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6-27 8:50:01

  程基泰跟着香港来的黄先生走出园青坊大街,在街口牌坊旁边看到一辆枣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园青坊虽然被称为大街,汽车却开不进来,就是因为街口这个石牌坊。这座牌坊卡在街口,把整个大街像一个口袋扎起来了。当年它不影响园青坊大街走马车,过轿子,跑黄包车,可今天汽车就开不进来了,这也是市里要拓宽园青坊大街的原因之一。
  黄先生上前拉开车门,请程基泰上车,程基泰弯着腰就往里钻,结果一下撞到了车门框上。黄先生赶紧上前用手护着车门,程基泰这才钻进了轿车里。
  程基泰是坐过小轿车的。当年在爷爷奶奶身边当“小开”的时候,家里有一辆黑色的福特牌小轿车,还有一个司机。每当陪着爷爷奶奶坐车外出时,他都很兴奋,司机一拉开车门,他“噌”的一下就钻进去了。可今天他忘了,成年人坐车要像黄先生那样,屁股先进去,然后身体再进去,才不会碰头。也难怪,几十年了,程基泰只坐过公共汽车,小轿车只是看一眼而已。
  轿车开动的时候,程基泰有一种回到“小开时代”的兴奋,他下意识地孩子般颠了颠屁股,毕竟是上了年纪,一颠,感到有点头晕。他赶紧闭上眼睛,更晕,只好又睁开。看到黄先生正侧脸看着他,不好意思地朝黄先生笑笑。黄先生拍了拍司机的椅背,说:“师傅,开慢一点,让我看看街景。”
  程基泰正襟危坐,陪着黄先生看街景。这里人车不分道,马路上行人、自行车、大板车,和挑着担子背着包的行人混在一起,正是傍晚归家时分,人们都匆匆而行,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但是没有人给他们让道,轿车只能走走停停。好在黄先生不着急,真的饶有兴趣地看着车窗外的情景。
  程基泰每天都在这条街道上行走,对马路上的情景太熟悉了,他没有黄先生那种兴趣。但看着看着,感觉就变了。坐在舒适的车里,享受着空调,看着窗外行色匆匆满脸油汗的行人,他心里突然有一种人上人的感觉。这时,他看到邻居成虎骑着自行车从轿车旁驶过,便抬手想跟成虎打个招呼,虽然车外的成虎也朝车内看了一眼,可他哪能想到轿车里坐的是程基泰,没有任何反应地骑了过去。
  黄先生笑笑:“熟人?”
  程基泰有点尴尬,说:“是的,是的,我的一个邻居,他没有看见我。”
  车子穿过商业街,开过一个高坡,朝江边驶去。程基泰又看见了老宅后院的邻居,在搬运公司拉板车的孙拽子。只见他一个人拉着一辆大板车,在昏黄的灯光下,正从坡下往坡上拉。孙拽子是个残疾人,只有一只胳臂,右臂从上臂处断了。此时,他用那剩下的一小截右臂扶着一只车把,左肩上板车的拉绳像套辕一样,深深地陷在肩膀上的肌肉里,左手紧握着另一只车把,弓着身子艰难地把板车往坡头上拉。
  程基泰想,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啊,坐在车里的感觉真好。
  轿车拐弯进了江边的一个小岛,进了宜市最好的一间宾馆——迎江宾馆。迎江宾馆是市里惟一的涉外宾馆,早先是专门接待中央和省里领导的。宾馆坐落在一个小山上,从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太阳在江面上朝起夕落,所以叫迎江宾馆。改革开放以后,所有从港澳来的客人都被安排在这间宾馆里。宾馆不大,涉外部分是一幢四层的小楼。虽然只有四层,但却有电梯。这是程基泰平生第一次坐电梯,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有一种飘起来的感觉。走出电梯,程基泰两眼一抹黑地跟在黄先生的后面,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仿佛踩在一堆棉花上。走廊的两边墙壁上是一排壁灯,发出黄黄的光,那种晕晕的感觉又上来了,他突然想扶着墙壁站一会儿。正在这时,黄先生打开了一间房间的门。
  这是一个套间,窗户朝南,外边就是长江。黄先生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江风吹了进来,接着听到江水“哗哗”地拍着江岸的声音。套间外面是一间会客厅,厅里一圈沙发,沙发是浅黄色的,黄先生请程基泰坐,程基泰一屁股坐上去,身体立即深深地陷了进去,使他有一种被淹没了的感觉。
  黄先生从里间拎出一个半新的旅行箱,说:“这是程小姐托我带给你的。”接着,他又拿出一封信,递给程基泰:“这是程小姐给你的信。今天去找你的时候,怕一时找不到,所以箱子和信都没有带上。”
