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7-9 9:41:20

  一早,张和顺穿上制服,提上那个黑色公文包,准备去上班,钟贵珍也跟着一块出门。开门时,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叫唤,张和顺吓了一跳,他觉得今天这房门叫得有点怪,于是把伸到门外的脚收回来,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戴上老花镜把房门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这是一扇杉木门,约有一寸厚,对开,由六块杉木板拼成。由于年代久远,板与板之间已有小小的裂缝,露出里面连接木板的篾签。从门上露出的木纹来看,当年门并没有油漆,而是用桐油油过,这也是徽式民居的一种特色,朴实无华,视觉上不追求奢华。张和顺看了半天,没有看出门上有什么异常,连个新鲜的伤痕都没看到。他又仔细地观察房门的木轴,把站在身后的钟贵珍弄得紧张兮兮的。老宅的门都是木轴,由于缺少润滑发出摩擦声,是常有的事。只是最近老宅闹鬼,人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张和顺没有发现门轴有什么异常,就对钟贵珍说:“你先去上班吧,我给这门轴上点油。”
  钟贵珍不敢迟到,就匆匆地出了门。在二进的厅堂碰见何惠芳。“钟大姐去上班?”何惠芳问。
  钟贵珍敷衍着:“是呀,去上班。”
  何惠芳没话找话:“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还不是和平时一样。”
  何惠芳往深里究:“一样?不一样,这几天晚上特别安静。”
  钟贵珍知道何惠芳想说狐仙的事,可是又不愿把狐仙两个字说出来。
  钟贵珍当然也不愿谈,干脆不接何惠芳的话题。
  老宅出了一连串的怪事以后,这几天又猫不惊,狗不跳,多日没有见到狐仙的影子,渐渐地大家把提着的心放下了。但谁也没有忘记狐仙,大家仍在担心它还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这时,钟贵珍看见唐秋雁手里拎着竹篮走在前面,就打了一声招呼:“秋雁呀,上班去?”
  唐秋雁回头看见是钟贵珍和何惠芳,就说:“我哪像你们是去上班,我这叫‘搞嘴’。”
  钟贵珍笑着说:“我们也是‘搞嘴’呀。”
  唐秋雁说:“你们不是‘搞嘴’,你们是‘搞钱’。”大家一笑。
  “搞钱”含有对生活对财富的更高企盼。唐秋雁的话,还有一层意思:你们都是正式工作,我是做临时工,没有保障,只能是“搞嘴”。
  三个人出了老宅的大门,然后各奔东西。
  钟贵珍走了以后,张和顺就到厨房里倒了一点菜籽油抹在门轴上,再开门时,果然就不响了。他这才放心地拎起公文包出了门。
  张和顺一出门,就碰上了钱启富,虽然两家人心存芥蒂,但见了面还是要客气两句的。钱启富先开口:“张所长,上班?”
  张和顺也客气地说:“老钱,出去呀?”
  钱启富笑笑说:“是的,是的。”
  张和顺早已耳闻钱启富在倒腾古玩,他觉得这件事是不合法的,就话中有话地说:“老钱啦,退了休比上班还忙嘛。”
  钱启富说:“我哪里有所长忙。现在市场这么乱,过去投机倒把是违法的,现在个体户哪个不投机倒把,够你们工商所忙的啦!”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老宅的大门口。门口的石礅上坐了一个人,见钱启富出来就站起来了。钱启富退后了一步对张和顺说:“张所长,您先走,我还有点事。”
  走出大门后,张和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钱启富和门口的那个人指着手上一件东西,神神秘秘地在那里讨论着什么,那人黑黑的像个从乡下来的农民。
  钱启富确实比上班时还要忙,前些日子和黄瀚浩一起下乡,已经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网络,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辛苦地往乡下跑,乡下有人愿意帮他找“东西”然后送到城里来,由他鉴定订价收购。昨天有一个人,帮他收了一枚据说是清代著名金石大家邓石如刻的印章。钱启富精通的是玉,印石只略知一二,但印文就不太懂了。这枚印章是否是邓石如刻的他鉴定不出来,但昨天晚上在灯光下仔细地观察这块印石,觉得有点像福建寿山出的田黄石,因为这块黄色的石头里,隐隐透着像萝卜丝一样的纹理。他记得,这是田黄石的特征。田黄石是非常珍罕的印石,明清以来,一直是皇帝,尤其是康熙、乾隆用于刻印玺的印石,过去有“一两田黄一两金”之说。他把这枚印章用杆秤称了称,整整重四两,如果真是田黄石,还确是价格不菲。
  今天早上,钱启富就是准备去找他的一个熟人,是刻印章的书法家,想请他帮着鉴定一下,看看这枚印章到底是不是田黄石,然后再和乡下来的人谈价。
  可一走到门口,竟然看见那个乡下人在大门口等着。乡下人姓傅,钱启富低声问:“老傅,怎么这么早就来啦?”他不愿让还没有走远的张和顺听见。
  老傅说:“老钱,乡下有事,我急着要回去,这枚印章你如果要,就收下。如果不要,我就带走了。”
  钱启富说:“这么急?等到中午行不行?”
  老傅说:“等到中午就没有回去的长途车了,我家里真有急事,要不,我下次再带来好不好?”
  钱启富心想,下次?要是让人看出这是一块田黄石,那就不知是什么价了。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要多少?”
  老傅说:“你给五千块吧。”
  “五千?抢钱啦!”钱启富一听,老傅肯定没有看出这块石头真正的价值。如果是田黄石,远远不是这个价,但如果是一般的印章石,这个价可不低。所以,他要故意杀杀价。
  老傅说:“那你看给多少?”
  钱启富想,这个老傅是帮他收购东西的人中最老实的。虽然他对是不是田黄石还没有把握,但老傅不会骗他,就说:“太高了,我给三千吧。”
  老傅一副实诚的样子:“我三千收来的,你总得给我加几个跑路钱吧!”
  钱启富想了想,装着咬咬牙的样子:“三千三。”
  老傅笑着摇摇头。
  钱启富又加了点:“三千五。”
  老傅还是一脸憨笑。
  钱启富急了:“三千五还不行?”他一咬牙:“三千八,再不加了,不行,你拿走吧。”说着,把那包在布里的印章往老傅手上一塞。
  老傅接过印章,想了想,然后往钱启富手上一塞,说:“好,算我送一个人情了,不过,我现在就要钱。”
  做古玩生意历来都是一手钱,一手货。钱启富说:“好,我这就回去拿钱。”
  老傅说:“我就在这儿等吧。”说着,又一屁股坐在那块石礅上。
  钱启富匆匆回到家里,关上房门,插上门闩,然后爬到床下,撬开地板,搬出一只装钱的罐子,从中一五一十地数出三千八百元揣在口袋里,把钱罐子放回去后,又往大门口走去。
  走到一进厅堂,突然从一堆蜂窝煤后面站起了一个人,把钱启富吓了一跳,他本能地用手护着口袋里的钱。只见此人小小的个子,大大的头,穿一条宽大的短裤,裸着上身,露出一个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肚子。他睡眼惺忪地看了钱启富一眼,又弯腰下去在蜂窝煤后面找着什么。
  钱启富这才看清楚,是住在一进西厢房里的四斤儿。
  钱启富一手捏着口袋里厚厚的一叠钱,一边开玩笑地说:“四斤儿,找什么呢?找钱吗?”
