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7-11 8:47:53

  四斤儿家烧了两天香,又出现了新问题。
  这天早上七妹起来,一开门,眼睛就被晃了一下。她心里一惊,又遇鬼啦?睁开眼睛再看,对门的吴家门楣上嵌了一面小镜子。
  对面人家主人叫吴富生,此人非常迷信。他见老宅里家家焚香,而驱鬼的四斤儿家就在自家对面,怕倒霉的事会首先落到自己家来,就在门楣上嵌了一面镜子,是照妖镜的意思,把对面驱出来的鬼照住,不要伤害了他们家。
  七妹一看就不舒服了,回屋把四斤儿从床上拉起来,指给他看。
  四斤儿看了,对七妹说:“不要吵,不要骂,人家挂在自家的门上,你无权干涉。我们家也挂一面吧。”
  于是,七妹把自己梳头用的镜子拿出来,让四斤儿挂在自家的门楣上。
  吴家的那面镜子只有巴掌大,而七妹这面镜子却有一张脸那么大。吴富生看了,心里很不舒服,就叫老婆张翠霞过去交涉。张翠霞虽然不怎么迷信,但出门就看见一面大镜子照着自家,也觉得不舒服,就过来找七妹。七妹说,又不是我家先挂起来的。两家不可避免地吵了起来。这一吵,整个老宅都知道了。结果家家都挂镜子。不想挂也得挂,因为家家都照妖,你不挂,妖还不就到你家来了?弄得家家都不开心。
  四斤儿心里并不信有鬼魂,可母亲的骨灰盒里真真切切有动静。这几天,他下班就回家,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连抓蟋蟀的兴致也提不起来了。
  这天傍晚,七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婆婆磕头。磕完后,发现小三子坐在条桌旁,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供的那只鸡。
  小三子说:“妈,我肚子饿。”
  七妹把小三子拉到自己身边,说:“来,给你奶奶磕头。”
  小三子扭着头说:“我不想磕头,我想吃鸡。”
  七妹说:“那只鸡先给你奶奶吃。”
  小三子说:“奶奶不吃,我要吃。”
  七妹甩手给了小三子一巴掌:“和你奶奶争吃的,奶奶要生气了。”
  小三子说:“我就是要吃。”扭头就跑了。
  七妹起身,发现那只供了几天的鸡有点异样。本来七妹将它窝成伏着的样子,正正的盘放在碗里。现在那只鸡却歪着,好像被人动过了。七妹将鸡拿起来看了一下,气得七窍生烟,一只鸡腿没了!
  不用问,一定是小三子干的。她满世界去找小三子,在后院里找到了他,正在听曹老三说书呢。
  七妹揪住小三子的耳朵就往家拉。小三子见妈妈生气,当然知道是为啥事。老老实实地跟着妈妈回到家里,七妹正要审问,四斤儿回来了,七妹把鸡翻给他看,他也哭笑不得,想了想,说:“算了,已经供了好几天了,死人要吃也吃过了,现在给活人吃吧。”
  小三子说:“就是,活人吃总比死人吃好。”
  听到小三子这句话,七妹觉得不吉利,甩手又给了小三子一巴掌:“你就知道吃,你还知道活人死人?你奶奶在骨灰盒里都发脾气了。”
  听到七妹这样说,小三子挣开七妹的手,一下蹿到条桌上,一只脚站在椅子上,一只脚跪在桌子上,伸手把他奶奶的骨灰盒给打开,从里面抓出一只已经死了的麻雀,说:“不是奶奶生气,是麻雀生气。”
  原来,前两天小三子掏了一只麻雀,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觉得奶奶方方正正的骨灰盒是个养麻雀的好地方,就把装着奶奶骨灰的罐子拿了出来,把麻雀放进了骨灰盒。他知道妈妈肯定不同意他养,就谁也没说。麻雀是养不活的鸟,不吃也不喝,很快就奄奄一息了,只是偶尔扑腾一下,于是骨灰盒里就有了动静。
  这两天小三子每天晚上跑去听曹老三说书,后来主要注意力又集中在桌上供着的那只鸡上,加上麻雀在骨灰盒里死后又没了动静,他就把这事给忘了。刚才听到妈妈说奶奶在骨灰盒里发脾气,才想起这只倒霉的麻雀。
  七妹脸都气白了,她望着四斤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罚小三子。四斤儿愣了一下,想了想,突然“扑哧”一声笑了,他一把揪住小三子的耳朵,说:“好小子吔,这两天可把你妈妈折腾苦了。你给我跪下!”