  程基泰接过信,一看信封上那七歪八扭的字,就认出是女儿程翠玲的。程基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信写得很短:
  爸爸:
  我是翠玲,来人是我的朋友黄瀚浩先生,他到内地来旅游,顺便来找投资的机会。请你尽可能地给他提供帮助。具体情况他会告诉你。
  我到香港来找爷爷了,可是过去你跟我说的那个地址,现在是一幢几十层的高楼。我问了大楼的保安,他们都没听说过爷爷的名字。请你在家里再找一找当年爷爷从香港寄来的地址,交给黄先生,他会尽快传真给我。
  我在香港一切都好,不必牵挂。等找到爷爷,我会马上告诉你。托黄先生给你带了一点东西,另还有两千元港币,请查收。
  
                                          女儿翠玲
  程基泰看着女儿的信,原来女儿真的到香港找她爷爷去了。虽然她让自己伤透了心,可自从失踪以后,自己也是日思夜想,今天她突然从天而降。女儿好像长大了,信中对自己也有几分关心和体贴,还带来了东西和钱,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
  程基泰和父亲在解放初期还一直保持着联系,“三反五反”运动以后就断了联系。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他根本不知道父亲还在不在香港。不过尽管搬了好多次家,他还保存着当年父亲和他通信的地址,也曾告诉过翠玲,翠玲可能就是凭着这个地址去找的。其实,改革开放以后,他也曾悄悄往这个地址去过信,但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后来他想,也许因为自己搬了几次家,父亲想和他联系也找不到他的地址了。
  黄先生在一旁说:“程先生,程小姐要的地址,您回去好好找找,找到了就交给我,我可以从宾馆发传真回去。很快的。”
  程基泰这才想起女儿在信中的嘱托。他问:“黄先生,您到内地来想寻找什么样的投资项目呢?我可以帮您打听打听。”
  黄先生说:“好呀,先不急。我准备在内地走一走,看一看,有投资机会,随时都可以谈。”
  程基泰说:“好呀,那您先在宜市看看吧,我们的周边有好几座名山,像佛教圣地——九华山,还有黄山、天柱山,都是名山。”
  黄先生笑笑:“我血压高,害怕爬山,倒是对古镇古村有兴趣。”
  程基泰说:“那就更方便了。宜市周边的县是徽商故里,那里有好多保存得很好的古村落,只是交通不太方便。”
  黄先生兴奋起来,他站起来说:“我就是对此有兴趣,越是交通不便,越是好玩,越是有老东西呀!”
  程基泰不明白:“老东西?”
  黄先生解释说:“哦,我有一个业余爱好,喜欢收藏艺术品,时间越老的越好。您有这方面的熟人介绍给我认识吗?”
  程基泰问:“不知您想结交哪一方面的人?”
  黄先生说:“宜市一带,历史上是徽商集中的地方。徽商都有返乡光宗耀祖的传统,所以赚了钱都会回家乡盖大房子,因此,宜市周边至今还保留着很多徽式的大房子,比如您现在住的房子,过去一定是有身份人家的大房子。”
  程基泰问:“您想收藏大房子?”
  黄先生笑着说:“不不不,我想收藏曾经住在大宅子里面的主人的古玩。”
  程基泰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您所说的古玩,在解放后,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以后,都变成‘四旧’了,砸的砸了,没收的没收了,没砸的都送到旧货商店去了。我们老宅里就有一个人,过去家里是开古玩店的,后来他就在旧货商店工作,一定很懂行,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黄先生一听,很高兴,马上说:“好呀!你介绍我们认识认识,我请他吃饭。”
  程基泰说:“好,我回去和他商量商量,然后带来和您认识认识。”
  黄先生高兴得站了起来,好像要让程基泰马上去找这个人似的。
  程基泰看见黄先生站了起来,也站了起来,说:“翠玲要的地址,我回去再好好找找,找到了,马上给您送来。”
  黄先生说:“那好,我让宾馆的轿车送您回去。”
  程基泰却站在那儿没动。黄先生给服务台打电话,请司机在楼下等,然后就打开了房间的门,程基泰仍然没动。黄先生看着程基泰,程基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翠玲在信里说,说,她给我带了钱。”
  黄先生恍然大悟:“哦,钱在信封里呀!”
