡美瑶,杨思成竟忍不住有了要踢上帝一脚的愤慨。
  胡美瑶是那种绝对容易让男人心动的女人,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盯着胡美瑶笑魇如花带些风骚的脸蛋,杨思成忍不住想入非非,在心里涌起一阵不为人知的冲动。
  酒席吃到一半的时候,胡美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大家慢慢吃,我先走了,还要去找一下镇里的禹书记。”
  杨思成猛地在心里打了个寒战,大事不妙的感觉马上在心头爆米花一样散开,胡美瑶的风骚与靓丽早已经无影无踪,疑惑与担忧齐齐涌起来,这女人,显然也已经和禹书记挂上了钩。他找了个借口,连忙离了席,连忙就打电话给孙主任。孙主任却说不必大惊小怪,禹书记那里铁定没问题,他亲口听到方部长打电话给禹书记的,方部长也对龙局长许诺了的,这事除非禹书记忘恩负义,因为他能做到城关镇的党委书记,全是方部长一手一脉的功劳。
  杨思成到底有些心神不定,连夜又去找禹书记,却连手机也打不通了。在懊丧中捱到第三天早上,柳媛媛和全站职工去了城关镇镇政府,总是心神不定的杨思成便去敲响了孙主任家的门。
  这天是星期六,孙主任和赵雨慧都在家。见杨思成心神不定的样子,孙主任就打了电话给龙局长,不一会,龙局长又打了电话过来,孙主任就告诉杨思成,叫他绝对放心,龙局长刚刚又打了电话给方部长,方部长又亲自打了一个电话给禹书记,禹书记又一次亲口答应了方部长。
  杨思成总算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心中十二万分的感激,又十二万分的过意不去。不过,心绪一波又一波的激荡之后,留在心中的还是不自在的担忧。
  不一会,赵雨慧接了一个电话,接过电话的赵雨慧对杨思成说,太好了,太好了!
  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好消息,畜牧局去城关镇监评的周科长打电话来说,刚刚举行过的民意测评中,柳媛媛的分数高达九点五分,黄玉仪七分,唐长清最低,六分。柳媛媛的分数已经迎头赶上,三人差距都在咫尺之间,这是非常适合禹书记操作的局面。
  杨思成就在紧张中生出兴奋来,而在兴奋里又生出最紧张的期待来。在期盼中等待光阴有一种格外的难受,孙主任和赵雨慧也不由得跟着杨思成的紧张,把脸色凝重起来。
  一个小时后,杨思成和赵雨慧都接到了电话,从柳媛媛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始,杨思成的心一下就黑暗了,那种再也看不见任何希望的黑暗。接完电话的赵雨慧脸色也暗淡下来,电话还是周科长打来的,金局长原本在城关镇坐镇的,本来想等柳媛媛选上后在城关镇好好喝一通酒的,现在,不满意结果的金局长已经铁青着脸离开了城关镇。
  孙主任听完赵雨慧的叙述,低沉地骂了一声,狗娘养的禹树良!
  孙主任的愤怒和金局长的是否真的愤怒,对杨思成来说,已经没有半点意义,在爱莫能助的孙主任和赵雨慧的眼神中,杨思成就像一条落荒而逃的丧家之犬,仓皇皇、灰溜溜的离开了。
                                           七
  在失落中煎熬,终于不免还是要面对真实的生活,在懊恼中想要为自己找个借口的杨思成在两三个失眠的晚上,有点可笑地把事情的失败迁怒于吴红旗,没有那个先着,就没有那些希望的影子,就没有他后来的枉费心机。其实那只吃不到葡萄的狐狸倒是挺哲学的,最少它不必承受为吃一颗葡萄而费尽心机,也不必为费尽心机仍吃不到葡萄而懊丧烦恼,就象他杨思成一样,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温饱小康还是有的,其实柳媛媛的入编那也不是有多大甜头的事,无非每年都能固定地增加一万多元收入而已。想每年多赚一万多元,其实自己努点力就可以,又何必搞得现在这般焦头烂额心绪不宁呢?不是有与世无争这句话吗?其实无争便也是争,例如虽然入不了编,但生儿子便有好处,自己现在只有一个女儿,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如果柳媛媛入了编,这事就不成了。这样想想,杨思成就又有一种横摔一跤直起想的安慰感,就当用一两万元买了个教训吧!自己本来就不是个喜欢争的人,现在又何妨还是“任尔东南西北风,管他春夏与秋冬”,不提哪壶就不被哪壶烫了。