  四斤儿正找得一肚子火,没好气地回答:“找钱?找鞋!”
  钱启富这才看见四斤儿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原来,昨天晚上太热,四斤儿就睡在厅堂里,夜里被他老婆七妹喊回家睡,今早起来后,发现只剩下一只鞋,正在一头恼火地找呢。
  老宅的人都喜欢跟四斤儿开玩笑,钱启富今天心情好,就跟他多开了几句玩笑,说:“别是让狐仙给拿走了吧!”
  四斤儿说:“狐仙要我一只破鞋做什么?”
  钱启富又开了一句玩笑:“就是因为是破鞋,所以才拿你的,狐仙就喜欢破鞋嘛!”
  四斤儿知道钱启富拿他开心,说:“狐仙是鬼,我是人,我不和它相好。要想相好,你去吧。只要你不把你们家朱银娣看成狐仙就行了。”
  钱启富今天心情太好了,没感觉到四斤儿已经生气了,继续调侃说:“你就不怕狐仙来找你?”
  四斤儿没好气地说:“我曾和两个要死的人睡在一张通铺上,从来没有鬼来找我,我怕什么鬼?”说完继续找他的鞋。
  钱启富也没再说什么,匆匆往大门口走去。
  大门口,老傅正蹲在那儿抽烟,钱启富将钱交给他。老傅接过钱,要数一遍,钱启富说:“你别在大街上数钱啦!找一个厕所到里面去数。”钱启富把老傅带到公共厕所,老傅蹲在那里,蘸着口水,一五一十地把钱数了两遍,心满意足地走了。
  钱启富怀揣着那枚印章找他的书法家朋友去了。
  
  宜市是个四季分明的城市,立秋以后,天气就开始转凉了。但很快来了“秋老虎”,又回到盛夏一般,十分闷热。
  夏夜里,当孩子们热得哇哇哭的时候,大人们就纷纷搬出一张竹床或一块床板,在厅堂、过道、雨廊和院子里临时搭一个铺乘凉。那也是老宅里的一道风景,张家的铺挨着李家的床,李家的媳妇和张家的丈夫中间可能只隔着一个小孩,就像一个大院里的人都睡在一个通铺上一样。常常发生诸如半夜李家媳妇起来小便,穿了张家丈夫拖鞋的事。
  过了立秋,人们一般就不在外面睡觉了。“秋老虎”来了,也只是在外面躺一躺,透透凉,入夜以后都会回家睡觉。秋天夜晚会有秋露,贪了秋露容易生病。
  昨晚闷热,上半夜四斤儿就睡在一进的厅堂里。
  四斤儿是一个奇人,老宅里闹鬼闹得人心惶惶的时候,他毫不关心,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四斤儿只有一米五七,精瘦,干黑干黑的肤色。个子小,头就显得大,不成比例地顶在窄小的肩膀上。四斤儿,是他的小名。他母亲施玉兰怀他以前,已经生了三个儿子。怀上他的时候,家里生活十分困难,因此他的到来,家里没有一点添人进口的喜气,反倒让施玉兰整天愁眉苦脸的。
  怀孕到八个月的一天晚上,施玉兰和婆婆准备孩子出生的东西,婆媳俩把三个孩子穿过的旧衣服翻出来,想再缝缝补补拼一拼给肚子里的老四穿。结果发现那些衣服都太破了,本来就是老大穿过老二穿,老二穿过老三穿的,早已破烂不堪。施玉兰又去翻找大人的旧衣服。
  有一个旧箱子放在衣柜顶上,她端了一把椅子爬上去,突然感到肚子一阵坠痛,第一反应就是跑去坐马桶。坐在马桶上肚子仍是痛,她就使劲挣了几下,只听“扑通”一声,竟把孩子生到马桶里了。吓得她尖叫起来:“坏了!坏了!”
  好在婆婆手快,跑过来一把把施玉兰抱到一边,转身去掀马桶盖。旧式木马桶的盖有大小两个部分,方便的时候揭开小盖,坐在上面。倒马桶的时候,再把大盖拿下。婆婆掀开大盖,一伸手把婴儿从马桶里捞了出来。
  幸亏是个夏天,婆婆边骂媳妇不小心,边把满身屎尿的婴儿放在澡盆里用水冲,冲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孩子没有哭,于是倒拎起来朝着他屁股上就是一巴掌,婴儿鬼哭狼嚎地啼哭起来,婆婆说:“咦!这小东西长得像只小狗,叫起来像只饿狼。”后来,四斤儿的屁股上留下一块红色的胎记,施玉兰总说是婆婆打的。
  由于早产,他的体重只有四斤二两。施玉兰担心他活不了,懒得正式给他取名字,图个方便就叫他“四斤”。宜市人喜欢在小孩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儿话音,不过宜市人喊这个儿话尾音很重,谁喊“四斤儿”都像喊自己的儿子一样。
  四斤儿吃得多,却只长肚子不长个子,走到哪儿都挺着个肚子。施玉兰骂他:“人还没进门,肚子先进来了。”施玉兰看到他这个大肚子头就晕,竟然得了个头晕症的毛病,至死都没有治好。
  夏天,老宅里的男孩子大都光着膀子敞着胸,图个凉快。四斤儿敞着胸,却像敞着肚子。四斤儿的肚皮下没有多少脂肪,透过黄黄的肚皮可以看到暴起的青筋。上学后,老师一直怀疑他有血吸虫病,但到医院检查,却总是查不出来。
  四斤儿长到六岁,人家还以为他只有四岁,一直到成年,他的个子只有一米五多一点。他谈对象的时候,头一次到女方家,就被丈母娘奚落了一次。四斤儿的对象叫七妹,从这个名字上就知道是个兄妹特别多的大家庭。七妹家兄妹七人,她行小,家里还有爷爷奶奶,全家吃饭的时候一个八仙桌都坐不下。七妹带着四斤儿回家见父母,她母亲是一家纺织厂的女工,长得又高又胖,是一个心直留不住话的人,看到四斤儿后,却一句话不说。等四斤儿走了,她把门一关,闷闷地说:“妈吔,长得这么屌屌大,还不够我们家做一顿包子馅。”四斤儿知道了也不生气,自己还到处说,结果弄得人人皆知,成了一个经典笑话。
  七妹顶替母亲当了一名纺织女工,四斤儿就是这家纺织厂的保全工。当时,厂里已经开始发计量工资,根据每一个挡车工的产量来定奖金。织机保养得好坏,直接影响着产量。当时,四斤儿对七妹并没有“不良企图”,因为七妹长得像她妈妈一样人高马大的,又高又胖。四斤儿站在她面前要仰着头说话,有一种压迫感。
  七妹自小就不被家里人重视,后来下放农村很久也回不了城,直到母亲退休她才顶替回城。尽管长得人高马大,但她心里缺少安全感。四斤儿虽然瘦小,貌不惊人,但人聪明,干活实诚,技术在全车间是最好的。当时车间里的保全工,大部分都是从农村抽调上来的知青,其中还有不少上海知青,他们在农村呆长了,养成了懒散的习气,这样,四斤儿在他们当中竟然有点鹤立鸡群。车间里的挡车女工,都喜欢叫四斤儿去保养她们的织机,就出现了众人抢四斤儿的情景。四斤儿不虚荣,又幽默,工间休息的时候,只要四斤儿在,一定是一片笑声,很讨女孩子们的喜欢。
  那年夏天,天气异常的热,气温太高的时候,棉纱也容易断头。挡车工最怕的就是线断头率高。那天,七妹做夜班,四斤儿也是夜班,她当值的十几部织机总断头,忙得她喘不过气来,全身上下都汗透了。