  小三子被四斤儿揪着耳朵拎到了七妹的面前,他跪得莫名其妙,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几天家里为什么又烧香又上供的,他只是怕四斤儿打他。
  这以后,四斤儿更加不信鬼了。当天晚上,就把那只被小三子吃了一只腿的鸡,重新煮煮吃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又把自家门上的镜子给拿下来了。
  张翠霞见四斤儿家把镜子拿掉了,自家再挂着镜子就是欺负人了,也把镜子拿掉了。接着,各家都把自己门上的镜子拿掉了。
  拿掉镜子后,家家出门的时候,都觉得舒服多了。
  四斤儿的注意力又集中到蟋蟀上去了。
  这天晚上,四斤儿睡不着,满耳朵都是蟋蟀的声音。突然,他仿佛听到当年那只打遍半个城的“红头将军”的叫声,立即翻身下床,一手拿着电筒,一手拿着抓蟋蟀的罩子,寻着蟋蟀的叫声,一路从二进找到三进,最后往后院找去。到了后院才发现,以前“红头将军”藏身的那堆旧砖早已被孙拽子家清平,放了两部大板车。
  四斤儿感到很失望,又穿过一人小巷往回走。走到厨房边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小跨院里有响亮的蟋蟀叫声。这个跨院在齐社鼎家的窗外,很少有人进去,因为见阳光的时间很短,里面潮湿得很。四斤儿悄悄朝着小跨院走去。
  四斤儿朝里伸探半个头,只见跨院里有个穿一身白的女人,正弯着腰在翻什么。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点,还没有等他再睁开眼,“噗”的一声,脑袋被一个硬物拍了一下,四斤儿满眼金花,倒在地上。
  由于四斤儿瘦小,倒下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在失去知觉之前,他感到一阵寒风,一道白影从身边飘过,女人的裙裾还扫过自己的脸,容不得他再想什么,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四斤儿被七妹一阵紧似一阵的喊声叫醒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七妹的怀里,周围全是老宅里的人。
  天开始下雨了,冷雨就打在四斤儿的脸上。
  七妹惊魂未定地问:“四斤儿,怎么啦?四斤儿,怎么啦?”
  是啊,我怎么啦?四斤儿努力地想着,可脑子就是清楚不起来。他摸摸脸,弄得满手是血。他吓坏了,拼命地叫起来:“我怎么啦?我怎么啦?”
  刚刚平静了几天的老宅,一下又回到恐怖的气氛中,周围的人们,呆呆地看着,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女人说了话,是谢庆芳:“四斤儿,你是不是遇上鬼啦?”
  是谢庆芳发现了四斤儿,然后把七妹喊来了。
  七妹哭着问:“四斤儿,你真的遇上鬼了?”
  听到谢庆芳说遇上鬼了,四斤儿反而清醒了一点。他没有回答七妹的话,只是感到头一阵紧似一阵的疼,不由得叫着头痛。
  齐社娟说:“赶快送医院吧。”
  这时大家才想起来,应该把满脸是血的四斤儿送到医院去。
  曹老四说:“快,快,抬到我家板车上去吧。”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四斤儿抬到曹老四的板车上,曹老四拉着板车
  在深夜的马路上飞快地奔跑。
  医生检查后说,伤得不算重。包扎了一下,给了一点消炎的药,让他回家休息。曹老四又把他拉了回来。
  第二天,四斤儿躺在家中,头上缠着纱布,有点晕,尽管伤得不重,但脑袋毕竟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他两眼望着天花板,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昨夜真的遇上鬼了?还是贼?如果是贼,在跨院里干什么?那里平时是没有人进去的。
  这个小跨院在张奶奶家和齐社鼎家的窗户之间。张奶奶的女儿红杏回家生孩子的时候,张奶奶怕人知道,就将自己家的窗户封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打开。
  小跨院有个月门,平时这个月门总是关着的,谁也不去关心这个空着的小跨院,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而且是个女人?
  四斤儿想,昨晚的事讲给谁听,谁也不会信。可自己确确实实遇到了,既然别人不信,就暂时不说,等弄明白了再说吧。
  七妹也想了一夜,越想越不明白,现在她觉得更对不住婆婆,小三子把麻雀放在婆婆的骨灰盒里,让死去的婆婆没有安身的地方。昨夜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因为婆婆生气了,在教训她儿子呢?今天一早七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婆婆敬三炷香,求婆婆在天之灵,保佑她的儿子四斤儿平安,原谅孙子小三子太小不懂事。
  四斤儿不相信鬼,也不相信昨晚遇上了鬼。他还是说,自己曾经跟要死的人在一个通铺上睡了几个月,也从未见过鬼。
  每当四斤儿说起这件事,七妹就要把他堵回去,她觉得那是触霉头的事情。
  可四斤儿不这么认为。
  