  在信封里?这么薄薄的信封里能装下两千块?程基泰连忙查看信封,果然发现信封里除了一张信纸,还有两张金黄色的钞票,抽出一看,上面印着一行繁体字:香港渣打银行  港币壹仟圆整。票面上还有一个很威武的狮子头。
  程基泰从来没有见过港币,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大票面的钞票。爷爷死后,留下一些美钞和金条,那美钞最大的是一百元的,都让他拿到银行里去换了人民币过日子了。两千元,一个科长每月的工资也才不到一百元人民币,两千元差不多相当于一个科长两年的工资了,而且还是外汇。女儿真的出息了。程基泰将信封塞进裤子的口袋里,手却一直没有抽出来,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心里感到特别充实。
  回去的时候,程基泰一个人坐在车上。他一点都不晕了,心情非常之好,由于没有正式的职业,多年来,他的日子几乎就踩在饥饿的边沿上。今天,手上捏着那个信封,有钱人的感觉又回来了。
  突然,车停了下来,园青坊街口到了。程基泰依依不舍地下了车,一只手仍然插在口袋里。远远就看到了老宅那个残破的轿子门楼,心情一下子落下来了。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仍是那股霉味扑面而来,阴暗、潮湿的房间,一下把程基泰又拉回了现实之中。
  
  饭后散步,是张和顺多年的习惯,每天晚上吃完饭,老婆刷锅洗碗的时候,他就外出散步,几乎是风雨无阻。他说:“饭后慢步走,活到九十九。”
  张和顺散步也不会走太远,出了园青坊大街就是繁闹的商业街,街上人来车往,别说散步,走路有时候还人撞人呢。他一般就在园青坊街内散步,绕着街中那棵老槐树兜圈。
  园青坊大街上这棵老槐树,粗大的树干,如盖的绿荫,龟裂的树皮,粗壮的躯干,布满苔藓的树身,无不表明它生长的年代久远,历经沧桑。它的主干以上被雷电击断了,空洞的树干仰面朝天,却在朝街的一边萌生出许多新枝绿叶,为老街人留下一片树荫。在这树荫下,白天聚集着一批老人,下棋,聊天,带孙子。夏日的晚上,这里又是人们纳凉的好地方。以前曹老三就常常在这儿说书。
  这棵老槐树,真正是老街老宅的历史见证,只是它不会说话。
  现在已进初秋,天气逐渐转凉,晚上老槐树下就没有人了。张和顺走到这儿停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特别喜欢槐花的甜甜香味,尽管现在没有槐花,他仍然习惯性地深深地吸一口气。
  张和顺非常重视养生,可他又喜欢追求偏门,对社会上道听途说的养生之道趋之若鹜,为此,也吃过不少苦头。前些年,社会上流行“甩手疗法”,张和顺每天早上去长江边,一甩就是三千下。晚上,站到这棵老槐树下,又是三千下。结果不但没得到一点好处,却把肩关节给甩脱位了,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石膏。至今变天的时候,还会酸痛。后来,又传说什么喝“红茶菌”包医百病。他一回家就倒腾“红茶菌”。碗里,瓶里,大号搪瓷缸里养的都是“红茶菌”,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喝那黄黄的稠稠的酸水。结果把胃喝坏了,一见到水就呕。再后来,听说散步能养生,他就开始散步。本来,散步倒是一种对身体有益的活动,但一到张和顺这儿就又邪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活到九十九”,是说要每天走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因此每次散步不能少于这个数也不能多于这个数。这可就让张和顺犯难了,因为散步时总会遇到熟人或者什么事打岔,一打岔就把已经数过的数忘了,只好重来。有时走到了家门口还没有到数,他就站在门口原地踏步,一直把九千九百九十九步踏满。那时人们常常会看到张和顺在自家门口原地踏步就是不进门,觉得好生奇怪。
  如今,张和顺当然已经不相信什么九千九百九十九步了,可散步的习惯却是一直坚持着,他也常常会利用散步的时候,想想事。
  现在,张和顺就站在这棵老槐树下想事,想的是房子的事。
  张和顺一家吃得好,活得很滋润,活得滋润但活得并不舒坦,这是因为经历过无数次运动的张和顺知道,共产党是最善于算总账的。张和顺说,从反右运动到文化大革命,都是算总账,“反右”是算那些乱放炮的知识分子们的总账,“文革”是算刘少奇和跟随刘少奇的那些干部的总账。他心里明白,自己的这种滋润是不能见光的,虽然看起来只是占了一点小便宜,但这种小便宜铢积寸累,将来如果有一个什么运动,算起总账来那也不得了,为此他也有些不安。但毕竟经不住每天都可以抹着油嘴睡觉的诱惑,同时又用还有人比他占的便宜更大来宽慰自己。
  在单位在老宅,他都行事低调不争强好胜,他经常对儿子张平安说:“咱家和别人家不同,咱是国家干部,你爸爸是工商所的所长,尽管是副的,但在85号大院也是最大的干部了。不错,后院的赵大队长也是干部,而且是老干部,但他是犯了错误的干部,你爸爸从没犯过错误,所以,抬头看路,低头做人,处处要小心。”
  张和顺虽然占了很多便宜,但家里也并不因此有更多的积累。因为,吃吃喝喝是日常费用,占了便宜就吃得好一点,不占便宜就吃得差一点,并不会因此多出多少钱来。张家现在住的是两间房,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将来儿子是肯定要在家里结婚的。张和顺在工商所工作,对市里老城改造的一些基本政策有所了解,一般都是拆多少面积还多少面积,余下要花钱买。老宅拆除后,按自己现在居住的面积,还回来的房子肯定不够住,因此一定还要再花钱多买面积。还要花多少钱?张和顺心里没底,家里也没有太多的积蓄,所以张和顺在为拆老宅的事发愁。
  东想西想,张和顺也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就有点丧气地往回走。
  当他穿过一进的大厅堂,转弯就要进二进的天井时,隐约看见有个人影在自己家门口一晃,再定神看时,又没有了。
  推开家门,看见儿子正趴在桌上做作业,老婆手上拿着毛线,在为儿子织毛衣。张和顺进门就问:“刚才家里来人了吗?”