  织机有问题,就要叫保全工来修。可七妹把织机上表示要求报修的红牌竖了好久,也没有人来。四斤儿并不负责七妹织机的保全,但一直以来,他看到七妹织机上竖起报修牌,就过来帮着修。后来七妹的织机只要出问题,她就去找四斤儿。那天织机问题多,把个四斤儿累得满头大汗。他就以开玩笑的形式表示自己的不满,嬉皮笑脸地对七妹说:“干脆,你把我娶了算了。”
  四斤儿一句玩笑话,在七妹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下班回到家里,尽管已经做了一夜的夜班,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躺在床上想:是呀,四斤儿要是我们家里的,不是也很好吗,比那些华而不实的人好多了。
  从那天起,七妹常常上班带包子给四斤儿吃。吃了一阵七妹的包子,四斤儿上瘾了,哪天见七妹没有带包子,就和七妹开玩笑:“吃了你的包子,我都离不开你了。”
  七妹看看旁边没有人,突然鼓起勇气说:“那你就娶了我吧,我天天给你做包子。”
  四斤儿一听,仔细看着七妹,发现七妹一脸的认真。于是,他那张嘻嘻哈哈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
  四斤儿恋爱了。
  丈母娘不喜欢四斤儿,但七妹死活要嫁四斤儿,家里也无奈,只好同意了。四斤儿结婚后,经常回丈母娘家蹭饭吃,他把这当做节衣缩食的措施之一,每次去丈母娘家都是空着手,连一斤青菜都不带。丈母娘拉着脸给他看。四斤儿从不放在心里,还总嬉皮笑脸地一口一个“妈”,叫得很甜。七妹怪责他,他就理直气壮地说:“你妈妈不是说我做顿包子馅都不够吗?让我吃胖一点,哪天给你们家做一顿包子馅好了。”后来,七妹只得悄悄地塞几个钱给母亲,以免母亲那脸拉得太难看了,大家都不舒服。
  四斤儿虽不喜欢势利的丈母娘,但却喜欢吃丈母娘包的包子。
  四斤儿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开得起玩笑。他开玩笑的时候,自己绝对不笑,别人笑疼了肚子,他还会说一句:“操,这有什么好笑的。”
  七妹长得胖,胸前一对巨乳。四斤儿比七妹矮半个头,小一大圈。如果拿俄罗斯的“套娃”打比方,四斤儿正好可以装在七妹的身子里面,恐怕还有点宽松。平时两个人走在一起,从后面看真像一位母亲牵着自己的儿子。
  曹老三最喜欢拿四斤儿开玩笑:“四斤儿,昨天晚上是不是睡在你妈怀里?”
  四斤儿听到这话一点也不生气,但他也不让曹老三占便宜,他嬉皮笑脸地回答:“怎么啦?晚上一个人睡在楼梯间冷清?告诉你,不是睡在怀里,是睡在身上,像皮沙发一样,好舒服啊,我上去就‘调台’。”
  这又是四斤儿的一个典故。四斤儿跟人说,七妹不但奶子大,而且奶头也大,跟红灯牌收音机的旋钮差不多,他拧七妹的乳头,像在收音机上调台。此后,人们一拿四斤儿开心就问:“四斤儿,昨天晚上‘调台’了没有?”
  四斤儿就会说:“调了,调了。”说着,还把嘴巴嘬起来,学着收音机的交流声:“瞿——瞿——”两只手抬起来做调台的动作,让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七妹嫁了四斤儿这样一个活宝,慢慢地也被四斤儿同化了。夫妻俩穷快活,都能开玩笑。她听到别人说了四斤儿“调台”的事,就一本正经地说:“调台?老娘肚子往上一挺,小四斤儿就在老娘肚皮上翻跟头。”她特意在四斤儿前面加一个“小”字,而且把重音放在“小”字上,听起来好像是藐视,实际上是亲昵,说着,还真的把自己那个胖肚子往前挺一下,表明就是这样把四斤儿挺上去的。
  四斤儿听到后,不以为然地说:“挺?挺什么,那胖肚子像沙发床一样,是我上下颠的。”
  这话如果让七妹听到了,她就会大声喝道:“小四斤儿,你还不回家?再胡扯,看我不一奶甩死你!”
  四斤儿就做个怪脸,把右手的食指伸出朝上指指,说:“嗯,这个是真的。”又把大家逗得笑弯了腰。
  四斤儿和七妹是老宅里的一对活宝,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却有滋有味。四斤儿说,这叫穷人穷快活,日子不笑着过,还每天哭着过?后来,两口子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小三子,乍一听还以为他家里有三个孩子,实际上是指他们家有三口人。小三子今年六岁了,长得像他父亲四斤儿,用曹老三的话说:“妈的,是一个鸡巴操的。”意思是说这孩子和四斤儿太像了。
  四斤儿这个儿子也生得不易。倒不是老婆七妹难产,七妹长得人高马大,生个孩子跟下个蛋似的。七妹生孩子的时候,旁边产床上也躺着一位产妇,助产士一个劲地叫她“用力,用力”。可七妹上了产床,助产士却叫她“忍住,忍住”,她们怕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七妹一用力就会把孩子挤出来。
  七妹生得很快,四斤儿在产房外大声问:“老婆吔,男孩女孩?”护士告诉他:“男孩。”四斤儿一高兴,转身就回家告诉他妈去了。
  施玉兰立即煮红鸡蛋,老宅里每家都收到了三个红鸡蛋。这是宜市人的老传统,家里生了男孩,就将鸡蛋煮熟后染上红色,每家送三个,图个吉利。
  可那天,历来开得起玩笑的四斤儿,却为了一句玩笑话和曹老三打起来了。
  曹老三那天回家比平时晚了一点,正坐在院子里喝酒,因为他白天不在家,四斤儿妈还没有来得及给他送红鸡蛋。正好四斤儿从旁边经过,曹老三就喊住了四斤儿,说:“家家都有红鸡蛋,我怎么没有?让我也沾点喜气嘛。”
  不知为啥,四斤儿很冲地对曹老三说:“没有啦,什么喜气不喜气的。”
  曹老三已经几杯下肚,借着酒劲开玩笑:“四斤儿,不给我红鸡蛋,你生儿子会不长屁眼的。”
  也不是曹老三故意骂四斤儿,因为四斤儿平时太没正经,所以就常常有人笑说:“四斤儿以后生儿子不长屁眼。”
  那天曹老三顺口说出这句话,又低下头来喝酒。四斤儿却像发了疯一样,龇牙咧嘴地一下扑到曹老三身上,朝着曹老三那熊背就是几拳。
  四斤儿长得不够斤两,怎么是力大无比的曹老三的对手?曹老三尽管已经几杯酒下肚,但心里还是明白的,知道自己要是回手重了,四斤儿就爬不起来了,因此他只是招架,没有还手。
  四斤儿却不依不饶,大家怎么拉都拉不开。拉开了,又扑上去,拉开了,又扑上去。大家都看傻了,今天是怎么啦?四斤儿好像疯了。
  过了几天,大家才明白了原因。四斤儿的儿子还真的没有屁眼,后来开刀才开出一个屁眼来。曹老三知道后感到很抱歉,专门跑到医院里给七妹送了一个红包。
  七妹把眼睛都哭肿了。可开出屁眼的小三子,后来长得活蹦乱跳的,就是拉屎比别人时间长,其他一点影响都没有。小三子后来问七妹:“妈,别人拉的屎是圆的,我怎么拉的是扁的?”