  和要死的人在一张通铺上睡了几个月,是四斤儿的心头之痛,也是他一生中惟一引为自豪的事。
  四斤儿十三岁时,是以一个政治犯的身份坐过牢。
  四斤儿那时在上小学,已经是高年级了。宜市突然连续出现了“反动标语”,弄得整个城市草木皆兵,公安局要求所有的市民都要去检验指纹,街道居委会要求居民清楚明白地告知那段时间的行踪,以便接受审查。所有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等“五类分子”都受到严密的监视。各个机关、工厂、学校、商场等单位都安排了二十四小时值班,防止暗藏的“阶级敌人”在夜间进行破坏或再出现反动标语。
  那时还在搞“红卫兵运动”,红卫兵们戴着红袖章,扛着漆成三节的中间红两头白的棒子,名为“千钧棒”。四斤儿还在上小学,当不了他所羡慕的红卫兵,只能当红小兵。红小兵戴的不是袖章,而是胸章。一块小小的红布,衬着硬底,上面印着“红小兵”三个黄字,别在胸前。
  连续出现“反动标语”以后,学校也成立了“护校大队”。四斤儿也被吸收进去了,发了一根“千钧棒”,不过比红卫兵的“千钧棒”短一节,只有一节红一节白,四斤儿扛着它,每天夜里到学校来值班。
  值夜班的时候,四斤儿特别兴奋。正值寒冬腊月,夜里天气更冷,领班的老师和其他同学都躲在办公室里烤火,他却一个人扛着棒子满学校地巡逻。校园里空无一人,就有一种神秘感,风儿一吹,树叶哗哗响,满地都是落叶,可在四斤儿眼里,哪里都有可能藏着企图写“反动标语”的反革命分子,紧张与兴奋让他彻夜不眠,种种幻觉都浮现在眼前。这种兴奋在学校前不久军训的时候也有过。
  那一年是个多事之秋,中国和苏联在北方边境一个叫珍宝岛的地方发生了冲突。报纸上说,苏联在中苏边境屯兵百万,对我国领土有着狼子野心,全国都要“深挖洞,广积粮”进行战备。
  学校也组织学生军训,其中最大的一项活动就是夜行军。晚上,每个孩子都穿着黄军装,背着背包,头上戴着柳条帽来到学校,校园里到处都是分不出男女的孩子们。
  四斤儿个子小,老师竟把他当成女同学,编进了女生队伍。有女同学嚷着要上厕所,老师只好把队伍暂时解散,让同学们都去上厕所。四斤儿被一窝蜂的女同学裹胁着进了女厕所。进去之后,看见里面蹲着一排一排的女同学,一个个翘着白白的小屁股,其中就有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邢玉。
  四斤儿感到“轰”的一声,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这时候音乐老师也进来了,边走边解裤带,本来他还想看一眼音乐老师的大屁股,可她经过四斤儿旁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位同学怎么站在这儿?上完厕所,赶快去集合。”四斤儿逃也似的跑了出来,赶快混进了大队的同学中。
  这件事四斤儿谁也没说,说了他就是学校里的大流氓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从记忆中把看到的情景拿出来慢慢回味。工作了,结了婚,和小兄弟们吹牛的时候,这才常常把这段往事拿出来做精神会餐。
  参加学校“护校队”时,离这事已经一年多了,四斤儿也长大了许多,邢玉也长得更漂亮了。
  邢玉是他暗暗喜欢的女同学。邢玉,人如其名,皮肤白得像玉一般,沉默少语。她的父亲是学校教美术的老师,自小训练她写得一手好字,不少老师上课的时候,都喜欢叫邢玉上来帮老师抄板书。一个本来害羞的小姑娘,总要在同学面前抛头露面,而每一次抛头露面都会让她白皙的脸上腾起两朵红云,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邢玉美丽,可是多病,过不了几天就会因病请假,有时用小手绢捂着嘴巴轻轻地咳嗽,样子看起来真叫人心疼。四斤儿听曹老三讲《红楼梦》时,知道有个美人爱生病,越病越美丽,名字叫做林黛玉。于是,他背地里就把邢玉叫成黛玉。
  四斤儿遇上邢玉,呼吸都会加快,也不敢正面直视邢玉。只要邢玉到了教室,他就会觉得教室里明亮起来。
  四斤儿经过邢玉的座位时,都会下意识地看那位子有什么不同。夜里巡逻时,他常常悄悄地走进教室,在邢玉的位子上坐一坐。四斤儿坐在上面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从座位上体验到了邢玉的体温。过了多年后,他跟工友们谈到这事时总问别人:“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车间里一位刚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笑着回答他:“你这是‘意淫’。”
  四斤儿认真地说:“不是,不是,我的这段初恋是很纯洁的,没有淫的想法,那时我还没有发育完呢!”
  就是这段初恋,让四斤儿一时糊涂坐了牢,而且邢玉根本不知道,四斤儿是因为她坐的牢。后来邢玉死了,死于肺结核,难怪邢玉的双颊总是有着红晕。邢玉的死,四斤儿也不知道,那时他还在牢里呢。
  值了一个星期的夜班,没有发现一个反革命分子的影子。四斤儿脑子一转,这样不行。
  他找到工宣队队长说:“不行,这样不行!”
  工宣队队长问:“怎样不行?”
  四斤儿说:“守株待兔不行,要引狼入室。”四斤儿把自己学的那一点成语全用上了。
  工宣队队长问:“怎样引狼入室?你有什么好办法?”
  “有!”四斤儿兴奋地说:“夜间把学校所有大门打开,引反革命分子到我们学校来做案,我们就可以一网打尽!”