  钟贵珍嘴上正轻声地一五一十地数着针数,头也没有抬地说:“没有呀,没有人来。”
  “哦?见鬼了,我怎么好像看见门口有个人影。”张和顺说着,还回头看看身后的门。
  低头做作业的儿子听见父亲说“见鬼了”,马上抬起头来,一惊一乍地说:“不会是狐仙吧?”
  钟贵珍用手上的毛衣针敲了一下儿子的头,说:“晦气!狐仙到我们家来干什么?做你的作业。”
  张和顺坐到床上,翻看从单位里带回来的报纸,张平安又低头做作业,钟贵珍仍然在织毛衣,家里静了下来,可大家的心思都集中不起来。钟贵珍总是把针数数错,反复重来,最后干脆把竹针从毛线中抽出来,重新起头。儿子张平安不停地拿橡皮擦写错的作业,把作业本都擦破了。张和顺看了半天报纸,却不知道看了一些什么内容。
  上床睡觉的时候,钟贵珍忍不住轻声地问张和顺:“你看见什么了?”
  张和顺说:“上了年纪,眼花,可能是看错了。睡觉,睡觉,没事的。”
  真的没事?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这段时间老宅总出怪事,心里就有一种惶惶的感觉。
  当晚,两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宅的夜很静,门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两人都张着耳朵,关注着门外的动静。
  张和顺忽然想起很久没有和老婆做那事了,反正睡不着,做一次,做累了,就睡着了,年轻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于是他就伸手去摸钟贵珍。钟贵珍正在半睡半醒之中,老夫老妻,她当然知道丈夫想干什么,就顺着丈夫的意思走,把身子摆平了,配合着那些已经操练了几十年的动作。
  毕竟很久没有做了,张和顺努力了一阵,才把沉淀在心底的那种感觉慢慢地引上来了,他紧闭着眼睛集中注意力,让感觉的浪潮往上涨,但是浪花半天也翻不过堤堰。他腾出一只手放在钟贵珍的胸上,马上感到这已经是一个用旧了的口袋了,搓揉半天兴趣索然。这时脑子中就浮出了杜媛媛那大小适中,一手可握的宝贝。于是,张和顺手上摸着钟贵珍的胸,脑子里把她当做杜媛媛,感觉就慢慢提升了。又想起杜媛媛那肉嘟嘟的小嘴巴,于是就用自己的嘴巴去找。
  刚碰到老婆的嘴唇,那嘴巴突然张开了:“你说,那黑影会不会是狐仙?”
  “哗——”一瞬间,张和顺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激情,像大海落潮一样,一下子退了下去。他像被人猛击了一下,从钟贵珍身上翻下来,躺在一边喘着粗气,心中无限恼火,可又无法发作。
  
  齐社鼎终于出院了,虽然他仍旧一时清楚一时糊涂,但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了。
  中午,齐家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社娟看见太阳不错,就说:“二哥在医院里躺了好多天,趁着今天天气好,把他扶到天井里晒晒太阳吧。”于是大家就将齐社鼎扶到天井里,坐在一张藤椅上。女儿琪文在他的腿上盖了一条毛毯,让他一个人在这儿晒太阳,大家就各忙各的去了。
  齐社鼎深陷在已经变了形的藤椅里,意识渐渐地清晰了起来,看着老宅里人来人往,看着光阴在屋檐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他虽然说不出话来,但现在心里是明白的。
  秋,渐渐往深处走,凉凉的穿堂风吹着纸屑、落叶,给他的感觉是凄凉的。看上去,他那扯歪了的脸是麻木的迟钝的,其实,他的内心世界是十分丰富的。
  这里是生他养他的老宅,在这儿他过了一辈子,虽然是并不幸福的一辈子。
  徽式民居一般不朝外开窗,就是有朝外开的窗户也会开得很小很高,几乎都在二楼以上。因为徽商都不愿露富,不愿意让外人看见自己家里的情景。徽式民居的窗户大多是朝着天井开,房间的采光和通气都靠天井。天井就是一个小院子,因为很小,所以叫天井。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四周的屋檐通过水枧流进天井里,形成徽式民居一个特有的景象,叫做“四水归塘”,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
  天井和院子不同,院子里会种一些花草,天井里都铺着地砖和石板,不露土,也就没有办法种花草。但主人会在天井里摆上盆花和水缸,水缸里有时会养几条金鱼。水缸称为太平缸,摆太平缸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养鱼观赏,而是为了防火,一旦有火情,好就地取水救急,所以又叫太平缸。也有人家,在太平缸里点种睡莲。绿色的睡莲浮在水面上,水下游着金鱼,在灰暗的大宅子里,是一点亮色。