  七妹就哄他说:“你的屎比别人金贵嘛。”
  小三子就到处跟人说:“我拉的是金贵屎。”
  小三子和他父亲四斤儿,不仅长得像,也一样淘气得出奇。好动,一会儿都静不下来,在一个地方待不了三分钟。一溜烟就不见了,一闪又回来了。
  四斤儿不以为然,“小孩子小时候不淘气,长大了没出息。”他鼓励儿子淘气,结果,终于有一天儿子让他尝到了苦果,这是后话。
  小三子长到六岁,只要和七妹一块睡觉,就会不由自主地摸七妹的奶。四斤儿一看见就打小三子的手,七妹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就对四斤儿说:“哪个孩子不是摸着妈妈的奶长大的?你小时候没摸过?”
  四斤儿就和七妹吵:“这么大了还摸奶,长大了一定是个流氓。”
  小三子心里就恨四斤儿,经常把四斤儿的东西藏起来。昨天晚上,四斤儿搬张竹床在厅堂里睡,问小三子去不去,小三子坚决不去。他知道四斤儿不在,他肯定能和妈妈睡,就有机会摸奶了。果然,七妹让小三子跟她睡,小三子摸着七妹的奶咂着嘴睡着了。
  半夜,七妹醒了,就把四斤儿喊醒,让他到房里床上来睡。四斤儿回房间后,就把小三子从大床上抱到小床上去了。早上小三子醒来,发现四
  斤儿和妈妈睡在一起,自己又回到小床来了,就恨恨地把四斤儿的一只鞋踢到床下去了。结果,四斤儿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自己的那只旧鞋,只得又翻出一双旧球鞋穿上。
  现在纺织厂不景气,四斤儿目前正处在半下岗状态,白天也不用准时上班。
  
  钱启富送走了老傅,觉得自己今天捡了一个大便宜,喜滋滋走在园青坊大街上。现在去那位搞书法的朋友家还太早,他先去吃早点。
  园青坊大街有一家卖大饼油条的早点店,店面不大,但历史不短。早点大饼油条,再加上一碗豆浆,是绝大部分宜市人的传统。这家大饼店做的大饼非常讲究,用香油揉面,洒上葱花和细盐,再在饼面上抹上蜂蜜水,洒上炒熟的白芝麻,用手拍紧,贴到一个圆形的泥炉里,用炭火烤。烤出来的大饼金黄色,再包上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咬一口,满嘴香。这家大饼店就叫“满嘴香”。
  钱启富走进“满嘴香”的时候,看见大饼店里那位胖胖的光头的张师傅,正在满头大汗地揉面,就招呼了一声坐下了。
  张师傅问:“还是老一套,一个侉饼两根油条,外加一碗豆浆?”宜市老人还是喜欢把大饼叫“侉饼”,这和他们把北方人叫“侉子”一样,是因为大饼由北方传来的。
  钱启富今天高兴,说:“不,今天我要酱麻油脆侉饼。”
  这道早点,是这家大饼店特色点心,不过现在已经很少做了,“酱麻油脆侉饼”是把头天没有卖完的饼再放到炉子里去烘,然后把烘脆了的饼拍碎,放上酱油和芝麻油,用开水冲了吃。
  这道点心,比大饼包油条贵。钱启富也是突然心血来潮,有点怀旧的感觉。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容易怀旧。
  张师傅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要这道早点了,他答应马上做,给钱启富泡了一杯清茶,请他坐下等。
  钱启富边喝着茶,边看着张师傅做。看着看着,他发现抹饼面的蜂蜜水变成糖水了,烤饼的木炭也变成煤饼了。
  钱启富就开口挑刺了:“张师傅,你这样做可是砸牌子啦。”
  张师傅知道钱启富要说什么,叹了一口气,说:“如今世道变了,改革开放,什么人都学做生意,没有人愿意做大饼了。还谈得上什么牌子不牌子,你看满街还有几家在做大饼油条?不挣钱,还亏!”
  钱启富说:“那你也不能用煤火烤大饼呀。”
  张师傅说:“不用煤火用什么?一套大饼油条才两毛多钱,木炭多少钱一篓子?一篓子木炭能烤多少大饼?再加价哪还有人来吃呀?不加价,我又赔不起。”
  钱启富说:“我不是经常来吗?”
  张师傅说:“哎哟,像你这样的老主顾还有多少?我做一天是一天。”
  正说着,钱启富要去找的那位朋友走了进来,钱启富马上叫道:“张师傅,再做一套酱麻油脆侉饼,我要请客。”
  那位朋友说:“哟,这可是多少年都没有吃过了。”
  钱启富说:“胡老师,今天我请客。中午,我还要请你到望江楼去吃素席。”望江楼是万佛寺里的一家素菜馆。
  一会儿,张师傅把酱麻油脆侉饼端上来了,钱启富和胡老师吃得满心欢喜。
  吃完早点,钱启富说:“胡老师,今天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胡老师知道钱启富在倒古玩,就问:“又找到好东西了?你是行家,怎么请我看?”
