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在几天后现出了曙光。这一天,我外出路过玉树州州委的门口。我往里瞅了一眼,看到一栋楼门口挂着玉树州团委的牌子。我心里一动,想我怎么没有想到找共青团的人试试呢。 我以前参加过团中央的几次活动,感觉他们是一个热情洋溢和充满活力的团队,且富于传统。几年前帮我找到朵朵下落的就是青海团省委的工作人员,我于是拐进大院,进了那栋大楼——好在,团委办公室在一楼。 我话说从头,把朵朵的故事跟办公室的几个人又讲了一遍。正说着,屋外进来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男子,后面还跟了几个随从。来人跟屋里的人寒暄握手表示着亲切。旁边人小声告诉我,说这位是青海团省委钱桂仑书记,此次下来视察工作。 我说是吗?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上去打断了钱书记,说我正有事儿找他。 原本,钱书记要在楼上会议室做报告的,这是开始之前的例行慰问,结果被我打扰。我第n+1次地讲述朵朵的故事时,钱书记表现出了极好的修养和耐心。他的随从几次看表试图中止我,都被钱书记制止了。 待我讲完,钱书记作了“开示”。他说一个生活在北京大城市里的人,离青海这么远、离玉树这么远,这么多年来却还一直关心着一个藏族孩子,他首先要替这个孩子感谢我。 我不好意思,说这倒不必,青海和藏地也给了我很多东西,那些是我在内地都市寻找不到的。钱书记然后说:“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们团省委管了。你有什么要求和想法尽管说,我们负责把它落实。” 因为要开会,州委的领导都已在楼上就座,钱书记抱歉说不能跟我细聊了。钱书记在一张纸上写下他的电话号码交给我,说他还将在基层考察一段时间,如果我回西宁后能和他碰上,再仔细讨论。 见钱书记如此,州团委的干部也表态,说会帮助完成朵朵上学的心愿。 出到外面街上,我心情很轻松,神清气爽,之前一直的头疼都好多了。我终于给朵朵找到了保障,虽然没有立即实现,但一定会的,朵朵会再次回到课堂。 我买了一把烤洋芋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烤洋芋非常好吃,吃得我齿颊生香。吃了一会儿,我想:钱书记固然答应了会负责朵朵的上学,但她的日常生活仍然是一个问题。而这个,说到底还是要民政局管,团委干预起来恐怕会不方便。 这样想着,我心里说:我是不是应该再去找找民政局? 可一想到要爬四楼,要再面对那些烤着火把我打发了的人,我还是有些不情愿,觉得抬不动腿。我一口一口吃着烤土豆,每吃一口我都在想: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等我把最后一块土豆吃完,我想我还是应该去。我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我走了那么多的路,经过了那么多年,如果仅仅止步于四层楼梯之下,我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我了解我自己。 我从地上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再次来到州府大院。我以前以为,佛教只能教人忍辱和顺从,那个“精进波罗蜜多”就不知从何而来、在哪里体现。而当我抑制着剧烈的心脏绞痛,一步一步挪上四楼民政局,我想我可以解释什么叫“努力不懈、决不退转”了。 但我要找的人不在。 这一回,我直接找民政局局长。办公室里之前见过的人说局长不在,我说那么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找到局长。大约我的脸色被心脏搞得很不好看,对方揣测了一下我的决心,然后给我写了一个地址,说办公楼装修,局长在家呢。 寇永泉局长没有因为我贸然闯到他家而不高兴。当然,我又把朵朵的故事讲了一遍。我现在再说朵朵的故事,已经越来越娴熟、越来越声情并茂了。我不再把它当作一件需要叙述的事,而是从我心中流淌出来的情感。 寇局长也向我介绍了玉树类似朵朵的情况。因为藏地严酷的自然条件,以及特有的宗教信仰和婚姻习俗,藏地有不少孤儿、单亲孩子、非婚子、被父母遗弃或自己出走的孩子,他们的境遇都不好,特别需要帮助。