  当年,齐社鼎的爷爷就用四口大缸养着十几年的老根珍品荷花,其中有两口缸一左一右放在三进的天井里。齐社鼎至今还记得,到了荷花绽放的时候,爷爷会抱着他来到缸边赏花,新出的荷叶足有巴掌大小,是肥肥的墨绿色,荷叶间开满了花,把两个缸都涨满了。一缸玉白,一缸粉红,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荷叶下,几条红色的金鱼在水里游动,搅得花茎微颤。
  爷爷死后,父亲接着养,但荷花如同家道一样,一年不如一年,终于,几十年的老根珍品再也没有长出新叶来。日本人来了以后,这几口缸也不知搬到哪儿去了。
  这些都是齐社鼎儿时的记忆,如今老宅这样逼仄,哪还有种花草和养鱼儿的地方。齐社鼎想叹一口气,却没有叹出来。
  他半躺在藤椅中,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望着如水洗过的蓝天,望着那高高的封火墙,他的思绪突然定格了,一些残破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齐府最后一次大规模修缮是一九三六年,那是齐家的生意特别红火的一年,园青坊大街热闹非凡。正值齐社鼎的太爷七十九岁,尽管时局不稳,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三省,爷爷仍要为老太爷做八十大寿,制造一个“四世同堂”的盛典,于是决定对齐府进行大修。那年齐社鼎七岁,老宅修缮时,全家搬出,住在园青坊大街上店铺后的房子里。齐社鼎每天都要到老宅来看工匠们干活。记得有一位工匠是歙县人,年纪不大,却长着一脸的笑纹,就是不开心的时候,外人看他也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工匠说一口齐社鼎听不懂的歙县话,画得一手好壁画。徽式建筑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朝外的门楣屋檐窗框包括封火墙的沿口,都描有黑色的装饰花纹。画装饰纹也有讲究,官家画祥云,也叫云头纹,商家画花鸟。画花纹用的是黑墨,工匠们会用桐籽油来调墨,这样才不怕雨淋。一九三六年的齐府早就不是官家了,但齐府里的装饰花纹还是以云纹为多,几乎都是这位歙县小伙子画的。他喜欢一边画画,一边细着嗓子唱徽剧。他说,徽剧是京剧的祖宗,没有徽班进京,哪有后来的京剧。他还说,他就要结婚了,把老宅修好后就回家成亲,所以整天乐呵呵的。
  他还教小社鼎唱徽州小调,那种细着小嗓子像女人一样唱的小调。至今,齐社鼎还记得:
  送郎送到枕头边,
  拍拍枕头叫我郎哥睡旁边,
  今日枕头两边热,
  明天枕头热半边来凉半边。
  
  送郎送到窗槛前,
  推开窗槛看青天,
  但愿明天落大雨,
  留我郎哥再住一日多一天。
  
  送郎送到墙角头,
  抬头望见一树好石榴,
  有心摘个给郎哥尝啊,
  又怕郎哥尝了一去不回头。
  郎哥啊,
  真怕你尝了一去不回头。
  快要结婚的徽州小伙是在思念自己远在家乡的姑娘,七岁的小社鼎哪懂,学会了后就唱给母亲听。太太一听,先是哭笑不得,后来想想还是打了一阵小社鼎的屁股,齐府里的少爷怎么能唱淫调?没想到这一打,竟让一个孩子把这首徽州小调记了一辈子。齐社鼎一辈子不会唱歌,只会唱这首徽州小调。
  在“文革”中,全民都要唱毛主席语录歌,其中最著名的一首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是一首铿锵有力,充满战斗激情的歌,从齐社鼎嘴里唱出来,怎么听都像徽州小调。学校工宣队队长是个复员军人,指挥同学们唱这首语录歌,唱着唱着,他觉得不满意,就挥手叫大家停下来。后排的齐社鼎没看到工宣队长的手势,继续大声唱着,却是一股徽州小调的味道,同学们轰然大笑。工宣队长走到齐社鼎面前,看了他半天,问:“你唱的这是什么歌?”齐社鼎回答:“语录歌呀。”工宣队长不信:“语录歌?你再唱一遍我听听。”齐社鼎又唱了一遍,由于紧张,唱得更像徽州小调了。“嗯?语录歌也可以这么唱?”工宣队长不明白,但听得清清楚楚的是,歌词是语录,调子也是那个调子,怎么听起来是这种味道呢?再看齐社鼎一脸紧张,不像是恶作剧呀。想不明白的工宣队长转身走了,齐社鼎吓得一身冷汗,他再也不敢唱歌了,集体唱歌,他就只动嘴,不出声。
  工程快要结束的时候,齐社鼎跟着父亲来验收。工匠们正在做着扫尾工作。
  这次修缮的重点是第三进,因为第三进是要给老太爷住的。按照规矩,长者要住在最后一进。爷爷后来告诉齐社鼎,齐府只有这第三进才真正是明代的建筑,其他两进经过数百年的风雨,都已经改建过了。