  钱启富说:“这东西,您是行家。走,到您家去。”
  在路上,钱启富就告诉他说:“我找到一枚邓石如的印章,边款刻的是完白山人,石头是田黄,想请胡老师帮着看看。”
  胡老师一听是邓石如的印章,又是田黄,眼睛一亮,说:“完白山人是邓石如的号啊,这可是如雷贯耳的金石大家,还是田黄刻的,那我可要沐浴焚香,大饱眼福了。”
  到了胡老师的家里,钱启富从包里拿出用红绸子包着的印章,没有直接交到胡老师的手上,而是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这是古玩界的一个规矩,两个人鉴赏一件古玩的时候,一般不会直接递到手上,而是一个人先放到桌上,另一个人再从桌上拿起来看。
  胡老师恭恭敬敬地从书案上拿起那枚印章,用放大镜来看。他先看石头,再看印章的印文和边款,看了约二十分钟,才对钱启富说:“这不是田黄,更不是邓石如所刻。”
  钱启富一听,呆了,不相信地说:“胡老师,你再看看,再看看。”
  胡老师说:“不用看了,肯定不是田黄。不信你看——”说着,胡老师在书案上一个笔洗里蘸一点水,点在印章上,然后拿一张宣纸,轻轻地拭了拭印章,宣纸上留下了淡淡的黄色,他说:“这是一块巴林石,出在内蒙赤峰市北雅玛吐山中,虽然它也是叶腊石,也是用来刻印章的好石头,但价值无法和田黄比。另外,这肯定不是邓石如刻的印章,是近代人仿的。你看,印章的印文是可以拓上去的,然后再临摹着刻。但边款就不可以了,一枚印章的边款就像一个人的签名,想临摹很难很难的。这枚印章的边款刀法太嫩,不可能是金石大家邓石如刻的。”胡老师将那张变黄的宣纸递给钱启富看,“这也不可能是田黄,你看,这是将乳白的巴林石泡在黄色的颜料水里染的色,骗人的。”
  钱启富没有想到,阎王让小鬼给骗了,那个老傅一直在他面前装憨,原来这个农民骗起人来还真是天衣无缝。他急问:“这块石头值多少钱?”
  胡老师说:“巴林石近些年才逐渐热起来,因为寿山石基本上已经开采完了。田黄石从明代就开始热起来了,到清末民初就已经基本上开完了。巴林石我前不久还买了几块,你这块大概值四五十块钱吧,不会超过一百块钱。”
  钱启富头都大了,上当了,上了熟人的当了。三千八百块,还能要回来吗?
  他突然想到,今天和四斤儿提了“狐仙”的事,是不是犯忌触霉头了?
  
  傍晚,人们纷纷下班回家了。
  钟贵珍回到家中,见到丈夫的第一句话就问:“今天没有什么事吧?”
  张和顺问:“什么事?”
  钟贵珍说:“当然是那件事。”说着,把手指朝天花板上指了指,又害怕似的,马上收了回来。
  张和顺明白了,老婆问的是狐仙又作怪了没有,他摇摇头,又去看看门轴还叫不叫。
  钟贵珍就去烧饭了,边烧饭边说:“菜价又涨了,好多日用品都涨了,这改革开放就是专门涨价的?”
  张和顺在翻一张报纸,边翻边说:“别瞎说,改革开放嘛,总要付一定学费的,现在是国家在付学费。”
  钟贵珍说:“哪是国家在付,是老百姓在付。”
  张和顺抬起头来,提醒老婆:“这话,在外面可不要乱说噢。”
  朱银娣也回来了,回家第一句话也是:“没事吧?”
  她们家今天倒是真有事了,钱启富被人骗了。但钱启富不想让朱银娣知道,所以,他装着没事似的,摇了摇头。
  只要认真观察她是会看出破绽的。知夫莫如妻,只要看着钱启富那对眼,朱银娣马上就能看出问题。今天朱银娣没有注意钱启富的神情,松一口气,也去烧饭了。
  
  这几天,齐社鼎的病情有所好转,已经能说简单的话了,要吃、要喝、要拉,但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谢庆芳盼着齐社鼎能早日开口说话。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齐社鼎就放在旁边。谢庆芳边吃饭,边和女儿琪文拉家常。儿子结婚了,在丈母娘家吃。这天,齐社娟回家比较早,就来给哥哥打针,打完针谢庆芳就留她吃饭,这段时间姑嫂俩关系特别融洽。
  谢庆芳问齐社娟:“你哥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
  齐社娟望着坐在藤椅里的二哥说:“脑溢血恢复起来确实很慢,有的病人好多年都不能说话。”
  谢庆芳听后放下筷子,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饭桌上的气氛立即凝重起来。大家也不说话了,只听见筷子碰碗边的声音。
  齐社娟又宽慰谢庆芳说:“也有的病人恢复得很好,很快能像以前一样说话。二哥病情不算很重,我们再耐心地等吧。”
  吃完饭,齐社娟回她的房间去了,谢庆芳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只把齐社鼎留在桌旁。
  昏暗的灯光下,齐社鼎像个弱智儿童一样,一个人在那儿咂吧着嘴,津津有味地嚼着嘴里残留的食物。几粒饭粘在嘴角上,汤汁也淋在衣服上,谢庆芳在他的胸前围了一件旧围兜当做餐巾。琪文帮着妈妈收拾好桌子以后,就端一盆热水,仔细地给父亲洗脸。洗着洗着,琪文眼睛就湿润了,好端端的父亲突然变成这样,一行清泪从她那消瘦的脸上流了下来。
  在齐家,最心疼齐社鼎的就是女儿琪文。她觉得父亲很可怜,长年累月一个人在乡下教书,每周才回来一趟,母亲谢庆芳总有一些琐事和父亲唠叨吵闹,再就是说家里钱不够用。父亲几乎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回家里。记得有一次,父亲回学校时都没钱坐车,还是从琪文这儿要了五角钱。父亲在家话也不多,除了弄一弄那盆腊梅,常常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在家里,父亲最喜欢的是琪文,再有时间就去看看张奶奶,他看张奶奶时还悄悄的,不想让母亲知道,因为母亲总怀疑父亲塞钱给张奶奶,其实父亲口袋里哪还有钱。
  琪文和母亲总不能交心。谢庆芳长年累月操持着这个家,也很辛苦。但她琐碎,成天忙忙碌碌的不知在干什么,总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还有,琪文心里一直装着一件事,不敢跟别人说。
  有一天,琪文闹肚子,夜里起来蹲马桶,蹲着蹲着,突然听到房门响。琪文竖起耳朵,是谁深更半夜到我家来了?只听见进来的人轻声关门,踮着脚走路。父亲不在家,外面房间里睡着妈妈,琪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是小偷?!她悄悄起身,从门缝里往外看,见从外面进来的人是妈妈谢庆芳!妈妈深更半夜的跑到外面干什么去了?琪文想不明白,也不敢往深里想,一直把这件事装在心里。
  最近,厂里有一位男青年对琪文表示了爱意,琪文对他印象也不错。但她知道他家里经济条件一般,主要的是没有房子。琪文很痛苦,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母亲说,因为她知道,每次和母亲谈她个人的事,母亲首先会问对方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如果不好,不管男孩怎么优秀她都会反对,这是母亲最基本的标准。父亲如果不病,琪文想跟父亲商量,可现在父亲是这个样子。琪文自己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
  现在只有一个人可以商量,那就是楼上的成虎。琪文知道成虎哥哥很关心她,可这个问题还得母亲说了算,所以,这些日子琪文心事重重的。
  这时,谢庆芳从厨房里忙完出来了,她和琪文一道把齐社鼎扶到床上,就出去了。
  
  老宅里各家各户这个时候差不多也都吃完饭了,除了孩子们要做作业,大部分人都围在电视机前。这段时间,大家看电视的时候好像都有点分神,眼睛注视着屏幕,耳朵或多或少关注着门外的动静。
  七妹看了一阵电视,就催促着小三子去睡觉:“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洗一洗,睡觉吧。”
  小三子问:“妈,我睡哪张床?”