  四斤儿的建议竟然被工宣队队长接受了。第二天夜里,学校前后大门都打开了,值夜班的同学和老师分别守在大门的后面、冬青树丛里、黑洞洞的教室里。四斤儿像只猴子,爬到一棵大樟树上,说站得高看得远,一直可以看到学校前面小巷的尽头。
  这样守了几夜,仍然一无所获。大家夜里冻得受不了,埋怨声不断。
  连工宣队队长也不耐烦了,说:“再坚守最后一天,不行,就关门。”
  那天夜里,四斤儿一点也不敢松懈,他已经受到其他队员的奚落,工宣队队长对他也不热情了。有一位护校队队员,夜里值班受了凉,直流青鼻涕,就在班上学四斤儿像猴子爬树的样子,把同学们逗得哄堂大笑。正好这时候四斤儿走了进来,看见邢玉也在捂着嘴笑,这对他的自尊心打击很大。他心想,今夜一定打起精神,哪怕抓到一个可疑的人,也是成功。让工宣队队长看看,让全班同学看看,让邢玉看看。
  他幻想着,一旦抓住了现行反革命,他就是全校的名人了,工宣队会开全校大会表扬他,他最想得到的就是邢玉默默的注视。
  东方发白的时候,校园仍然平安,急得四斤儿差点从大樟树上掉下来。
  一连多天熬夜吹风,四斤儿病倒了,躺在床上发烧,烧得满脑子都是邢玉捂着嘴笑的样子。
  在床上昏睡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四斤儿醒来时,脑子突然变得很清晰。在学校曾听到工宣队队长讲过犯罪分子的做案手段和主要“反标”内容,他翻身下床,穿上衣服出了门。母亲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厕所。
  他去了学校。
  学校里漆黑一团。由于没有了护校队员的巡逻,偌大的校园里空空荡荡,只有传达室里还有一点昏黄的灯光。门卫是个老人,正坐在传达室里低头打着瞌睡。
  四斤儿知道传达室的后面有棵梧桐树,他绕过传达室,爬上去轻轻一跳就进了校园,又摸黑爬进了教室。教室的门是锁着的,他从气窗爬了进去,一屁股坐在邢玉的位子上。静静地呆坐了一会儿,他走到黑板边,拿了一支粉笔,又从气窗里爬出来,在光滑的梧桐树干上写了“庆夫不死,鲁难未已”八个字,一笔一画,既想写工整,又想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是他的笔迹。其实,这八个字的真正意思,他也不懂,只知道这是反动标语的其中一条。
  写完,他又回家睡觉了。
  进门的时候,施玉兰骂他:“拉趟屎拉这么长,我还以为你掉到茅坑里去了。”
  第二天,学校里地震了。刚刚撤消巡逻就出现了反动标语,说明学校里有人里应外合。马上就有人说四斤儿的提议是对的。四斤儿回到学校上课的时候,全班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四斤儿偷看了一眼邢玉,她也以敬佩的目光注视着他。
  工宣队队长在课堂上表扬了四斤儿,还走到四斤儿座位前,摸着他的头说:“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革命警惕性,应该好好培养。”当天,学校就决定,让四斤儿当红小兵团副团长,团长是工宣队队长兼的。
  决定还没有来得及宣布,四斤儿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他从教室气窗上爬进爬出时,留下了清晰的脚印和手印。光滑的梧桐树干上,也留着清晰的指纹,很快就被公安人员发现了,四斤儿插翅难逃。得意的笑容还没有从脸上褪去,他就被抓进了看守所。
  监仓里都是大通铺,四斤儿就是这样睡上了通铺的。
  后来,真正写“反标”的人还是被抓住了,就和四斤儿关在一间牢房里。四斤儿和这些人一同住了几个月,其中两位被判死刑执行了枪决,所以四斤儿常说他和要死的人睡过一张通铺。
  后来武斗开始了,接着实行军管,部队派了军代表进驻看守所,四斤儿又被释放了。
  四斤儿被释放时,没有任何手续,当年的案卷后来也弄丢了。因此,四斤儿的档案里竟然没有半点这件事的记录。
  打倒“四人帮”以后,拨乱反正,四斤儿找到公安局说:“当年我写的就是打倒‘四人帮’的,你们要给我平反。”可找不到原始记录了,一切都无法证明。四斤儿好可怜,不但没有当成英雄,也无法弥补他失学坐牢的损失。
  但,从那以后,四斤儿不怕鬼也不信鬼,倒是真的。
  四斤儿觉得昨晚遇上的是人,不是鬼。他感觉到了女人的裙裾从脸上扫过,那一定不是鬼,鬼是无形的。
  等到七妹去上班了,四斤儿下了床,又走进三进的跨院来看个究竟。
  这是一个很小的跨院,早先恐怕也是齐府放花的地方,是放花的不是种花的,因为小跨院里地上全部铺了青砖。现在这些青砖大部分都残破了,加上潮湿,上面长满了青苔。四斤儿仔细看,发现有青砖被人动过。他把动过的青砖拿起来看看,下面都是潮湿的泥,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四斤儿想不明白,有人到这小跨院里干什么?找东西?这里有什么东西呢?还拍了自己一下,下手挺狠,而且是个穿裙子的女人。
  晚上,他把自己心里的谜团说给七妹听,七妹说:“是女人就对了,狐仙不就是女的?可是这段日子出了那么多的怪事,难道都是人干的?”
  四斤儿说:“反正昨晚拍我的是人,不是鬼。”
  七妹一听马上说:“那就更吓人了,比鬼还可怕。鬼只会吓唬吓唬你,人可就不一定了,看不是把你拍得头破血流吗!”