  如今工程已经快完工了。只见新修好的三进一楼厅堂,檐下斗拱粲然,轩廊月梁上用驼峰托起花瓶样的童柱,弧形轩椽和小枋加工成讹角,堂前用斗拱挑起藻井,全部木结构饰以粉青,华丽悦目。在上临天井通间置飞来椅,也叫“美人靠”,高窗,椅脚雕成绣球状流云。每根柱子的基石上,都刻着一个寿字。为让老太爷高兴,专门请高明的木雕艺人,在三进厅堂前对面天井上的梁坊间,刻了一幅“郭子仪上寿”图。画的是平定安史之乱有功的大将郭子仪,被肃宗皇帝封为汾阳王。在他寿诞之日,七子八婿上门拜寿的喜庆情景。
  只见齐老爷东看看西瞧瞧,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对封火墙不满意,说新修缮的封火墙要比以前更威严。徽式建筑不讲究外墙,房子的精细和豪华主要表现在砖雕、木雕和石雕这“三雕”上面,而这些基本上都在宅子里面,外人看不到。外人看得到的一是门楼,再就是屋顶上的封火墙。齐老爷对封火墙不满意,要求返工,封火墙头要用朝笏形。封火墙的主要功能是防火,所以它高于屋顶,用以阻止邻家的火越过来。要让封火墙看起来像昂首向上的马,就要在墙上用小瓦叠到墙头上翘,墙边再描上黑色的云纹,这样远远看上去,从上而下层层跌落的封火墙就像奔跑的群马。
  描云纹的活是歙县小伙儿的,也许是急着想早点完工好赶回家乡结婚,他马上就爬上脚手架上了屋顶。在屋顶上边画,还边回头冲齐社鼎做鬼脸。那笑嘻嘻的脸上,一对眼睛像两个对称的单引号。
  少爷齐社鼎站在天井里,抬头看着他在屋顶上描画。突然,刚才还和他做鬼脸的歙县小伙儿,在脚手架上扭动起身体,样子十分滑稽。齐社鼎以为他又在逗自己玩,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原来,由于工程收尾,用竹子搭的脚手架已经拆除了一部分,所以整个架子都松动了。小伙儿一上去,松动了的脚手架便晃动起来,他在上面扭动着身子,是极力想保持身体的平衡。可来不及了,只听见一片竹子断裂的声音和他的一声惨叫,脚手架倒了下来。他一手端着装颜料的碗,一手拿着毛笔,双手在空中乱舞着,碗里的黑色颜料也飞舞了起来,像雨点一样撒在少爷的脸上。随着轰然倒下的脚手架,年轻的工匠也落在天井里,差点砸到齐社鼎。
  小伙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肉体撞击在青石板上,只是往上弹了弹,齐社鼎感到脚下一震。也许他是被吓坏了,落地的声音他没有听见,但那震动却让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他还记得,小伙子摔下来时脸朝上,一双眼睛圆睁着,就像两个句号。他看着少爷,嘴角往外冒血。他抬起一只手,朝少爷伸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想让少爷拉他起来。另一只手仍然握着毛笔,手臂弯曲着,这只手断了。
  人们一拥而上,问少爷磕着哪儿没有。老爷还在他浑身上下摸着,急切地问:“痛吗?这儿痛吗?”以证实他确实没有受伤。然后,老爷冲着赶来的工匠头大发脾气,说发生这样的事,冲了齐家贺寿的喜气。
  少爷齐社鼎失魂落魄地看着就要回家成婚的歙县小伙子死在自己的脚边。这个画面永远烙进了他的记忆里。
  后来,老爷给了歙县小伙子一笔抚恤金,齐社鼎也把自己积的压岁钱连同储钱罐,一道送给了小伙子的家人。
  至今,齐社鼎还清楚地记得,那也是这么一个太阳懒洋洋的下午。小伙子的尸体从后花园的小门抬走了。
  齐社鼎的意识从那封火墙上回到现实中。他想,几百年来,齐府里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自己没有病倒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死在哪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死在齐府里。
  齐社鼎的目光落在窗边一个花盆上,花盆里面的腊梅已经枯死了。
  齐社鼎又想到了梅香。
  那天,望着梅香从自己房里跑出去的背影,齐社鼎的心里再也放不下她了。可梅香总是躲着他,就是遇上,她也头一低,脸一红,匆匆地走过。太太让梅香来给齐社鼎送吃的或洗换衣,她也是放下东西,就匆匆地走了,弄得齐社鼎吃不香睡不好,在学校里也不能安心学习。想到自己生病的时候,梅香抱着自己的温暖情景,他渴望着生病。天天这样想着,齐社鼎就感到周身不舒服。