  四斤儿说:“睡哪张?睡小床去。”
  小三子悻悻地爬到小床上睡觉去了。
  四斤儿问七妹:“你看到我那只鞋了吗?”
  七妹已经哈欠连天了,问:“哪只鞋?”
  四斤儿说:“昨天穿的那双鞋,今天早上只剩下一只了,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小三子听见了,从小床上爬起来,说:“爸,你让我到大床上去睡,我告诉你鞋在哪里。”
  四斤儿恍然大悟:鞋,让这小子收起来了,他立即跑到小床边,冲小三子屁股就是一巴掌:“说,把我的鞋藏哪儿啦?”
  这一巴掌让六岁的小三子明白了,不能说,一说挨打更多。他“哇——”的一声哭了:“我不知道,你到床下去找找。”然后把头蒙在被子里睡了。
  四斤儿爬到床下,找到了那只旧鞋。
  老宅静了下来,这也是人们最担心出事的时候。狐仙就是鬼,鬼总是在夜间出现。
  几乎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日子虽然表面恢复了平静,但人们的心里并没有平静,人人都怕怪事会落在自己的头上。房门以外的地方,一有风吹草动,大家就会竖着耳朵踮着脚跟走到门口来听。
  四斤儿爬到床下找到他的那只旧鞋,身上又出汗了。他对七妹说:“你先睡,我到外面去透透凉。”
  四斤儿推开房门走到厅堂里,一手拿着一个大号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浓浓的粗茶,一手拿着一个小板凳。他将板凳放在天井边,转身掩上了房门,刚刚坐下,忽然吹来一阵穿堂风,吹得他打了一个寒噤。四斤儿只穿了一件短袖汗衫,全身的热量都被这阵风给吸走了。他回房抓了一件旧工作服套上,又走出房门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四斤儿平时抽烟很少,只有在高兴或想事的时候,才点上一支烟。
  这时,深藏在老宅屋角、墙根、地下的各种虫子,好像一下都从盛夏闷热中醒来,拼命表现着自己生命的力量,组成了夜晚的合唱,此起彼伏,非常热闹。
  可老宅里能欣赏的人却很少,杜媛媛就嫌吵得烦。四斤儿听见杜媛媛打开窗户,往外泼了一盆洗脸水,但虫子的叫声也只是停歇一会儿,就又欢唱起来。
  四斤儿自小喜欢听这种声音,而且被它所陶醉。现在他处在半下岗状态,工资虽然有保证,奖金越来越少,日子就显得紧巴巴的。四斤儿听着虫子的叫声,心里在琢磨怎么挣一点钱来弥补越来越高的物价。
  四斤儿不能像杜媛媛那样去倒腾旧西装,那要本钱,四斤儿没有,就是有一点小积蓄,他也不敢随便投到生意上去。四斤儿是个工人,习惯于出力气挣汗水钱,虽然累,但没风险。现在厂里效益不好,每天出一样的汗水,甚至更多的汗水,收入却在减少,他得去找另外的赚钱方法。
  一段时间以来,四斤儿下班后一直在外面兼工。四斤儿钳工技术好,很受工厂欢迎。社会上有不少校办工厂、乡办工厂,缺少熟练的技术工人。这些新型的经济实体,收入和分配机制都比国营企业灵活,但他们一时很难招到熟练的技术工人,于是就把眼睛盯着国营企业。国营企业熟练的技术工人多,但是这些老大哥是不愿意调到集体企业去工作的。后来,校办工厂和乡办工厂就想到一个办法,请国营企业熟练的技术工人业余兼工,拿第二份工资。这样很多国营企业的工人就愿意干了。多拿一份钱,还不影响自己的铁饭碗,何乐而不为?四斤儿也不例外。
  干着干着,这些集体性质的工厂出现了两极分化,一部分渐渐办不下去了,一部分却越干越大。干不下去的雇不起兼工了,干得好的则希望有固定的熟练工,由于他们待遇优厚,也招进一些熟练的技术工人,对四斤儿这样的兼工,需求就不大了。
  好在四斤儿潜意识里有危机感,他明白兼工这种活干不长,于是又无师自通地学了一门手艺:油漆匠。那时,一般人家结婚都是买木料自己做家具,有的早早就在家里一点一点存木料,以备结婚或者添置新家具之需。老宅里家家户户几乎都存有旧木料,有的堆在屋角,有的塞在床下。年轻人一旦准备结婚,就找木匠来家里做家具。做好后,再找油漆匠来家里上油漆。
  四斤儿就看准了这个市场,下班后,就拿着油漆工具,到别人家漆家具。四斤儿这行干了好几年,技术越干越好,接的活也不少。
  近一两年,市场又发生了变化,一批批价格适中的新型家具出现在市场上,尤其是一种新颖的组合家具,贴的是一种无需油漆的复合面板,既时尚,又好看,很受年轻人欢迎,渐渐地就很少有人自己做家具了。四斤儿这个业余油漆匠又失业了。
  这几天他每天下班后就在外面闲逛,想找找还有没有自己能干的活。四斤儿不想很早回家,他讨厌做家务。结婚以后,七妹曾经逼着他做家务,他不愿意做,但他不会躺在那儿喊不动,招妻子骂。他是一呼就应,绝不让七妹喊第二声,而且表现得很积极。但他有损招,把七妹收拾得服服帖帖。
  七妹让四斤儿做的家务,无非也就是在饭后洗个碗,提前回家先把饭焖上,或者把脏衣服泡在盆里。可四斤儿洗碗的时候,今天打破一个匙,明天再打破一只碟,如果还要他洗,后天准会打破一个汤碗。当然打破的都是已经破损有缺口的碗。七妹叫他洗衣服,他就把自己褪色的蓝工作服和七妹白色的挡车工围兜泡在一起,结果把七妹的白色围兜染得白一块蓝一块。七妹让他焖饭,他一定会把饭焖糊了。吓得七妹再也不敢叫他做家务了。他还会讨好卖乖地说:“不是我不做,是你不让我做的噢。”
  今天,四斤儿下了班,没有兼工可做,知道现在回家还吃不上饭,就在街上闲逛。天快黑了,才往家走,走到那棵大槐树下,看见一班人蹲在那儿围着一样东西。他伸头一看,哦,斗蟋蟀。
  这东西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是斗蟋蟀的高手,他有一只“红头大将军”,曾经打遍半个城无敌手。四斤儿看了几眼,提不起兴趣来,就准备回家。这时正好一场斗蟋蟀结束了,蟋蟀的主人伸着手兴奋地叫着:“给钱,给钱。”旁边围的人就你一元我两元,往斗赢了的蟋蟀主人手上塞钱。
  咦,这下可触动了四斤儿的灵感:斗蟋蟀,自己太拿手了,要是去抓几只好蟋蟀来斗,赢的钱并不一定比当油漆匠赚的辛苦钱少。
  四斤儿对斗赢了的蟋蟀主人说:“让我看看你的蛐蛐儿。”宜市人把蟋蟀叫蛐蛐儿。
  那人看着这个穿一身宽大破工作服的小个子,不以为然地问:“你懂吗?”
