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节 给我一双慧眼吧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5-5 8:24:22

    为了寻求皈依,我在苏莽寺住了下来。
  活佛却一直说不急。活佛说佛度有缘人,你要相信自己的缘分。但活佛又说,缘分是要结的,不然就是有缘无分了。
  我不知道这个缘分要怎样“结”,我该做什么呢?嘎文活佛并没有向我明示,他要我自己想,自己证悟。
  我在寺院的日子很简单。上午是寺院诵经的时间,嘎文活佛会给喇嘛和信众讲经开示。我不是信徒,按规矩不能在场,活佛特许我可以旁听。我其实也听不懂,他们用的是藏文和梵文;但我喜欢那种氛围,所以每天都去,坐在角落里。
  下午,嘎文活佛通常要会见来访客人。嘎文活佛难得回苏莽寺一次,远近八乡来拜见他的信徒很多。忙完了这些,活佛会邀我喝一杯茶,聊聊天。因为还没有皈依,我和活佛反倒什么都可以聊,没有禁忌。一次,我问起活佛的神通和法力,我说:
  “您是怎样知道周遭万物的事象的?”
  活佛淡淡一笑,说:“不要执着入了迷象,只要清净心显现,这些都是人身本来具备的。”
  我听了默然,遂不再问,而以为信。
  我请活佛给我一些佛经来读,要想求法,功课总得做。嘎文活佛生活在印度,精通藏语、英语、法语,但是不懂汉语。苏莽寺地处偏僻,寺院里也没有汉语的经书。嘎文活佛吩咐寺院管家,专门出去给我找了来。
  但是,我读不下去。我读是读了,可没有心得,我的心像蒙了一层羊皮纸,一个字也渗不进去。我很惭愧,如实跟嘎文活佛讲了。活佛并没有责怪我,反而安慰说:“也行!都是修行!”
  我惟一学会的经文是绿度母密咒,只十个字——:
  
  嗡 达 热  迪 达 热  迪 热 梭 哈
  
  这是“影子”之前一直要传给我,而我一直拒绝的。念诵它的时候,我确实感到周身经络在流动、心口发热,绿度母的形象栩栩如生。
  祂果然是我的本尊啊,我想。
  一日三餐,我和寺院里的喇嘛们一起进行,活佛允许我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喇嘛们吃饭很有规矩,默默无声,态度虔诚。跟他们同桌,我也学得仔细,一口饭闷在嘴里半天,细嚼慢咽。寺院的里食物简单,做法也不多样,神奇的是我却于静心咀嚼中,感受得到粗糙粮食里原本的香甜醇厚、回味绵长。而这,是我之前在内地山珍海味放肆饕餮时所不能体会的。
  食物也是有功德的啊,一米一粟都有它奉献的诚意,都是珍馐宝贝。
  一次,我吃完饭拿着钵碗往外走。寺院堪布喇嘛也结束就餐往外走,他忽然停下,弯腰拈起掉落在地板上的一颗饭粒,小心地放到嘴里,遂继续离开。我站在堪布身后,看着他这个自自然然的举动,心里滑过一阵暖意。
  那一刻,那粒青稞在我眼里变成了一粒珍贵的松石,一块佛宝。
  我后来跟嘎文活佛谈起这件事,活佛夸奖我的悟性,说佛原本就说世间法皆是佛法,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学佛的人,如果有心,一天里任何时候都可以作观念佛,观自己、观他人、观花草、观天气,有修行的人连做梦时都可以作观,所谓“无时不醒觉”。
  活佛这样讲,我像被一颗金刚钻的光芒映照,无所遁形地心神舒畅。
  我对嘎文活佛越来越信服、越来越依赖。许多佛法事理,我原本懵懂的,或是模模糊糊,心里似有没有,经活佛几句点拨,就如醍醐灌顶,顷刻真淳。
  然而,嘎文活佛却要我多用心开发自己的智慧,不要事事指望别人。活佛说,佛教的魅力固然在通过一个正信持戒、智慧精严的上师,帮助人发现原本驻藏于内心的自在佛性,但所有用力的外求都要回归内心,这个过程一定经由自己完成,别人不能代替,哪怕是最有法力和智慧的上师。活佛说:
  “你要想,有一天你离开这里了怎么办?”活佛的意思是,有一天我若离开了他怎么办。
  我说:“怎么办?”