政府的财力和能力有限,没法把工作做得那么细,还是有很多令人忧虑的遗憾。 寇局长答应过问一下朵朵的事,他说:“也难为你有这样一份爱心。” 和寇局长的交谈中,他提到玉树一个叫“酥油灯慈善协会”的组织,说他们的救助对象就是以妇女儿童为主。真是凑巧,这个协会的发起者不是别人正是罗松活佛。我随即给罗松活佛打电话,罗松活佛这时已在海外,他非常好心地吩咐协会的工作人员与我联系,承诺一定会帮助我完成心愿。 “酥油灯慈善协会”是一个完全民间的慈善组织。协会取名酥油灯有两层含义:一,酥油是青藏高原最基本而不可或缺的生活资料;二,酥油灯象征着光明和信仰,代表了藏族人心灵皈依的所在。在慈善协会,我了解到罗松活佛他们从事慈善活动的组织结构和运作模式。协会中的许多捐助人都是海外慈善家或慈善人士,他们是一些“成熟的”捐助者,不只是一次性拿出钱来就完了,而是会提出自己明确的救助设想或对象,同时关注捐款的使用和结果。 慈善协会也不是把钱募集上来、转身再发下去那么简单,它需要周详的考虑、科学的设计、严密的组织,需要各方协调、认真执行,收集反馈信息,考虑可持续发展等等。这些事,必须要当作事业来做才可以。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青海省农牧厅常务副厅长阿旺·建措。阿旺厅长来玉树考察工作,我在西宁的朋友诗人翼人知道我还在玉树,介绍了我们认识。 阿旺厅长是玉树歇午镇人,早年在曲麻莱县黄河源区工作了十几年。曲麻莱是玉树最艰苦的一个县,有“曲麻莱、曲麻莱,进去出不来!”的描述。阿旺厅长常年在农牧区工作,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了解牧区藏民的疾苦和愿望。阿旺厅长这次来玉树的目的之一,是考虑筹建一个“黄河源发展基金会”,其中主要的一部分项目,就是要发展牧区教育、切实提高民众的素质和文化水平。 我和阿旺厅长谈得投机,阿旺厅长邀请我参与基金会的活动。我没有犹豫,立即答应了下来。但我对阿旺厅长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如果我再来青海、再来三江源,我必须有一个正式的汽车座位,而不能再坐折叠座。 阿旺说:“这个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问题!” 在和阿旺厅长的交流中,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形成:我希望成立一个援助组织,为玉树牧民家庭中完成了小学教育但没有继续上学的孩子,提供一些与他们日常生活相关的技能培训,比如加工奶制品手艺、制作皮革工艺、兽医、草场维护技术、裁缝、厨师等等。这些技能有助于牧民子弟在他们生存的土地上获得更好的生活,同时也将传统的草原文化接续下去。 我设想得很具体。我想可以跟内地相关的大学联系,邀请他们的学生到三江源地区来实习、考察,把他们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传授给这里的牧民,让知识活起来、有用起来。大学生们也会从中获得学识上的验证和技能上的提高,可谓相得益彰、互惠双赢。 我很为这个想法激动,我甚至已经给这个援助机构想好了名字:就叫“玉树少年”。我是从英语“teenage”中获得的灵感。英语里,“teenage”代表的是年龄在13~19岁之间的孩子。在现行中国,人们建“希望小学”的热情很高,但是对接下来的中学教育则关注不多。大部分老少边穷地区的孩子,在勉强读完了小学之后还是得重新回到土地,如果政府或有关部门能够用更为灵活、变通,更为经济、实用的方法,为这些孩子提供继续再教育,那样才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命运。 有了明确的想法,我的热情高涨起来,努力也有了目标。我打越洋电话给罗松活佛,告诉他我的想法。罗松活佛很感兴趣,表示愿意将这个设想纳入他们慈善协会下一步的发展计划中。 阿旺厅长也说我这个思路有创意,弄得好能够成为很有价值的模式。 在玉树,我还做了一件事:将“玉树少年”这个名字注册申请了网络域名。它是我为玉树准备的一份礼物,将来有一天会用得到。
 当我抑制着剧烈的心脏绞痛,一步一步挪上四楼民政局,我想我可以解释什么叫“努力不懈、决不退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