  那天,下着小雨。齐社鼎躺在集体宿舍的床上不愿起来。教会学校宿舍楼的窗户上,都支着铁皮的遮阳篷,雨水在瓦上集聚着,慢慢地积成了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遮阳篷上,发出“嘀嗒、嘀嗒”的雨滴声。齐社鼎睡不着,穿着单薄的睡衣走到窗前。楼下是一排巨大的梧桐树,雨水湿润着树叶,却没有声音。远处的操场上,烟雨朦胧,这种气候和景致特别容易引人相思,想念梅香的思绪在齐社鼎的心里发酵,梅香胸前的那两个“水蜜桃”总在眼前晃荡,使他周身发烫。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阳台上,淋着细细的小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这一淋雨,齐社鼎果然就病了,又开始发烧。学校就派校工把齐社鼎送回家。
  回到家里,齐社鼎躺在床上不想起来,也不愿意吃药。太太急坏了,就让张妈来照顾少爷。太太哪里知道儿子得的是心病,满心期望的是梅香能来陪他,美美地在梅香的腿上睡一觉。可推门进来的却是张妈。失望之极心情更坏的齐社鼎翻来覆去睡不好,还故意把被子掀了,但又不敢明着叫梅香来,就这样,一直折腾到下半夜才睡着。
  清晨,门响了,是梅香进来了,她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给少爷送早餐来了。梅香把粥放在床前的小桌上,看到少爷昏昏地睡着,忍不住就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梅香的手一碰上齐社鼎的额头,他立即睁开了眼睛。梅香见少爷醒了,赶紧把手收回来,却被齐社鼎一把握住了。就这样,齐社鼎紧紧地握着梅香的手不松开,开始梅香还想挣脱,后来就让少爷握着。两人也不说话,齐社鼎那不争气的眼睛,竟流出了眼泪,梅香也轻声地抽泣起来,他们却并不明白为什么要哭。
  梅香擦擦眼睛说:“喝点粥吧,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了,看你下巴都尖了。”
  她打来满满一盆热水,用热毛巾把少爷上上下下仔细擦了一遍。齐社鼎像个重病人一样,任由梅香细心地伺候着,感到通体的舒泰。洗漱以后,梅香端来粥碗,一口一口地喂着少爷,像年轻的母亲精心地照顾着自己的孩子。
  这时,张妈进来了,接过梅香手上的碗说:“我来吧。”张妈是齐社鼎的奶妈,对齐社鼎有一种母亲般的感情。可张妈一喂,齐社鼎就吃不下了。
  梅香来了后,齐社鼎的病好了一半,可他仍赖在家里不愿去学校。太太却一直把梅香留在自己的房里,而齐社鼎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来照顾他的总是张妈。
  其实,张妈看出了少爷与梅香之间的蹊跷。她虽是个佣人,可在齐府做了十几年,又是少爷的奶妈,心里早已把齐府当做自己的家,把少爷当做自己的亲人了。齐府的少爷怎么可以和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有瓜葛呢?但她又不想跟太太说,不愿意把事情弄大,只是尽量伺候少爷,减少梅香与少爷的接触。齐社鼎与梅香之间多了一重无形的障碍。
  越是阻隔,越是激发渴望,什么样的阻隔能挡住年轻人的相思呢?
  梅香也时刻渴望着见到少爷,可是太太一会儿都离不开她,就是睡在躺椅里也要梅香不停地给揉啊捏啊,梅香手一停,太太就哼哼。梅香人在太太身边,心却在少爷的房里。
  情感的煎熬,让年轻人的胆子越来越大。梅香会在太太让她到厨房里去倒水,帮太太取药,或到其他什么地方取东西时,偷偷地溜到少爷的房间里,看一眼少爷,又在太太呼喊声中,迅速地离开。
  齐社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房门上,每一次门响,他都渴望是梅香。
  一次,太太喝中药,叫梅香去拿蜜枣来冲嘴中的苦味。梅香却途中溜进了少爷的房间,将一颗蜜枣塞进少爷嘴中。正欲转身离去,又被少爷拉住了,齐社鼎将嘴中的蜜枣咬下一半,另一半塞进梅香的嘴里。那天是礼拜天,吃完中饭,张妈就来帮少爷收拾东西,下午要回学校了。收拾好东西,齐社鼎说他要再睡一会儿,其实,他渴望再和梅香见一面。
  每天中午吃完饭后,张妈都要打一会儿瞌睡,齐社鼎是知道的,所以催着张妈去休息。张妈一走,齐社鼎就等着梅香来,他下午要回学校,梅香是知道的。
  过了好久,齐社鼎听到从二进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躲到门后。门轻轻地响了,梅香走了进来,齐社鼎突然从身后一把将她抱住。梅香先是吓了一跳,很快两人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中。
  这时,太太突然叫了起来:“梅香,梅香——”梅香赶紧挣扎着叫少爷松手,齐社鼎却仍抱着梅香,就是不松手。太太又叫了:“梅香,梅香!到哪儿去了,你这个死丫头!”
