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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后的一个月,成真过得十分忙乱而充实。她报名参加了政府为新移民举办的粤语培训班,每天要去上课,还参加了香港一日游等活动,目的都是为了尽快熟悉香港。 她还跟着姑姑到处去找房子,才发现姑姑的话没有一点夸张。即使是每月5000元左右租金的房子条件都是很差的,大都有二三十年的楼龄,小得像个鸽子笼不说,楼里面的设施陈旧,完全谈不上通风和采光。有些地方即使是大白天,屋里也必须开着灯,否则伸手不见五指。条件稍微好一点、新一点的楼那租金就十分昂贵,非成真所能承受。比较来,比较去,最后成真选择了一处单身公寓,就是一间房带一个小洗手间,不到10平方米,没有厨房,租金是每月4900元。成真看这间房里面倒还干净齐整,又有窗户,倒可以暂时做栖身之所。 但是江芝灵却十分地担心,原因是由于香港寸土寸金,许多业主就将他们的两室一厅、三室一厅的公寓重新间隔改为单身公寓,租给单身人士,成真租的正是这样的单身公寓。这种公寓要从一个大门口进去,再各自进自己的房间。江芝灵怕不安全。房东则在旁一再表示,她是租房给正职人士,现在旁边两个房间都已有人租住,租的是两位女士,都是做文职的,是香港本地人,由于家住得离市中心较远,平时又要经常加班,因此晚上回来休息,到节假日就回家了。 江芝灵还想劝侄女租一个独门独户的,租金高一点都没关系,但见成真态度坚决,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此外,成真还出去找工作。一天,她沿着繁华的街道一路走过去,见到有一家小吃店贴有招请洗碗工的启事。 成真走进那家小吃店,问店员:“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两个男人正坐在厅里的一张桌子旁谈话,其中一个见她问,转过身来问:“小姐,什么事?我就是老板。” 成真指着店外贴的招聘广告说:“我是来应聘洗碗工的。” 那男人用奇怪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成真一番,看得成真浑身不自在,如芒刺在背。 然后那男人转过脸去,背对着成真,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道:“对不起,我们已经请到人了。” 成真的脸刷的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她想不到别人连洗碗工都不请她。 成真继续沿街走着,只要见到贴有招工广告的店面就进去应聘,但是一连试了好几家都碰了钉子。成真正茫茫然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停在一家小小的鲜花店的橱窗前,望着橱窗里面的鲜花发呆,头脑里一片空白。这时,花店里有个人推开门走出来问道:“小姐,你想买花吗,我可以帮你吗?” 成真见对方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想必是这家花店的店员,就随口说道:“我不想买花,我想找工作,请问你们店请不请人?”成真本不抱一点希望的,但奇怪的是那个女子却招手示意成真进店,说道:“那,你进来吧。” 成真跟着那女子走进花店。花店里很拥挤,除了鲜花之外仅够两三个人立足,那女子在一个高高窄窄的柜台后面坐下然后说道:“我就是这家店的老板,我正想请个兼职,每天上午工作四小时,帮忙给鲜花换水、修剪和打理,还有出外送花等工作,每小时35元,不知你愿不愿意做?” 成真真是感到太高兴了,当即就表示同意。从那天起,她每天上午就到花店打工。花店女老板第一天教她怎么修剪花草,给鲜花换水,洗花瓶等工作,不过,由于成真从小娇生惯养,虽然很努力想有个好表现,但仍是显得手忙脚乱,笨手笨脚。成真敏锐地感觉到老板时常用眼睛斜睨着她,面有微愠之色,令她感到压力颇大。 最大的痛苦还不是这些,是给人送鲜花上门。小束的还好,偏有那大大的花篮常常搞得她狼狈不堪,一路上,成真觉得许多人都用不解的眼光看着她。送到地方后,成真通常掉头就走,连小费也不收,觉得怪难为情的。 这样过了十几天,有一天早上,成真在给鲜花换水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花樽摔破了。女老板登时黑了脸:“这花樽要几百元呢,你打碎了要原价照赔。” 成真再也忍不住了,愤然道:“赔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做了呢。” 那女老板道:“你不做得提前三天通知我,否则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不要就不要,谁希罕那几个臭钱!”成真说完,昂然走出了花店。 这以后,成真又找到了一份早上送报纸的工作,早上7点钟到报纸分发处领报纸,然后放在手拖车上,一个一个写字楼、一个一个公司去送。香港的一份报纸厚厚的足有一公斤重,成真哪里干过这样的重体力活,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送了两天。到第三天,由于没来得及吃早餐,又赶着在上班前把报纸送完,紧张得不行,待送完后,成真两眼发黑,额角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差点晕倒在街道上。 成真意识到自己是有心无力、力不从心,吃不了这体力活的饭,第四天也就没去领报纸,那前三天又算白干了。 对这一切,江芝灵都只是默默地看在眼里,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全由成真自己拿主意。 转眼间就到了江芝灵去台湾的日子,那天下午,成真把姑姑送到机场。 登机前,江芝灵拉着侄女的手,说道:“真真,你要坚持自己闯一条路,就不仅要能吃苦,还要能受气。你看你一赌气,十多天的人工都不要,这样的脾气怎么能在香港生存呢?以前有姑姑做靠山,姑姑走后,你可不能这么任性,要学会忍耐,知道吗?” 成真觉得姑姑这句话说到了要害,成真想受苦受累倒还能忍受,这要是失去做人的尊严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在这一点上,成真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但为了令姑姑放心登机,她还是温顺地点一点头,说道:“姑姑,知道了。” 江芝灵接着说:“真真,如果在钱花光之前还没能找到工作,你也别死撑。