  四斤儿听老婆这样说,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是呀,如果是人,她要干什么,无法解释呀,看见人就拍,会不会是“拍头党”?
  前一段时间,曾经流传了一阵子“拍头党”袭击路人的事。说有人躲在黑巷子里,拿铁锤专门拍人的后脑勺,拍倒后就抢夺钱财,其中还有女侠。传得绘声绘色的,说这都是一个叫做“拍头党”的犯罪集团所为。
  四斤儿对这样的传说将信将疑,听七妹这么一说,就有点紧张了。如果“拍头党”进了老宅,那就是要死人呀,昨晚四斤儿没有丢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四斤儿就对天骂道:“操,拍我?拍错人了!你把我拍死了,口袋里也找不到几个子儿啦!你拍人家张所长还差不多,那公文包里多少还有点油水呀!”
  七妹说:“你那破嘴!张所长招你啦,你给人家招忌讳。”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还是鬼。”
  仿佛是呼应七妹这句话似的,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把七妹吓得一激灵。四斤儿竖起耳朵听,他妈的,是儿子小三子在说梦话。
  第三天早上,四斤儿要上班去了。昨天晚上他寻思半天,担心要扣工资。现在工厂不景气,奖金早就没有了,但基本工资还在发。自己受伤既算不上病假,更谈不上工伤,如果工厂再扣缺勤工资,那收入就又少了一块。反正现在上班也没有什么活干,每天去厂里报个到,混一混,也算是上班出勤了。
  七妹担心他的身体,反复问他行不行,头还晕不晕。
  为了让七妹放心,四斤儿嬉皮笑脸地说:“怎么不行?要不,我再调一次台给你看看?”
  七妹又骂他了:“都变成伤兵大老爷了,还调台?调你那个破头吧。”
  七妹骂起四斤儿来毫不留情,但她对四斤儿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丈夫虽是小个子,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家就塌了。四斤儿乐得把一切都交给老婆,自己百事不管,用七妹的话说,“懒得屁眼里爬虫,也喊我来抓。”
  上班以后,同事们一看四斤儿头上包着纱布,就问:“四斤儿怎么搞的,谁把你头打破了?”
  四斤儿不知道怎么回答好,说自己是被鬼拍的,没有人相信。说是被人拍的,半天也说不清。最后,只好把老宅里闹狐仙的事,说了一通。
  听的人大部分都不相信。有人半真半假地说:“狐仙不是鬼。《聊斋》里的狐仙故事多迷人啦,你索性晚上去找找,也许能找个漂亮的狐仙做情人。”说完,大家哈哈大笑。
  有一个人没笑,就是那个大学生小高。小高喜欢琢磨事,他发表了一个高见:“哪有鬼,鬼都是人造的,这些日子总听你说你们家那老宅里出怪事,是人装的鬼吧?!”
  四斤儿一听,对呀,那天晚上自己分明看清楚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而且那样真切地记得女人的裙裾扫过自己脸的感觉。绝不会是鬼,根本没有鬼!
  当年自己在牢房里,和就要枪决的政治犯肩膀挨着肩膀睡了几个月,他们后来死了,也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眼前出现过。记得执行枪决的头一天傍晚,看守给监仓里送来一碗红烧肉,大家立即围了上来。
  看守大声喝斥他们:“干什么?干什么?坐到自己的铺位上去,这是给你们吃的吗?想吃还早了点。”原来这碗肉是送给那两个政治犯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是他们最后的晚餐。
  监仓里其他的人明白了这碗肉的含意以后,都乖乖地回到自己的铺位上,背靠墙壁坐在那儿,眼睛望着天花板,不敢看那碗肉,空气中虽充满着肉香,却有了点杀人的味道。
  四斤儿是第一个跑到肉碗前来的,他太想吃肉了。此时他想,吃了肉,去替那个政治犯死,他也干,反正死也痛痛快快地吃了顿肉。
  那两个政治犯都是知识分子,其中有一个是老师,他们明白了,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老师把大家吃饭的空碗,一字排开放在地铺上,端起那碗肉,往四斤儿的碗里先拨了两块,说:“孩子,你正在长身体,多吃两块,长高一点。”
  四斤儿不知说什么好:“不不不,还是你们吃吧。”
  老师说:“我们吃就浪费了,大家都吃点吧。”往每个人的碗里分了一块。
  这是四斤儿一生中,吃得最没有味道的肉,却又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肉。
  四斤儿夜里睡不着,感到和他挨着的老师也没睡着。想到老师明天就是死人了,四斤儿有点害怕。下半夜,他好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朦胧中不知道旁边睡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看守站在门口大声地喊着两个政治犯的名字,叫他们出来。
  两个政治犯知道自己最后的时间到了。他们慢慢地把衣服穿好,那位老师伸手摸了摸四斤儿的头,意思是告别了。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但四斤儿总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四斤儿以为他们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哪怕是在梦里,但他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在监仓里的那几个月,那位老师一直在教四斤儿学文化,没有课本,就教四斤儿背古诗,其中有一首是: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四斤儿直到今天还记得这首诗,却不知道是谁写的。有一次他问成虎,成虎告诉他是唐朝大诗人王勃写的。他恍惚大悟似的“哦——”了一声,过了几天却又忘了。
  这事对四斤儿最大的影响就是他不再相信有鬼。包括他把母亲的骨灰盒放在家,也是基于这个信念。
  没有鬼,那么是谁拍的我?小高的一句话开了四斤儿的窍,没有鬼,有鬼也是人装的,可人为什么要装鬼?