  梅香轻声地央求:“少爷快放手,快放手,太太在叫呢。”
  齐社鼎说:“不理她,我就不放手。”
  梅香说:“少爷,好少爷,快放手,太太会生气的。”梅香挣扎着转过身来,面对着齐社鼎。
  齐社鼎还是不放手。
  梅香苦着脸说:“少爷,求求你了,一会儿太太会过来的,看到了可不得了。”
  齐社鼎说:“看到就看到,大不了,我娶了你。”
  齐社鼎一句赌气话,让梅香震惊了。她虽然喜欢少爷,愿意和少爷在一起,可是想都不敢想能被少爷娶呀。梅香任由齐社鼎抱着,两个人的心像敲鼓一样“咚咚咚”地共鸣着。这时,太太索命一般的叫声又出现了,她已经从二进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厅堂里叫。
  梅香看着少爷,突然像长大了许多一样,脸上既有幸福又有担心。她在少爷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说:“放我走吧。”齐社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手松开了。梅香逃也似的,一路上应着太太的呼喊跑去。
  这一亲,以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地往下发展了。
  齐社鼎回到学校,两个人虽处在城市的两头,心却相互挂牵着。每到周末都是他生命的节日,他像小鸟一样从学校飞回来,渴望着与梅香相见。
  初秋,天渐渐地凉了。一天夜里,太太睡了,张妈也睡了。梅香悄悄地摸到了少爷的房间里,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齐社鼎把梅香亲了又亲。两个人又怕在房间里被人发现,齐社鼎怕张妈会突然推门进来,就牵着梅香的手,往后花园来了。
  这时,后花园已经荒芜了,但那些假山奇石都还在。齐社鼎牵着梅香的手,爬到后花园的假山上,两人相拥相偎地坐在那儿。
  这天,有一轮满月,夜空中几朵白云绕着月亮。梅香说:“看着月亮,我就想起那年坐船来齐府的情景。现在怎么有一点坐在船上的感觉。”
  齐社鼎说:“云驶月晕,舟行岸移。因为风吹着云彩经过月亮,使人觉得像坐在船上一样的移动。”
  梅香说:“怎么叫你一说,就这么美呢?”
  一阵夜风吹得旁边梅树“哗啦哗啦”作响,梅香感到有点冷,本能地往少爷怀里靠了靠。齐社鼎两手将梅香抱住,正好压在那两个“水蜜桃”上,不由得手指就悄悄动了起来。
  梅香轻轻地哼了一声,蚊虫一般地在少爷的耳边说:“别动,痒。”
  这无疑是一个鼓励,齐社鼎两手一边一个紧紧捂住,好像贪吃的孩子在说,这都是我的。
  梅香突然对齐社鼎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满十八岁了。”原来,今天是梅香的生日。
  齐社鼎听后,一把将梅香紧紧地抱住:“再长大一点,我娶你。”说着,就去亲梅香,梅香张开嘴迎接着少爷的吻。
  两颗滚烫的心,如同烈火点燃了干柴,往下就不可抑制地发展了。齐社鼎全身都在发抖,他颤抖的手在梅香的身上游动着,笨拙地去解梅香的衣扣。梅香全身无力,瘫软地倒在少爷的怀里,嘴巴里说:“不要,少爷,不要。不能这样,我怕。”可就是没有力气推开少爷的手。
  燃烧起的火焰,让齐社鼎不能自已,他再也不满足隔靴搔痒了,一定要一探究竟。终于,梅香的衣扣被他解开了;终于,他探着了那两个总让他遐想的“水蜜桃”。当少爷的嘴巴含住梅香的乳头,梅香叫了一声,仿佛晕过去了。
  无师自通的齐社鼎就在这天夜里,糊里糊涂、夹生夹熟地把一切都做了。
  风平浪静以后,梅香嘤嘤地哭了。齐社鼎将系在自己腰上的一个玉蝴蝶解了下来,放在梅香的手上,说:“这是老太太送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年轻时候的定情之物,让我将来结婚的时候,送给自己的心上人。我现在把它送给你。”梅香握在手上,感到那“石头”是暖的,上面有少爷的体温。她躺在少爷的怀里,慢慢地将它举起来,想借着月光看看这定情之物。突然,一声“少爷——”的叫喊,梅香吓得手一抖,玉蝴蝶一下掉到假山缝里了。
  齐社鼎和梅香来不及去找那块玉蝴蝶,都惊吓得坐了起来。满宅子里都是呼唤少爷的声音,张妈提着一盏马灯走到后花园里来了,边找边喊:“少爷——少爷——”
  齐社鼎小时候,张妈就住在他房里。齐社鼎长大了,张妈搬到了佣人房,但只要夜里起来,都会跑到齐社鼎房里去看看,给齐社鼎盖盖被。她感觉到少爷和梅香的事以后,心里更是放心不下,今夜到少爷房里发现床上没人,第一个反应就是往梅香房里跑。梅香也不在,张妈的心一下提起来了,担心两个年轻人干糊涂事。
  这事太大了,张妈不能不把太太叫醒。于是,满齐府的人都在找少爷。
  “少爷,少爷!”张妈看到齐社鼎后,很夸张地惊叫着。
  
  少年时代的事情,那样清晰地浮现在齐社鼎的脑海里。此时,由于望着那太阳照着的封火墙时间太久,眼睛开始发花,意识也模糊了。他似睡非睡地发出一种呼噜声,这声音忽长忽短,似是一种被阻塞的呜咽,就像罅漏被封阻时流水的喘息,又宛若小孩的哭泣。
  “梅香,梅香,你在哪里?”
  梅香渐渐在齐社鼎的意识中隐去。
  有人在轻轻摇晃他:“爸爸,太阳快落山了,回屋吧,要着凉的。”
  是女儿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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