  “懂吗?!”四斤儿就显摆地说:“你打听打听,这园青坊的老人,哪个不知道有一个叫四斤儿的。我玩蛐蛐儿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
  那人一脸不解地望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旁边的人都围上来看热闹。
  四斤儿就要露一手给他看看,他指着那人手上的蛐蛐儿罐说:“你知道斗蛐蛐儿,有四不斗吗?”然后提高了声音说,“小不斗大,长不斗阔,好不斗异,有病不斗寻常。”接着他指了指斗输了的那个人说,“他那只蛐蛐儿病了。”
  那人一听自己的蛐蛐儿病了,马上把手上的蛐蛐儿罐递给四斤儿,说:“你替我看看,我还有这只怎么样?”
  四斤儿接过蛐蛐儿罐,揭开盖子看了看,说:“一般看蛐蛐儿的要点是,头大身为贵,腿大力不亏,阔翅、圆翅宜早斗,你的这只是圆翅,虽然没有病,但现在都过立秋了,斗已经有点晚,因为它没什么劲了。”
  四斤儿一席蛐蛐儿经,把旁边所有的人都吸引了。这时,斗赢了的那人马上把自己手上的蛐蛐儿罐递给四斤儿,说:“大哥,你帮我看看这只,还能斗吗?”
  四斤儿故意留一手地说:“还能斗?告诉你,白露将军出,人人变色青。还没到白露,好蛐蛐儿还没出来呢!当年我的一只红头大将军,就是白露前抓的,打遍半个城无敌手。等着吧,等我抓只好蛐蛐儿跟你斗一斗。”说完,拍拍屁股回家了。
  回到家,看见七妹在帮小三子洗澡。儿子像个泥鳅一样,在木澡盆里扭来扭去。七妹一边给他洗,一边骂儿子像个泥猴。四斤儿进了家门,一下子躺在床上,望着蚊帐顶发呆。
  七妹把儿子洗好后,从澡盆里抱起儿子,像扔口袋一样扔到四斤儿身上,吓得四斤儿一跳。他正在做白日梦,想着斗蟋蟀能斗出多少钱来。
  七妹正要开口骂他,他突然坐起来,一边帮儿子穿着衣服,一边对七妹说:“别吵别吵,我正在思考一个重要的赚钱计划,影响我的思考,你会受到重大损失。”
  七妹和四斤儿生活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丈夫有几斤几两,她不以为然地说:“你呀,你们家坟山还没发裂,连油漆匠都没得当了,还思考赚钱计划,说得文绉绉的,做梦吧?”
  四斤儿说:“我的这个计划比当油漆匠赚钱多。”
  七妹知道想发财都是梦,做梦的事她不感兴趣,转身要去倒儿子的洗澡水。
  四斤儿喊住她说:“你别走,我还没说完呢。”
  七妹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继续做你的梦吧,还吃不吃饭了?”
  两个人在说着这些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小三子早已从床上溜了下来,一溜烟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七妹只得跟着喊:“小三子,吃饭了!你再跑,今晚就不给你饭吃。”话音未落,小三子又溜回来了。
  这几天,小三子突然变得比平常听话,总喜欢跪坐在条桌旁的椅子上,对着他奶奶的骨灰盒出神。
  晚饭后,七妹安顿小三子睡下,就在灯下缝他白天弄破的裤子。好在是儿子,七妹基本上不给他买新衣,缝缝补补凑合着给他拼衣服。有时把四斤儿的旧衣服改一改,有时东拼西凑做一条裤子或者褂子。现在手上小三子的裤子,就是七妹用厂里的棉花包装布做的,裤腰上还有“一级棉”三个黑字。她还曾经用装尿素的包装袋给小三子做过一条裤子,左边裤腿上一个“尿”字,右边的裤腿上一个“素”字。小三子淘得出奇,到哪儿玩,都喜欢跪在地上,特别费裤子,七妹要找最结实的布给他做裤子。好在小三子从来不讲究,给什么衣服就穿什么,不管是“一级棉”还是“尿素”。
  四斤儿坐在天井里就是在听蟋蟀的叫声,过去他那只打遍半个城无敌手的蟋蟀,就是在老宅里抓的。那时候老宅后院的蟋蟀叫声比现在多,今天听了一晚上,感到没有几声是蟋蟀的叫声,他透完凉,就回到房间去了。
  回到房间,四斤儿又打了一盆热水,把浑身上下擦了擦,然后坐在椅子上洗脚。七妹就和她说闲话。
  七妹说:“这两天,好像没有什么动静呢。”
  四斤儿正坐在椅子上抠脚,他脚上经常长鸡眼。“什么没动静?都是胡扯。哪有什么闹鬼,我看那是人装的。老宅要拆了,装鬼吓人呗。”
  七妹说:“吓人?吓谁呢?齐先生已经被吓成半身不遂了,曹老三差点切掉了一只手指。最出奇的是铁姑,吃肉吃死了。老宅一连串地出事,你说不是闹鬼是什么?”
  四斤儿打了一个哈欠说:“那铁姑生来就是饿鬼出世,哪有那样吃肉的,一块肉切成那么大,五寸长两寸宽?”
  七妹说:“那你还不是承认有鬼,铁姑是饿鬼嘛。”
  四斤儿说:“我不承认有鬼,我从来不相信有鬼。我和要死的人在一张通铺上睡了那么久,他临死前还摸过我的头,他死后,我怎么没有见过他的鬼魂?”