  内心中虽然极不是滋味,但在日子面前还是要装作坦然,城关镇畜牧站的站长胡雨春和站员唐长清被定了编,公示期是七天,七天期内如无举报或异议,唐长清就是正正式式的国家公务员了。公示的第三天,杨思成去城关镇镇政府提田镇长的车去修理厂检修,有意无意地就到了公示榜前,有意无意地就听到许多议论,红星县城就是怪,有些东西它凭空就长出来了,有鼻子有眼的还就象那么一回事。
  议论说站长胡雨春的考试成绩那么高,其实是畜牧局早就给了答案的,还有其他某些乡镇站的某某在考试前也早就已经知道答案,结果分数和站长差不多,还有天时牧业那个胖老总的小舅,考试成绩折算本来只有四十分,可放到乡镇去评分时成绩却变成了五十多分,听说是金局长为他争取到一个什么省里的奖,按规定可以加分,就好像考大学,得了省里或全国的奥赛奖可以加分一样。还有某某成绩本来低,在本站根本争不到名额,送了一万元给金局长后,金局长就把他临时调到一个成绩差、指标多的乡镇站,结果果然在那里顺利入编。还有城关镇的某某,表面上和金局长关系好,最后因为没弄到点子上,结果屁眼里跑了条卵,定编的那天,金局长城关镇都没有去,而是早早就到了一眼乡下的鱼塘边,在那儿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这最后的一条议论象毒蜂的针一样蜇着杨思成还没有平复愤懑的心,他感到自己前前后后就象一张卫生纸,揉成团是一团皱,舒展开后仍然一片皱,最后还被人搽了扔进茅坑里。
  下午田镇长来取车,杨思成虽然有些愤慨被那帮当官的耍了,但也不想做那种过河拆桥现眼现报的人,因此怎么也不肯收田镇长的修理费。田镇长过意不去,因此就把定编的内幕告诉了他。
  其实不用田镇长告诉,杨思成也知道是禹书记搞的鬼,原来在领导评分时,田镇长和抓党群的副书记、抓农业的副镇长按禹书记先天晚上碰头会的授意,给三位候选人都投了满分,这样决定生死的一票便全部操纵到禹书记手上了。结果是禹书记给了唐长清满分,黄玉仪九分分,落井下石地给了柳媛媛五分。他的这一票冠冕堂皇,作为一把手,他是按业务成绩出的牌,谁也无可挑剔。
  可是龙局长、方部长的面子哪里去了呢?一个夜夜沉湎于KTV的人,一个讲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一个玩弄权术的人,他会是一个正直无私的干部吗?杨思成心中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么唐长清使了什么让这个官痞为他效命呢?脑海中闪过胡美瑶风骚妖娆的样子,竟仿佛抽丝剥茧得到了真相一般,作为男人来说,如果自己有机会的话,一定也不会放过得到胡美瑶的机会,那么,禹书记呢?
  活该禹树良书记倒霉,不合杨思成在把胡美瑶和他的关系臆想了一阵之后,又在随手拿到的一张小报上看了一段令内心非常激动的文字,以至于他猛然间就头血卉张地生出要报复禹书记的念头来。小报载:某县县委书记家被人用自制炸弹炸个稀巴烂,该家男女主人被炸后,虽抢救及时,但落下不轻的后遗症,至少,官是没法当了。自爆炸发生之日起的连续一星期内,小县城夜夜有人放鞭炮庆贺。半月后,凶手抓获,竟是一年青老师。该老师与县委书记一无宿怨,二无新仇,甚至可以说全无瓜葛。问及作案动机,竟然是看不惯该书记当官不为民做主,处事不为民造福,欺上瞒下,贪赃枉法,把一个县搞得乌烟瘴气。此案揭晓后,无数该县的老百姓齐集县政府门前,要为该年青老师请命。
  这事还真有点匪夷所思,是真是假杨思成不想去细究,但年青老师那偏激的勇气却鼓舞了他,人家没事都敢去扳一个贪官,自己为什么就不敢去弄一个跟自己有仇隙的腐败分子呢?弄上手了,一报私仇,二为人民除一害虫,岂不是一举两得。想自己,讨好人的本事没有,但对付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事弄起来容易,杨思成年青时在社会上混过,那些乌七八糟的卑鄙手段也是略知一二的,找了几个江湖上昔日的朋友,使了些小钱,禹书记便被杨思成“监视居住”了。
  杨思成的猜想果然被证实了,在唐长清国家公务员的梦即将圆满的公示期最后一天,晚上八点半的时候,红星宾馆六楼605房门外,六七个人站在门外,一个魁梧的小伙子抬起脚使劲一踹,“砰”的一声客房门就开了。