  他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下班的时候,看到市报上登了一条消息,几个农民把郊区的一个古墓盗了。这突然让他联想到:是不是老宅里藏着什么秘密,这装鬼的人就是在寻找这个秘密?!
  不为三分利,谁会起五更。何况是个女人,深更半夜跑到小跨院里来干什么?四斤儿脑子中突然一亮:这是不是和老宅要拆有关?虽然四斤儿不了解齐府的历史,但他知道齐家曾经是显赫人家,还知道齐家后人有的在国外,有的在台湾。如果不是共产党夺取了政权,包括四斤儿家在内的所有的穷人都搬不进这齐府大院。解放前夕,宅子的主人会不会把来不及拿走的财宝埋在院子里?
  思路一打开,想像的空间就无限宽广了。四斤儿越想越觉得,那天晚上的人影像是谢庆芳。
  谢庆芳是不是想寻找齐家埋在老宅里的财宝?
  四斤儿受教育的年代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他看过听过太多的地主资本家偷偷埋浮财的故事。这时,他脑子中又一亮,那天夜里他被拍倒以后,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谢庆芳,这难道是偶然?
  是她,肯定是她。
  四斤儿觉得自己的脑子被那一拍拍明白了。不行,不能被白拍,我要有所行动。
  夜里,等七妹睡熟了,四斤儿悄悄地起了床。从曹老三说的故事中得知,武侠夜间为了更好地隐避自己都穿夜行服,四斤儿没有夜行服,但有黑衣服。他穿上黑衣,拿了一把铁扳手,轻手轻脚地朝三进那个小跨院摸去。
  老宅被夜幕笼罩着,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家家都关门睡觉了,这段时间怪事太多,人们都将房门紧紧顶上,生怕下一个意外会落到自家头上。此时的老宅里,除了隐隐约约地传来人的呼噜声,一片静悄悄的。
  夜里已经很有些凉意了,四斤儿打了一个寒噤,前后左右看看,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他想,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寻找藏身的地方。要守着跨院,最好的角度就是雨廊的尽头,如今那儿放着一张破旧的竹床,竹床上堆着一些柴草。
  老宅里所有的空地方都满满地堆放着东西,一堆旧木头,几件破家具,几个旧麻袋,麻袋虽然鼓鼓的,但里面装的可能却是从旧枕头里换下来的陈年砻糠,或者是冬天烤火的木锯末,甚至是一捆旧稻草。这些东西一放可能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在物质不丰富的年代里,所有可能还有一点利用价值的东西,人们都舍不得扔,万一什么时候重新派上用场,就能节省一点钱。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用这些东西告诉大家,这块地方是我们家的。这张旧竹床就是谢庆芳放的,表明这一块地方都是齐家的了。自打谢庆芳放了东西,再也没有别人往这儿放东西了。
  四斤儿就钻进了旧竹床下面,视角很好,既可看到小跨院的门,又可以直视三进的厅堂。厅堂的西边就是谢庆芳家的房门,她要是夜里出来,这里一眼就可以看到。还可以看到厨房旁那个一人小巷,也就是说,从任何方向来的人,都要经过这个地方。
  只是人躺在竹床下面很不舒服,竹床很矮,下面是石板地,石板湿漉漉的,湿气透过衣服贴近皮肤,凉透了。
  一股有可能发现秘密的自信心,支撑着四斤儿咬牙忍受着。
  果然,第一天晚上就发现了秘密。
  大约守了一个多小时,四斤儿就听到一人巷那儿传来动静。有人背着一个大包袱走了过来。由于背上的包袱很大,包袱皮一路擦着一人巷的墙壁,动静很大。但这人又小心翼翼的,好像害怕惊动别人,走到竹床旁边停了下来。
  四斤儿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小偷!