  七妹怕四斤儿越说越离谱,就说:“睡吧,睡吧,你那破嘴。”
  四斤儿打了一个哈欠就想上床,转眼看到七妹衣领里露出半个排球一般大的乳房,想起好久没有和七妹亲热过了。他有点想“调台”了,就转身对仍在补衣服的七妹说:“你也早点睡吧。”
  夫妻俩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特别是过性生活,一般都是心照不宣的。有时一句话,有时甚至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两口子就知道要干什么了。夫妻过性生活大部分都是临时起意的,两人中的任何一方,受到某一个刺激,一方起性了,另一方也会受到感染。
  四斤儿过去在外面兼工,下了班又去加班,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累得浑身发软,直想睡觉;现在是挣不到钱,心情也不好,没有心情再做这事;再就是七妹生了小三子以后,“调台”的“钮”松垮垮的,四斤儿也提不起兴趣了。所以,四斤儿和七妹亲热的事越来越少,今天,四斤儿被七妹那对巨乳刺激,又有点想了。
  七妹的性兴趣比四斤儿浓,但看到四斤儿那样累,也不好再提这事了。今天听到四斤儿说“你也早点睡吧”,立马就听出话外音了。她抬头看到四斤儿正盯着她敞开的胸襟,再看看小三子已经睡沉了,就笑了笑说:“我去洗一下吧。”
  四斤儿等不及了,说:“搞完了再洗吧。”就把灯关了。
  等到七妹摸黑上了床,四斤儿已经把自己脱得精光。七妹也把自己脱光了,躺到床上,伸手就把四斤儿抄到自己的肚皮上,让四斤儿“调台”。
  夫妻俩的性兴趣包括习惯的性动作,也是两人长期合作练出来的。四斤儿长得瘦小,七妹又高又胖,因此她总是担心四斤儿的身体,习惯把四斤儿放在上面,四斤儿已经迫不及待了,上下其手,又是“调台”,又是“划水”,嘴巴还紧紧地咬着七妹肥厚的嘴唇。
  正在“嘿咻嘿咻”的时候,突然七妹一把抱住四斤儿不让他动了。四斤儿还以为七妹高潮来了,因为以往七妹来高潮的时候,都会紧紧地抱住四斤儿不让动。心想,怎么这么快,我还没有到呢,又“嘿咻嘿咻”起来,七妹再一次抱紧了四斤儿,抱得四斤儿喘不过气来。
  七妹非常紧张地在四斤儿耳边说:“别动,你听!”
  四斤儿吓了一跳,停下来仔细听,没有听到什么。
  四斤儿问:“听到什么了?”
  正在这时,从条桌方向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声音,四斤儿想回头看,却被七妹抱得动弹不得。
  他想推开七妹,结果坏事了。由于七妹太紧张,竟然发生了一桩更大的怪事,七妹“锁阳”了。四斤儿虽然块头小,但阳具却不小,而且长得比一般人大,这也许是七妹坚决要嫁给他的原因之一。所谓“锁阳”,就是女性受惊后,阴道痉挛夹住了男性的阳具。这种过去四斤儿在听工友们讲荤故事时听到的事,那天竟活生生的发生在他和七妹身上。可见七妹受到很大惊吓,她紧紧抱住四斤儿,直到四斤儿疲软了,两人才松下来。
  七妹说:“好像你妈妈的骨灰盒在响。”
  四斤儿不相信:“听错了。”
  七妹说:“你听,又响了。”
  四斤儿仔细一听,听到了儿子小三子在说梦话,就不理七妹,翻身睡觉了。
  四斤儿的父亲去世多年了,母亲施玉兰刚刚去世两年多。父母亲什么也没留下,就是留下了这间房子,四斤儿的几位兄长都成家搬出了老宅,房子最后就归四斤儿住了。母亲死后,四斤儿花三十元钱买了一个骨灰盒,将母亲的骨灰放进去,就拿回家了。四斤儿对七妹说,把母亲放在家里,一家人还在一起。
  四斤儿将母亲的骨灰盒放在条桌上。条桌的正中间有一个老掉牙的座钟,母亲在世的时候说,这还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座钟的旁边有一个陶瓷的帽筒,里面插着鸡毛掸子。座钟早已不准了,但日常生活中还是离不开它。
  七妹觉得把一个死人的骨灰盒放在家里,有点吓人,一直要求把婆婆葬了。四斤儿说,等有钱了,给母亲买一块墓地。就这么一天天地拖了两年多。
  七妹每天看到婆婆的骨灰盒,就如同看到那个旧座钟一样,慢慢也就习惯了。不同的是,她初一十五还要给婆婆烧点香。现在老宅要拆了,四斤儿说:“这下好了,等还给我们新房子后,骨灰盒就不用放在条桌上了。”
  第二天天亮,七妹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婆婆上一炷香。但香已经用完了,她就朝着条桌上婆婆的骨灰盒磕头,还把儿子拉起来一块磕头。小三子不愿磕,直说:“我要睡觉,我还要睡觉。”又爬上床睡着了。
  四斤儿昨晚闹腾了一夜,现在也睡得正沉。
  七妹赶紧洗漱一下,就上街去买香和供品去了。她买了几斤苹果,几块麻饼,还买了一只鸡,回来就杀。小三子已经醒了,看见妈妈在杀鸡,高兴得直叫唤:“哦!今天有鸡吃啰——”
  可七妹杀完鸡,拔光毛,将鸡煮成半熟,供在条桌上。小三子不高兴,就跑出去撒尿了。
  四斤儿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母亲的骨灰盒。七妹要他起来,一块磕头。
  七妹说:“快,求你妈妈保佑我们。”
  四斤儿说:“我妈妈都变成灰了,还能保佑谁?”
  “呸!呸!尽说不吉利的话。”七妹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四斤儿打了一个哈欠。
  七妹说:“你妈妈在天之灵会生气的。”
  四斤儿说:“她要是会生气就好了,就会不忍心看着我这么受穷。”
  话还没有说完,七妹突然听到婆婆的骨灰盒里又有动静了。开始还以为是错觉,等了一会儿,真切地听到骨灰盒里有动静。七妹吓得扑通跪下,朝着婆婆的骨灰盒直磕头。
  四斤儿这次也听到了,难道真是自己的话冒犯了母亲的在天之灵?他赶紧跪下,和七妹一起像捣蒜一样磕着头,嘴里不停地说:“母亲大人息怒,母亲大人息怒,你有什么就直说,我们给你烧高香……”
  邻居们发现一向大大咧咧的四斤儿夫妇变得沉默寡言了。以往,除了夜里睡觉,四斤儿家的门总是大开着。四斤儿说:“我们家穷,不怕偷,我开门迎贼。我相信他们不会来,就是把我们家都搬光了,也卖不了几个小钱,还不够付搬运费的。”
  确实如此,老宅虽然是个深宅大院,但房子都建在一条中轴线上,从大门到后门,一条路通到底,住在二进三进的人,每天回家都会经过四斤儿家门口,十次路过,九次门都是开着的。可这几天,四斤儿家的房门紧闭,家里还传出一阵阵檀香的味道。有时偶然开门,人们看见四斤儿家里香雾缭绕,条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插着香,桌上还一排排地供着苹果、麻饼和鸡。那只座钟移到一边去了,四斤儿母亲的骨灰盒现在放在正中。
  七妹下班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婆婆的骨灰盒前跪一跪,求求婆婆保佑口没遮拦的四斤儿。
  四斤儿家神神鬼鬼的,让刚刚放下心来的人们又把心拎了起来。从来不供神不敬祖的四斤儿家,却突然供起死去几年的母亲,求她保佑什么?是不是四斤儿家也出鬼了?
  人们心里又盘算开了:四斤儿家是不是在驱鬼?如果鬼从他们家驱走了,会不会到我们家来?先是四斤儿家对面的唐秋雁家开始烧香,接着,像传染了一样,老宅里家家烧香,户户求神保佑,把个老宅搞得像一座古庙一样,弥漫着一种可怕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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