  早已经预备好的相机一阵乱闪,禹书记和胡美瑶傻巴着眼,慌乱地抓着枕头、被子、床单遮挡着。楼层服务员见势不妙,连忙打电话给经理和保安,还未等经理和保安到房门口,唐长清像一条狮子一样窜了进来,抬起手就给了禹书记一个耳光,然后又拧起春光半泻的胡美瑶,左右开弓甩了两记麻辣烧刮子,再扔在床上,按住就揍,一边揍一边狠狠地骂,“你这死婊子,不是说送五千块钱吗?怎么现在把一身骚肉都送出去了,你这个婊娘养的,看老子不揍死你!”可怜胡美瑶只敢死死地拉扯住包裹胴体的床单,哪还敢像平时一样,因此真个被唐长清揍得凄凄惨惨,只有嚎啕大哭的份子了。
  谁说唐长清怕老婆啊!再厉害的婆娘偷男人也不可能理直气壮,杨思成慢条斯理地欣赏着精彩的表演,目光扫过闻讯而来的目瞪口呆的宾馆经理和保安身上,定定地落在禹书记的脸上,禹书记用一种非常失态的乞怜望着他,然后又用一种非常失态的沮丧低下他那曾经高傲的头颅。
  杨思成心中的快意自是不必描叙,他捉狭地对宾馆经理说,“王总,一切损失我负,至于要不要报案,你看着办。”然后带着一帮子人扬长而去。
  禹书记大小也是个人物,有关他被捉奸的事当晚就被传得满城风雨,翌日,红星县城里便流传出关于禹书记的另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故事,据说灰溜溜的禹书记回家之后,早已经听说丑事的书记老婆竟然没有与他闹个你死我活。但是到夜半两三点时,那老婆忽然掀开被子,把一壶滚烫的开水直朝禹书记大腿根那个宝贝地方一咕脑淋下,来了一次货真价实的高温杀毒,据说当晚好多邻居都听到了杀猪般的嚎叫。
  
  有了照片这个确凿的证据,县纪委理所当然地调查了城关镇畜牧站定编的事,唐长清赔了夫人又折兵,黄玉仪一下子蒙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天上掉下只烧鸭婆,呵呵,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命里有时必定有啊!
  杨思成虽然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却也填充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他妈的,狗日的禹书记,这下你身败名裂,看你还怎么玩弄你的权术。然而,杨思成的期盼竟然没有了下文,一两个月过去,禹书记并没有被撤职,仍然当着他的城关镇的一把手。而在杨思成深深遗憾的时候,城关镇辖区内又出了大事,三四天内,猪瘟肆虐,遍布全区,特别是上规模的养殖场,疫情最重。有一刘姓专业户,全场六百多条生猪全部无一幸免,刘姓专业户无法承受这个打击,在县畜牧局封锁其养殖场后,吞下大把安眠药自杀身亡。此事影响恶劣,连省里也震动了,红星县亡羊补牢,一边多方努力扑灭疫情,一边安抚因破产自尽的死者家属,一边又自欺欺人的查处事故责任人,免了县畜牧局抓防检工作的副局长,又免了城关镇抓农业的副镇长,不久事情终于平息,一切又归于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本来就深深遗憾的杨思成不禁一阵唏嘘然,不禁又生出无限愤懑来。然而他终究没有生出自制炸药去对付贪官的年青老师的那大无畏的义愤填膺,他终究还是只能在一阵唏嘘之后,猛然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命地砸向茫茫天宇,诚然,这和冬日捡根棍子抽打寒风责备它为何那般冰冷一样,没有半点现实意义。
  慢慢的生活这把锉刀便磨平了一场无意之争在杨思成心中留下的疙疙瘩瘩的懊恼,慢慢地杨思成竟不怎么恨金局长。孙主任却又再次带给杨思成有关柳媛媛命运的消息,因为城关镇养殖户自杀的事情,畜牧局已经报请省厅并得到批准,城关镇要增加两个防检人员的编制,鉴于上次定编的风波,这次的主决权可能在金局长手上。杨思成记在心里,却没有上一次的心胸激荡,他想金局长家自己肯定还是要去坐坐的,他甚至很想和金局长痛快淋漓地打三打哈,或许他把金局长打得不再那么惬意地伸缩脖子,他和金局长的关系反而能融洽一些,当关系融洽了,金局长未必就要收现金才为人办事了,因为人是讲感情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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