  但这人是把包袱搁在竹床上面,压得竹床吱吱响。竹床下的四斤儿看到一双男人的脚,穿了一双白色的皮鞋,一只袜子口还破了。
  这人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还不来?”然后就转身朝着竹床上的那堆柴草小便起来。也许是憋久了,尿了很长时间,热乎乎的尿液顺着柴草流到竹床上,然后又淋到四斤儿的脸上。
  操!四斤儿在心里骂了一句,任由尿液从脸上流到脖子里。这时,又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从三进厅堂方向传来的。他悄悄地侧过脸,看到一双绣花拖鞋从三进厅堂的那道门跨过来了。
  男人的声音:“你再不来,这尿都憋死我了。”
  女人的声音:“操侬,没正经的。”原来是杜媛媛。
  男人的声音:“这是我在一车旧西装中给你挑的最好的,一共二十套,全给你背来了。”
  杜媛媛说:“最近也不好卖了,工商局查得严,查到就罚款,罚的挺多的。”
  哦,原来是后院的赵大成帮助杜媛媛倒日本“大阪西服”。
  “喏,给你,一条牡丹烟,托人从上海带来的。够你抽的了,抽完了告诉我。”
  赵大成说:“我这么辛苦帮你带货,就一条烟谢我?”话里不怀好意。
  杜媛媛冷冷地说:“大成,别把我当成你满街骗骗的小姑娘。”说完,就背起包袱转身走了。
  赵大成也走了。四斤儿赶紧从竹床下爬出来,赵大成好像喝了不少啤酒,那尿里有一股啤酒的味道。
  第二天晚上,四斤儿心焦地等待着七妹睡着。七妹无论有多少烦心的事,只要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而且睡得沉。听到七妹轻轻的呼噜声后,四斤儿就悄悄下了床,穿上他那一身行头,又钻进了竹床下面。
  这次,他看到谢庆芳夜里起来,在三进厅堂里站了好久,然后又回房间了。
  四斤儿刚要松弛一下僵直的脖子,忽然听到一人小巷那边有动静,扭头一看,头皮一麻:真的有鬼!只见一个影子一点声响都没有地从后院那边飘过来,一飘一飘地飘进了共用厨房里。盘腿坐在厨房中央,嘴巴发出像婴儿一样的声音:“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的,吓我一跳!四斤儿在心里骂了一句,原来是张奶奶家的二傻子。这个二傻子一直半人半鬼的,清楚时,比正常人还神,糊涂时,连张奶奶都不认识。他深更半夜跑到厨房里来干什么?突然,四斤儿头皮又一麻,他想起七妹跟他说过,二傻子就是生在厨房里,他母亲生完他也是死在厨房里。这二傻子半夜里跑到厨房里喊妈妈干什么?她妈妈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这时,张奶奶披着衣服从后院过来了,她拉着二傻子的手,把他牵回家了。
  一会儿,四斤儿又看见一个人溜进了厨房,还是张奶奶。她悄悄地将别人家灶台上的菜油、酱油、盐等一家一点地倒进自家的油瓶盐罐里。张奶奶好像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每家油瓶都只倒一点点,为的是不让别人第二天发现。临了,还顺手拿了人家的几块引火点煤炉的柴火。
  第三天,一夜无事。
  第四天出事了。出事的不是别人,还是四斤儿本人。
  那天夜里他在竹床下藏了好久,耳朵竖起来听着附近的动静,但什么也没有听到。谢庆芳家那个老式的座钟敲了一点以后,起风了,躺在竹床下的四斤儿已经深深地感到地上的寒气袭人。虽然已经把那件冬天穿的工作服棉袄套在身上,仍然感到一阵比一阵凉。
  四斤儿坚持不住了,想早点“收工”。正准备从竹床下爬出来时,忽然听到有人从前门那儿走来,走到谢庆芳家门口,敲了敲门,是齐医生。四斤儿平常见到齐社娟都喊齐医生。
  齐社娟是从医院下夜班回来,顺便看看她二哥齐社鼎的病情。好像是谢庆芳开的门,看完二哥,齐社娟没有马上回到楼上,姑嫂二人站在三进的厅堂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久。齐医生是一个平时说话很少的人,这深更半夜的怎么有那么多话和她嫂子说?
  下雨了。四斤儿躺着的地方虽然不会被淋着,但因为有风,雨就横了过来,他的棉袄很快就湿了。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往下流,流下的雨水落在青石板上,又溅到四斤儿身上。四斤儿想爬出来,但谢庆芳和齐社娟不但说个没完,还跑到雨廊下站着,几乎就在四斤儿藏身的竹床前。四斤儿不仅不能出来,连翻身都不敢了,只得任由雨水溅在脸上、身上。慢慢地,他的那棉衣灌满了雨水,他感到全身寒透了,一个劲地想打寒噤。
  齐家姑嫂终于各自回屋了。
  听到谢庆芳家关门的声音以后,四斤儿正想爬出来,突然听到柴草堆里窸窸窣窣在响,立刻,四斤儿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嗖——”的一下,一个通体白色的东西从自己的眼前闪过,还在四斤儿的脸上抓了一下。虽然这东西闪过的速度很快,但四斤儿仍可以肯定既不是老鼠也不是猫,因为没有这么大的老鼠,而且通体白色。如果是猫,无论家猫野猫,见到人一定会叫,这东西却没有一点声音。要不是它在四斤儿的脸上抓了一道伤痕,四斤儿真有可能怀疑是自己被冷雨淋了以后的幻觉。四斤儿赶紧爬出来,落荒而逃。关上门,四斤儿一屁股就坐在家中的地上,把七妹给惊醒了。
  开灯一看,七妹吓坏了,她不知道四斤儿这深更半夜里干什么去了,怎么又搞成这样。
  四斤儿说不出话来。七妹看到四斤儿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马上问:“脸上是谁抓的?”