  这竟是我没有想过的问题。这些天,我在寺院住着,靠近着佛和活佛,时间与空间在我这儿已经没有了界限,我忘记了离开苏莽,离开囊谦,离开玉树,离开藏地,那外面还有一个纷繁熙攘的世界。我以为我可以永远呆在这儿、永远呆在活佛身边,永远这样清净、清凉呢。
  但活佛率先“抛弃”了我。那是我到寺院的第七天。
  那天晚上,我的“天眼”开了。
  在寺院,晚上我习惯去大经堂。嘎文活佛晚上要禅修,不好打扰;其他喇嘛也都有功课,各在各的房间。白天大经堂里人来人往,到了晚上才安静,只有值班的添灯喇嘛在。再有就是我。
  我每次拿一个氆氇卡垫放在大经堂正中释迦牟尼像前,结一个跏趺姿势坐下,与佛面对着面。大经堂里点着几百盏酥油灯,它们把经堂照得光彩又朦胧,迷离如同天界。
  我看着佛的眼睛,全神贯注。
  佛的眼睛很神奇。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祂,都会发现祂正俯瞰着你,你整个在祂的目光之中、视野之内,在祂的注视之下。佛的目光像一只巨大而温暖的手掌,抚摩着你的头顶,给你一种温柔的压力和加持力。
  一直以来,东方绘画与雕塑艺术给人的感觉,似乎不及西方传统美术中透视法的运用所呈现得那样绘形和逼真,而显得简单化和程式化。西方美术史上,宗教题材造就出无数艺术家。仅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就产生了波提切利、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琪罗、伦勃朗这样的杰出人物,他们像天上的星斗一样璀璨多彩,令人眩目。
  相比而言,藏地的宗教画师们似乎完全臣服在佛的威仪之下,淹没在对祂的神圣崇拜之中,失去了自我和创造性。藏地佛教艺术史上没有青史留名的大画家、大雕塑家,只有虔诚的画师和工匠。他们创造出来的佛菩萨也都千篇一律,没有个性、毫无特点。
  ——这是我多年以前的看法。
  后来,在藏地走的多了,走的、看的、听的、见的、亲身经历的多了,我慢慢领会:东方艺术和它的宗教及哲学有着相同的起源,讲究的是传神而非绘形。而这传“神”之“神”,恰恰需要比具象更精妙高深的功力和对事物的洞彻力。单单藏地寺院中这佛像的目光与眼神,便是宗教艺术上最伟大的结晶。它的画法的提炼、凝纯与固定下来,一定是经历了漫长年代无数潜心虔诚之人对佛之真谛的一遍遍体味与了悟,才获得的殊胜证果。它精妙无比,无可更改、无可发挥,不能再造。
  虽然西方科学家们至今也没弄明白人的大脑到底是怎样运作的,仪器却已证实思维过程的确存在着物质活动,即有脑电波产生。如果仔细体察,你会发现当你专注于某件事情时,你的意识会汇拢一起、纠集成束,然后像目光一样投射到你正在思考的问题上。而这个意识之流、思维之束离开大脑的位置,正是佛教造像中佛脑门正中央的那一只眼睛,俗称“天目”、“天眼”。
  也叫“智慧眼”。
  “天眼”是真实存在的,未来的科学会予以证实。神奇的是佛教绘画在几千年前就发现了这一点,并把它具象和确定了下来。从这个意义上讲,佛家文化传统似要比西方基督教一类更高一筹,需要修习者具足慧眼才可以参透。而这“慧眼”,又绝不仅仅是对现实三维关系的“透视法”,它是人智慧的获得和境界提升后的心态。
  早些年,每每从藏地回来,我会觉得自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看什么都是温和的,心情特别宁静,心态从容、心怀悲悯。这让我联想到藏地寺院里的佛,和祂那慈悲与了然的目光。我觉得我像是“天目”开了,有一道光从那里射出。虽然它只比我的双眼高出一个眉弓的位置,却给了我一个特别的角度,令我仿佛站在一个高处俯瞰世界,让我超然和有善意。
  只是,这样的情形一般只持续大约三四个月。之后,慢慢地,那道目光会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没有力量,一点点往回退缩。最后,它全部隐藏回我的大脑深处,我脑门上的那个“天目”又会闭上。
  这是一件遗憾的事。所以,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再想来藏地,来开“天眼”。
  藏地是一个适合开启“天眼”的地方。所以如此,大概因为它的远离尘世和接近天堂吧。来的次数多了,慢慢地,我发现我的“天目”开启的时间逐渐在延长,由三四个月到半年十个月,再到一年,或者更长。“天目”射出来的光也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坚韧,并且纯粹。 
  我的生活在这样目光的观照下,也变得越来越清凉、越来越清亮。
  这一次来玉树,我感觉“天眼”又要开了,头脑中一直有一团气在流动。后来,在巴塘天葬台下面的崖壁前,我虔心祈祷后竟看到了自显的21尊度母像。据说,那只是有慧根和慧眼的人才能看到的神迹。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我拥有非凡的法缘,但我不刻意追求它,也不急。我的“慧眼”不是时时都开着,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像常人,只有一双肉眼,对看到的一切感到困惑或惊奇。
  到了囊谦之后,我发现天灵上“慧眼”的那个地方时常感到发热,隐隐的还有些痛。我开始以为是高原反应,也没有在意,心想睡一觉就好了。后来,它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热感和痛感也越来越明显,状况并不像单纯的高原反应。
  一天,我晚上来大经堂打坐,正和释迦牟尼的佛眼对望,忽然想到:啊,是不是我的“天目”要彻底地开了?