打电话给姑姑,还有就是你可以提前一个月通知房东退房,这样你能取回两个月的押金,差不多有一万元,你可以用这些钱买机票回家,你记住了吗?” 成真压根儿就没有打道回府的念头。对她来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来到了香港,那就只许成功,不准失败。但她此时既不想、也来不及再对姑姑表明观点,只是故作轻松地回答道:“姑姑,你就放心地去吧,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当姑姑的身影真的消失在登机口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向成真袭来,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差点瘫倒在地上。她感到双腿像灌了铅般地沉重,几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机场,又怎样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 屋里狭小的空间令她感到窒息,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停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晚饭也没吃,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一片漆黑。黑夜里,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成真的脑海,“对,那个电单车老板的公司不是需要人吗?他当时嫌我刚到香港,但现在我已经来了一个月了,环境也有些熟悉了,也能讲几句广东话了,他应该不会有别的话说了吧。虽然那个人很讨厌,但是管他呢,我需要的是工作。” 想到这里,成真来了精神,她下了床,扭亮了灯,找到了那张电单车老板的卡片,这是她留心从姑姑那里拿到的,想到有朝一日可能会有用。 “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给他,他要能录用我就太好了。”成真想到这里,浑身上下又鼓足了勇气。 第二天早上,成真忐忑不安地拨通了卡片上伍老板的手提电话,但意外的是伍老板虽然刚开始显得有些愕然,但听完成真说明情况后,他的态度变得很友好。他热情地邀请成真到他的公司去,几乎令成真怀疑自己是否拨错了电话号码,不相信电话里就是那个曾经见过的不拿正眼瞧人的伍老板的声音。 成真依照卡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伍老板的公司,隔着玻璃门,成真见到公司招牌前面的接待处坐着一位年轻的小姐,她示意成真推门进去,问道:“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成真道:“我找伍老板,是他约我来的。” 那位接待小姐拿起电话轻声说:“阿May,有位江小姐找伍生,她说是伍生约她来的。” 过了一会儿,另一位年轻小姐走了出来,说道:“请问是江小姐吗?我叫阿May,是伍生的秘书,请跟我来。” 成真跟着阿May穿过被隔成一小格一小格的办公区,来到总裁办公室。隔着半开的玻璃门望进去,成真见伍老板正坐在一张大班台后面,整个人向后仰靠在大班椅背上,正在大声地讲电话。 阿May示意成真在门口等一下,待伍老板讲完电话,才敲了敲房门说道:“伍生,江小姐到了。”伍老板说:“那请她进来吧。” 成真走进总裁办公室,微微鞠躬说道:“伍老板,您好!” “哦,是江小姐,请坐。”伍老板指着他前面的椅子说,待成真坐下后,又说道:“怎么样?还没找到工作吗?” 成真点了点头,那位伍老板接着说道:“你先前在电话里说,你姑姑已经去台湾了,剩下你一个人在香港?” 成真回答说:“是的,姑姑坐昨天的飞机走的,我还去送她机。”伍老板又问:“是她叫你来找我的吗?”成真说:“不是,是我自己忽然想起的。” 伍老板问:“那你现在住哪儿呢?” “姑姑帮我租了房,在湾仔,还留了点钱给我,所以我急需要找一份工作,不然很快坐吃山空。”成真一五一十地说,又问道:“上次张老板不是说你们公司在请人吗?” “可是我们已经请到人了,现在公司已经没有空缺。”伍老板说,望着成真失望的脸,他又说道:“江小姐,你第一次来我的公司,来,我请你去喝茶,酒楼就在楼下。” 本来成真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也许喝茶的时候,事情说不定会忽然有转机呢,于是她就起身跟着伍老板来到了楼下的酒楼。 酒楼的员工显然对这位伍老板非常熟悉,热情地迎上来,说道:“伍老板,你是要雅座吗?”伍老板回答:“是的。” 服务生将伍老板和成真带进一间雅座室,不一会儿,上了几样点心。伍老板又问了一些成真的情况,比如出身、学历、爱好等等,成真都老老实实地作了回答。 吃完点心,埋了单,伍老板忽然说道:“我可以请你做私人助理。” “真的吗?”成真眼都放光了,有些欢欣鼓舞地问道。 “你也不用来上班,每个星期我见你两次,每个月两万块,你看怎么样?少不少?”伍老板的眼睛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成真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她还拿不准伍老板究竟是什么意思,因此没有出声,只是满脸狐疑地看着伍老板。 “你也不用那么急表态,好好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再打电话给我。这样吧,我还有别的事,就不陪你了,我送你到电梯口吧。”伍老板边说边站起了身。 成真木然地站起身来,跟着伍老板到了电梯口。伍老板伸出手来,和成真握手道别,然后殷勤地把成真送上电梯。 当成真出了那栋大楼,走在大街上时,她忽然醒悟过来,终于明白了那个伍老板的话里真正的意思。她差点无法自控,“真卑鄙!”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道,她的脸涨得通红,胸膛里憋着一口气,仿佛要炸裂开来一样。 然后她自责道:“我怎么那么笨,我居然还听完他说的话,没有一点反应,我为什么不把茶水泼在那张丑陋的柿饼脸上,他说不定还自鸣得意,以为我默许呢。”成真感到十分羞辱,“怎么会有这样的趁人之危的禽兽?我来香港就是为了承受这样的羞辱吗?” 成真回到家里,把那只被那个伍老板握过的手洗了又洗,然后把他的卡片撕得粉碎。做完这些,似乎还不能解恨,又狠狠地将一只玻璃杯摔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