  四斤儿还是说不出话来,只用手指着身后。
  说不清可不行。七妹不依不饶,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将四斤儿拎到椅子上坐下,她认为四斤儿又在给她耍花招。过去,四斤儿犯了错,就装疯卖傻出洋相,逗七妹笑。七妹一笑,事情就过去了。今天,七妹不吃这一套了。
  七妹的人生哲学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不嫌弃四斤儿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她说,“一个女人,有丈夫有儿子,每天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管住四斤儿的工资袋,他管住我的裤腰带,就行了。”四斤儿每月发了工资都是原封不动地将工资袋交给七妹,七妹再给他零花钱。这一点,七妹很满足。她从来不怀疑四斤儿在外面动什么花花肠子,因为他的口袋里不会多过两块钱,想动花花肠子也没资本。可今天他深更半夜偷偷地从外面跑回来,脸被抓成这样,七妹一肚子疑团,一定得审出个究竟来。
  七妹问:“是哪个小婊子抓的?你告诉我!”
  四斤儿说:“不是。”
  七妹说:“不是,是谁抓的?”
  四斤儿说:“我也不知道抓我的是个什么东西。”
  七妹说:“不知道抓你的是什么东西,你不会骗我是猫抓的吧。”
  四斤儿说:“好像是,好像不是。”
  七妹说:“你给我编吧!是猫抓的?怎么好好的深更半夜被猫抓了,而且抓在脸上,是母猫吧?”
  四斤儿没有明白七妹的意思:“我不知道是母的还是公的。”
  七妹说:“你不知道?都抓上脸了,还说不知道!”
  四斤儿已经被冷雨浸了半天了,浑身不舒服,只想睡觉,他脱下湿衣服上床,支吾着说:“睡吧,明天再说。”
  七妹把被子一下掀开了:“不行!衣服都湿成这样了,你在哪儿鬼混去了?不说清楚,今天不准睡。”
  四斤儿抢被子,七妹不给,两人就打了起来。打架,四斤儿从来不是七妹的对手,七妹只要伸直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他那短短的胳臂漫天挥舞,也够不着七妹。他干脆不抢被子了,光着身子躺在那儿,任由七妹骂,就是不开腔。
  两人闹得动静大了,外面有吴家人咳嗽的声音。七妹历来都是家丑不外扬,外面一有动静,她就不说话了,狠狠地掐了四斤儿几下,说:“明天早上再跟你算账。”给他盖上被子,让他睡了。
  第二天天不亮,四斤儿在被子里一个劲儿地抖起来了,七妹吓醒了,伸手一摸,四斤儿浑身都是冷汗。七妹赶紧给他加了一床被子,
  四斤儿还是发抖。七妹穿衣起床,找了一块生姜,捅开炉子给他烧姜汤。
  烧好姜汤,一口气就给四斤儿灌了一大碗。他就开始出热汗了,一个劲地说:“热——热——”把被子都踢开了。接着就说胡话:“他妈的,你抓我,我不怕你!你抓我,我不怕你!什么鬼我都不怕!还怕你狐仙?”
  “啊?狐仙!”七妹害怕了。她俯身仔细看,发现四斤儿脸上的抓痕不像是人抓的,是细细的三道。
  她问:“四斤儿,你脸上到底是怎么搞的?好像不是人抓的。”
  四斤儿眼睛睁不开,答非所问地说:“什么都瞒不住我,什么都别想瞒我。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看你还藏多久。”
  四斤儿不停地说着胡话,七妹只得紧紧地抱着他,像抱着自己的儿子。
  四斤儿闹了一阵子,浑身上下像被水浇过一样,慢慢睡着了。
  七妹用干毛巾把四斤儿浑身上下擦了一遍。四斤儿又开始说胡话,不过这次是轻轻地说。七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得紧紧地抱着他,一直抱到天亮。
  四斤儿突然睁开了眼睛,看见老婆抱着自己,闭上眼睛,又睡着了。等他睡熟以后,七妹将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还要照顾儿子小三子。
  这一睡,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晚上。
  晚上,四斤儿又发烧了,他突然坐起来,指着蚊帐顶说:“什么东西跑过去了,你还想来抓我?”
  七妹哭了起来:“四斤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可不要吓我们娘儿俩啊。”
  小三子站在床前顺着四斤儿手指的方向看,看了一会儿,说:“爸,那儿什么也没有啊。”
  四斤儿出事的消息,当然瞒不住老宅里的人,甚至四斤儿说了什么胡话大家都知道了。热心人又来了,当然也有抱着好奇心来探究竟的。谢庆芳还出主意教七妹,如果四斤儿再说胡话,就掐他的人中,还做样子给七妹看。她狠狠掐着四斤儿的鼻子正中,一会儿就掐出一个深深的指甲印,掐得四斤儿直哼哼。
  七妹看着四斤儿脸上的抓痕说:“这道血痕这么细,肯定不是人抓的。”
  谢庆芳说:“我看也不像是人抓的。”
  成虎也来了,他看了看四斤儿脸上的抓痕,说:“会不会是黄鼠狼?”
  四斤儿目光呆呆的,摇摇头:“狐仙,白色的。”
  谢庆芳听了,下意识地抬头看看房梁,然后就逃避似的回家了。显然,她怕狐仙,她家还有一个被狐仙吓成半身不遂的丈夫。
  七妹像被传染了似的,也抬头看着房梁。真怕再遇上狐仙,谁遇上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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