  藏密法门中说:“天眼”修成时,那里会有异常的疼痛。
  那以后,我天天晚上都到大经堂来。我并不特别做什么。我不会经文,也不懂密法,连跏趺坐姿都不规范,我只做一件事,就是和佛的目光对视,观想。
  我可以感受到佛的目光的真实存在。我的眼睛像一架灵敏的光学透镜组件,它不断地变换光圈和焦距,将神奇的佛光吸收进我的身体,呈现在我的视网膜上,再转投到大脑的核团区,集结成束,向下折射到我的内心,在那儿又化开,像融着酥油的牛乳,滋润进我的心田。
  一股温存绵韧的情愫油然而起,像煨桑的轻烟,笔直地升入我的颅腔,在那里氤氲、聚积,凝露为霜,弥漫我的整个大脑。这时我开始有了疼痛感,像被液氮冻住的那种疼。片刻,白霜又气化,变为灼热的蒸汽,在我的脑袋里游荡翻腾。我脑内的压力骤然增加,之前冰霜的疼痛被烧灼感置换。疼痛像一束高频率的激光,聚焦在我颅骨内侧“天目”的地方,像是要把那里钻开。
  这样,过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我依旧在大经堂禅坐,这种体验异常明显。我能感觉到那束光就要突破我的脑袋,只差一层骨膜的厚度。我于是收摄住自己,闭上眼睛,意念完全交付给脑内那一道光束,随着它一下一下冲创着我的身体。
  我觉得我就要成了,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起来,像迎合体内的那一股力量。突然,那束力量以最后一击的猛烈突破我的头颅,一道耀眼的光芒洞然而出,与前方佛的目光砰然交汇,撞出满天璀璨的火花。
  霎时,我被疼痛从未有过地击中。
  我大叫一声,“噗通”扑倒在地板上。我觉得我的脑浆和脑脊液从“天目”的孔洞流泻了出来,流得满脸都是。我像一只潮虫蜷缩在一起,在地板上挣扎。我完全不能描述当时经历的那种疼痛,那是一种超出我的经验和知识的疼痛,比我在唐古拉山顶经受的头痛还惨烈一万倍,是一种绝对的地狱之痛,像被一千万只水蛭咬噬,万箭钻心、撕心裂肺。
  我无以为计,竟本能地在心里念起绿度母经咒来,希望祂快来保护我。我的叫声引来了添灯喇嘛。添灯喇嘛被我吓得不轻,他手忙脚乱地要扶起我,却不能够,便叫喊寺院管家的名字。
  添灯喇嘛提醒了我。我想起观音菩萨当初因违背誓言首裂千瓣,是祂的上师阿弥陀佛救了祂。我于是挣扎着用手抱住脑袋冲出大经堂外,向后山上嘎文活佛的禅房踉跄跑去。
  管家喇嘛正站在活佛禅院的门口。我顾不上行礼,痛苦地请管家向活佛通禀,说我要觐见。管家喇嘛口称抱歉,回说活佛正在禅修,不方便接待。我说我的头裂开了,我快要死了,我说:
  “请活佛救我!”
  管家喇嘛仍说活佛在修持密法,不能被打断。寺院管家对嘎文活佛极为恭敬,一点不敢违反和违拗,所以无视我此刻的痛苦,对我“见死不救”。可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我推开管家,要自己进去。
  嘎文活佛对我一直很关照,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不会不帮我的。
  管家喇嘛却固执,用身体抵挡住我制止我,竟将我很大力地推了出去。我被推倒,滑跌在一个积了雨水的泥坑里。
  管家喇嘛见状,忙又过来扶我说:“啊呀,对不起,你没事吧。”
  我的胳膊被喇嘛的手捏得生疼,头痛却骤然缓解。一下,我就瘫在喇嘛怀里,非常委屈地哭起来。管家喇嘛搀扶起我,我才发现他手里攥着嘎文活佛的那串象牙念珠,刚才是它硌疼了我。——我认识这串念珠,之前在寺院法会上见到它的第一眼时就喜欢上它。当时,我心里自以为已经修炼得消除了的那种对物质的贪欲又涌上来,想说要是我能有这样一串佛珠该多好。
  管家喇嘛将象牙念珠双手递给我,说:“这个,是活佛送给你的。”
  我难以置信,问:“是给我的?”管家喇嘛说是的,他在这儿等我半天了,活佛吩咐他把念珠给我,却强调不要放我进去。
  我接过念珠,头痛又减轻了一层。原来,刚才头痛的减轻,是我接触了管家喇嘛手里活佛的念珠。念珠是活佛随身不离的法物,终日被活佛捻动加持和祈祷称颂,一定拥有神奇的法力。这么说,活佛知道我会来找他,他也知道我的“天眼”将在今晚开启——他同样知道,我早就对这串佛珠起了贪念啊。
  我将佛珠护在胸口,对着活佛亮着酥油灯的禅房深深行了一个礼,在管家喇嘛和添灯喇嘛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住处。


 晚上,我会就着蜡烛读一些佛经,遗憾的是我毫无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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